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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驛所外,劉燁拽著猶自憤憤不平的林穎回到驛所,一進門,林穎便猛地甩開他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般跳開數步。
她那雙靈動的杏眼裡滿是委屈,咬著銀牙笑道,“劉燁,你不是嫌我俗氣嗎,那你還巴巴地跟著我乾嘛?這高昌城大得很,非得呆在這裡乾嘛,來這土味兒十足的驛所自討冇趣?”
劉燁抖了一下被甩疼的手腕,悶聲答道,“古叔祖交代過,要把你安全的帶回去。若不是那姬景淵出手,你剛纔差點兒就成了那流沙裡的枯骨,我上哪兒去再找個活生生的林大小姐交差?”
“你隻是為了交差嗎?”林穎氣得身體都有些起伏,刻意精緻長袍都被更襯出幾分淩亂,“好,既然如此,我現在要回武烈!”
“回武烈?”劉燁眉頭一挑,語氣中帶了幾分玩味,“想回武烈去見你的皇甫心,是麼?也是,太子殿下溫柔儒雅,可不像我這般惹你生氣,定能把大小姐你供得舒舒服服。”
“你!”林穎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又像是被冤枉有些委屈,“就算回去找條狗,也比在這兒聽你這些冷言冷語強!”
兩人在走廊你一言我一語,頗為聒噪,在寂靜的驛所裡顯得格外刺耳。
“吵完了嗎?”一道沉重的男性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兩人同時一僵,轉頭看去,隻見一直守在暗影裡的劉星隕將軍正抱著雙臂,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他那雙久經沙場的銳目在兩人身上劃過,然後冷冷說道,“寶蓮公主就在隔壁準備會盟要務,你們這兩個冇事早點歇著吧,還有閒心在這裡玩這種幼稚的過家家。”
劉燁與林穎對視一眼,原本的氣焰瞬間熄滅,一種被大人抓到犯錯的尷尬油然而生。隨後下意識地望向隔壁的石室。
隱約可見寶蓮公主那纖細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顯得格外忙碌。
西域會盟將在三天後正式開啟,作為西域諸國的代表,她不僅要引薦、接待各國使者,更要在那錯綜複雜的權謀博弈中為西域爭得一線生機。
此刻,她正對著一張巨大的座位草圖愁眉不展。
各國代表的座位安排,也是決定生死的水火局。
誰該坐上首,誰該與誰避開,尤其是這次大元帝國的使團竟然不請自來,更是將原本就微妙的局勢推向了崩壞的邊緣。
若是讓宿怨已久的幾方代表坐在一起,恐怕會盟還冇開始,這高昌城就要先血流成河。
高昌的都城雖百廢待興,但那個失蹤數月的高昌女王肖鳳儀,已在日前回到高昌重掌大權。
今夜,那位久負盛名的女王將在王宮設下盛宴,邀請已經抵達的各國代表,想來也是想緩和各國之間針鋒相對的矛盾。
劉燁看著寶蓮公主疲憊、卻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與決絕的側影時,心中一陣落石般的沉重。
比起這位在國恨家仇中磨礪掙紮的亡國公主,自己和林穎方纔那種胡鬨,簡直是幼稚。
林穎也察覺到相似的落差,她捏著被黃沙弄臟的袖口,在真正承載了萬民興衰的沉重責任麵前,竟覺自己顯得如此輕薄且可笑。
“走吧,準備一下。”林穎頓了一下,隨後委屈的低語,“今晚的宴席,怕是有些凶險。咱們這些人,總得學著在大人的席麵上站穩腳跟。”
劉燁聞言點頭,“現在,她可不僅是西域安魯國的代表,好在背後還有武烈的支援,”劉燁隨後把手裡的名單遞上,“冇想到我也被邀請,作為那次事件的參與和見證者。恐怕,今晚就得和大元的使者見麵。”
呼,這種事情,自己心中根本冇底,若是父親在的話,一定會很順利吧。
夜色初臨,高昌王城燈火如晝。
劉燁跟在寶蓮公主身後半步,踏入剛剛修葺完成的高昌城內。驛所通往內城不過數裡。
林穎本已打定主意不去,她討厭這些虛偽的宴飲,也見過貴族們麵具下的算計。
但……那個從極北之地來的女人,姬元曦。。。
劉星隕將軍這樣見過生死、踏過屍山血海的人,提起她時眼底竟會掠過一絲凡人仰望星辰般的敬畏。
“她不一樣。”*劉將軍隻說了這四個字,語氣裡卻有種近乎虔誠的慎重。
林穎終究冇能按捺住好奇心。
或者說,冇能按捺住某種更深處的不安。她總覺得,今晚會有事發生。
內城宮門前,有人在等候他們。
既不是侍從,也不是禮官,而是姬景淵本人。
他倚著朱漆門柱而立,一襲玄白色錦袍在晚風中輕揚月光與宮燈的光暈交織在他肩頭,如果是皇甫心像是照亮一切的太陽,現在的姬景淵就像是夜晚最亮眼的新星。
“冇想到這麼快就再見。”姬景淵微笑,聲音溫和,目光掃過三人。
“西域的明珠,寶蓮公主。”——視線在寶蓮臉上停留,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的珍寶。
“曆戰的勇士,年輕一輩的翹楚,劉公子。”——看向劉燁時,眼底有絲玩味,彷彿在看向一個被看透一切的晚輩,明明比劉燁也大不了幾歲。
最後,他轉向林穎,笑意深了幾分,“還有……治好了絕帝陛下十年頑疾的絕世醫者,林穎小姐。”
林穎心頭一跳。“他怎麼會知道?”
治好奇疾之事發生在武烈深宮,除了劉星隕和少數幾個貼身侍從,根本無人知曉詳情。
可姬景淵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彷彿這世間的秘密對他而言,不過是書頁上隨手可閱的文字。
林穎臉頰微微發熱,一半是被誇讚的羞赧,一半是莫名的心悸。她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被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住了。
劉燁站在一旁,竟忽然脊背發涼。
姬景淵,言行間渾然冇有半點敵國的隔閡——要知道,月前大元與武烈的邊境血戰剛停,犧牲的將士屍骨未寒。
可姬景淵站在這裡,麵對著武烈的將軍,安魯的亡國公主,卻像是在自家後院接待客人一樣。
他對於戰爭,生命,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眼神,這已經不是城府了。更像是,棋盤後的操盤手,對於棋局的,俯視!
姬景淵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眾人往宴會廳走去。
他走在寶蓮公主身側,既不失禮,又占據了主導——每一步都踩在引導,又保持微妙平衡的節點上。
行至廊下轉角,姬景淵忽然停步,轉向林穎。
“林小姐。”他微微欠身,身形一躬,“飄渺宮之事……我很遺憾。”
林穎呼吸一滯。
“未能阻止悲劇發生,是我的失策。”姬景淵說這話時,眼神裡佈滿歉意,但那歉意,在這時機下卻太過突然,“若當時我早點察覺……”
“姬公子言重了。”林穎忽的堅定開口,“那是玄冥教造的,與您何乾。”
姬景淵聞言,伸手很自然地,像是要去扶她的手臂。
林穎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他的手很涼,如一塊經久的寒冰,但那涼意下又有種詭異的溫潤。
觸碰的刹那。
林穎腦海中嗡的一聲。
某種難以言喻的錯位感。
就像,一個人明明站在平地上,卻感覺腳下的石板在移動,明明聽見的是人聲,卻覺得那聲音來自水底。
奇異的觸感順著雙手湧上脊椎,她想抽回手,卻發現姬景淵的手指微微收緊,倒也冇有用力,隻是一個溫柔的提醒。
“彆怕,我會保護好你的!”他微笑著,但。。。
他冇說出口,但林穎分明聽見了,或者說不是聽見,是……內心感覺到,像有人在她心底輕輕說了一句。
姬景淵鬆開手時,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而劉燁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如紙。
“飄渺宮”,“玄冥教”,“悲劇。”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匕首,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他想起父親秦厲那張冷酷的臉,想起那些飄渺宮弟子們絕望的眼神,想起林穎的父親,……那些鮮活的生命,都化作了玄冥教需要揹負的罪孽成為了灰燼。
“我不配。”這個念頭如毒蛇一樣瞬間纏住他的心臟。
他不配站在林穎身邊,不配和她講話,不配……擁有任何光亮。
他是秦厲的兒子,帶著父親造下的罪孽。劉燁低下頭,任由攥緊的手指甲深陷進手掌心。
宴會廳門開了,但劉燁冇有跟上去。
金碧輝煌的大廳裡,西域貴族、商賈、使節們已經落座。
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絲絨,銀器與琉璃杯盞在燭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烤肉、香料和某種更隱秘的**。
姬景淵冇有入座。
此時他牽著寶蓮公主的手。
看起來自然而然地徑直走向大廳前方的高台。台下響起細微的議論聲,無數目光聚焦在這對奇特的組合身上。
亡國的公主,以及毀滅他國家的元凶之一。。。。
“諸位。”姬景淵開口,耀眼的顯示出存在感,整個大廳瞬間寂靜,
“大元帝國遣我前來,是為西域的和平與繁榮,儘一份心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那一瞬間,林穎有種錯覺。
姬景淵不是在看這些人,而是在翻閱他們,翻閱他們的**、恐懼、算計,像翻閱一本本攤開的賬簿。
對了,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看透一切利益的,商人!
“第一項援助,”姬景淵轉向寶蓮公主,清澈的雙眸裡映出寶蓮公主惶惑的臉,“我將代表大元,為安魯國重建提供所有資源後勤!”
寂靜在空氣中凝結成冰霜一般。
然後,嘩然。
寶蓮公主猛地捂住嘴,安魯有救了?
要知道西域諸國,此時想的定然是如何瓜分安魯,此時姬景淵的宣言,意味著大元將會成為安魯的支援者,加上武烈素來和安魯關係融洽,這代表著安魯短時間內將不可能受到周圍西域其他地方的侵略。
但她心中隱隱害怕,如此助力,這代價……會是什麼?
姬景淵隨後又著向她,像是欣賞一幅絕美的畫卷一般。
“安魯隻需恢複和大元商路,保證商路絕不會用於戰事,公主覺得……如何?”姬景淵的聲音柔如寒玉,“作為誠意,無需其他任何代價。”
寶蓮公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台下,劉燁終於想起來了。姬景淵,他被譽為,大元帝國的心臟!
與大元丞相脫脫不同——脫脫掌控的是朝堂、律法這些看得見的權力。
而姬景淵掌控的是更本質的東西,糧食和錢。
大元國庫的三成流水要經他手,南北商路的定價傳聞都由他幕後操盤,連皇帝想要打仗,都得先問過他能否能保證供需。
音樂響起了。
有西域慣有的熱烈鼓點,伴隨著一首北地風格的絃樂——悠揚、清冷,像極北之地的風穿過冰原。
演奏的時機像是刻意的安排,樂師們也奏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冇辦好事情,以後會冇得混一樣。
姬景淵後退半步,向寶蓮公主伸出手。一個標準的邀請禮。
寶蓮公主看著那隻手。
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顯然,他現在要索取一支舞作為回報。
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在中央舞池中央旋轉起來。
姬景淵的舞步嫻熟,貴族子弟該有的技藝。每一個轉身、進退,都精準地踩著音樂的節拍。
劉燁站在台下,看著寶蓮公主臉上那種混雜著喜悅、惶恐、羞赧的複雜神情,胸口悶得發慌。
心神都即將落入海底之前!
腦海中忽得閃過父親秦厲說過的話,“這世上最昂貴的禮物,往往標著最便宜的價碼。”
無償?
不!
安魯國未來十年的命脈都將握在大元手裡,換的是寶蓮公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了大元的庇護,換的是……西域諸國今晚都會傳遍:安魯的公主,已經是大元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劉燁。”林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劉燁以為,林穎又要發脾氣。
“我想起來了。”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逃命,“姬景淵和姬元曦……他們是兄妹,從極北之地來的。”
劉燁皺眉,“所以?”
“傳聞,那姬元曦能預知未來。”林穎深吸一口氣,“那麼,他呢?你不覺得怪怪的嗎?好像,他能看透我們內心的想法一樣!”
劉燁猛地轉頭看向舞池中央——姬景淵正低頭在寶蓮公主耳邊說了句什麼,寶蓮的臉瞬間紅透,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他真的知道!?
劉燁瞬間冰水澆頭般清醒過來。
姬景淵知道寶蓮公主在想什麼,剛纔也知道林穎在擔心什麼,甚至知道自己在自卑什麼……
“那,怎麼辦?”劉燁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穎閉上眼,像是回憶起什麼古老的醫書,“師父說過……如果麵對能窺視人心的人,唯一的辦法是。。。”
她睜開眼,眼神裡出奇的冷靜!
“想彆的事情。想最荒唐的念頭,無聊的的記憶,最不可能實現的幻想……用垃圾資訊填滿你的腦子,不能讓他看到你真正的意圖。”
劉燁“。。。。。”
不,也許是真的!姬景淵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痛苦。
那該想什麼?
劉燁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有次他偷吃了玄冥教廚房的蜜餞,怕被古爺爺責罰,就蹲在院子角落裡幻想自己變成了一隻鳥,飛到樹上躲起來。
要更幼稚,很荒唐才安全。“我是一隻鳥,我是一隻鳥,我在樹上築巢,我吃蟲子,我拉屎在管家頭上。”
“你是笨蛋嗎?我是讓你下次和他談話的時候注意!!!”林穎好氣冇氣的吐槽。
舞池中央,姬景淵帶著寶蓮公主完成一個漂亮的旋轉時,忽然若有若無地朝劉燁這邊瞥了一眼。
看似和善的眼睛裡,卻掠過一絲淡淡的涼意。
宴會廳二層迴廊的陰影裡,趙若雪屏住了呼吸。
此時她穿著一身西域侍女常見的淺青色長裙,和周遭侍從一樣的裝飾。
此刻她靠在雕花廊柱後,從欄杆縫隙俯視著下方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趙若雪知道自己冒了多大的風險。
她們一行人接觸劉星隕將軍後,本該老老實實待在驛所,由武烈兵馬嚴密保護。劉將軍說得明白,“大宋也是我的故鄉,我不會讓你們出事。”
但他又補充了,有任務在身。
什麼任務,比保護故國皇族更重要?但她冇問,隻是低頭應了聲是。她看見了劉將軍眼底的疲憊,近乎麻木的疲憊。
顯然,他不能做主。
所以她來了。
她混進晚宴隊伍,頂替了一個臨時生病的高昌侍女,端著銀盤在人群中穿梭。她想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趙若雪正盯著舞池中央的姬景淵和寶蓮公主,思考著那雙冰藍色眼睛裡到底讀到了什麼。
正在此時,姬景淵又開口了。
不是對寶蓮公主說的私密話,也不是繼續剛纔的援助許諾,而是一個麵向全場的、清晰到每一個音節都像冰棱砸在地板上的宣告。
“另外,”他鬆開寶蓮公主的手,轉身麵向宴會廳眾人,聲音依然溫和,卻讓所有竊竊私語瞬間凍結,“我已經說服大元高層——釋放宋國所有被關押的皇族成員。”
死寂!絕對的,連呼吸都停止的死寂。
趙若雪手中銀盤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盤中琉璃酒杯滾落,碎成滿地晶瑩殘渣。她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句話在反覆迴盪:
釋放宋國所有被關押的皇族!?
父親、叔伯、堂兄弟、那些被擄走時還在繈褓中的嬰孩……所有在汴京淪陷那夜被鐵鏈鎖著押往北地的人,所有被關在大元思過院裡不見天日的人。
要……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