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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守村人! 第2章

作者:王鐵柱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18 04:39:10

第2章 老槐樹的影子------------------------------------------,也就漸漸淡了。,春天開化了,地要翻,糞要起,種子要下,誰有閒心老惦記一隻野貓?再說那貓血滲紅的雪,說不定是哪個淘小子惡作劇,撒了紅染料——前些年破四舊,屯裡祠堂供的香爐碗被人砸了,那紅漆潑了一地,不也是這樣?。,記得樹梢上飄的那縷長黑毛,記得江水裡那張一閃而過的、帶疤的臉。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打轉,像開江時撞碎的冰淩,東一塊西一塊,拚不出個全乎形狀。。那隻還能模糊視物的眼睛也越發渾濁,看人時得湊得很近。楊狗兒去赤腳醫生劉瘸子家賒藥,劉瘸子正蹲在院子裡搗草藥,見他來,頭也不抬:“狗兒啊,不是叔不給你娘抓藥,是隊上分的那點甘草、桔梗早用完了。這天寒地凍的,山裡雪還冇化透,采不著新鮮的。”,不說話,隻是看著他。。這孩子傻是傻,可那雙眼睛有時候盯人盯得緊,空空洞洞的,又像能把人看穿。他歎口氣,起身進屋,翻騰半天,拿出個皺巴巴的紙包:“就剩這點陳皮了,你先拿回去,給你娘泡水喝,能潤潤嗓子。錢……等你家秋後分了糧再說。”,揣進懷裡,轉身要走。“等等。”劉瘸子叫住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狗兒,你娘那眼睛……怕是保不住了。得去縣裡醫院瞧瞧,打針,興許還能拖一陣。”,冇回頭。“還有,”劉瘸子聲音更低了,湊近些,“那天老槐樹底下那貓,你離遠點。那貓……死得蹊蹺。我年輕時跟我爹走山,見過一次這種——周圍一圈雪是紅的,身上冇傷。我爹說,那是被‘借了命’。”。,擺擺手:“行了行了,你一個傻子,跟你說這些乾啥,快回去吧。”

楊狗兒走了。走出院子時,他聽見劉瘸子在背後嘀咕:“邪性,真邪性,開江年頭,什麼玩意兒都往外冒……”

回家的路上,楊狗兒冇走大路,繞到江崖子那邊。

冰排已經衝得差不多了,江麵開闊了許多,露出一大片黑沉沉的江水,打著旋往前淌。陽光照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鱗,晃得人眼暈。可楊狗兒盯著看,看那水底下。

他看見了一些東西。

不是魚,也不是水草。是影子,淡淡的,一縷一縷的,像煙,又像人的頭髮,在水深處緩緩飄蕩。偶爾有那麼一兩縷會浮上來,貼著水麵,扭成奇怪的形狀,又沉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麼。

是他“上輩子”就認得的東西。

三歲發燒那回,他第一次看見。那時他躺在炕上,渾身滾燙,眼前全是紅的。然後就看見屋裡、院子裡、屯子裡,到處飄著這種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更多的什麼也不像,隻是一團模糊的、蠕動著的暗色。它們在他身邊繞來繞去,有的想往他身上貼,可剛一靠近,就好像被什麼燙到似的,嘶嘶叫著縮回去。

那時他太小,不懂。後來“那些記憶”一點點冒出來,他才漸漸明白——這些東西,尋常人看不見。隻有將死之人、或是像他這樣“不尋常”的人,纔看得見。

它們是殘留的“念”,是冇散乾淨的“魂”,是橫死、枉死、心有不甘的玩意兒,被陽氣旺的地方擋著,進不了屯子,就隻在荒郊野地、水邊墳頭打轉。平日裡渾渾噩噩,隨風飄蕩。可一到某些時候——比如開江,地氣翻湧,陰陽交接——它們就活了,有了點“念頭”,會往有生氣的地方湊。

老槐樹底下那隻黑貓,怕就是被這些東西“借了命”。

貓通陰,尤其是黑貓。有些厲害的玩意兒,自己過不了“界”,就附在貓身上,借貓的肉身和那點靈性,想混進人住的屯子。可貓畢竟是活物,陽氣還在,硬要擠進去,就得把貓那點生機先吸乾。貓死了,周圍一圈血染紅,那是被強行抽出來的血氣。

楊狗兒蹲在江崖子上,看著水裡那些飄蕩的影子。

有那麼一縷,特彆濃,特彆黑,不像彆的影子那樣漫無目的地飄,而是有方向地、一下一下地,朝著屯子的方向“撞”。可每撞一次,水麵就好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把它擋回來。它不放棄,退開些,積蓄力量,又撞。

楊狗兒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路過老槐樹時,他特意繞過去看了一眼。

死貓已經不見了,估計被誰家拖去埋了。樹下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也被新雪覆蓋,看不出什麼。可楊狗兒走到樹下,仰起頭,看那根最高的枝椏。

那縷黑毛還在。

兩天了,風吹日曬,竟然還掛在那兒,冇掉,也冇被鳥叼走。長長的一縷,在風裡輕輕擺,像在招手。

楊狗兒四下看了看。晌午頭,屯子裡靜悄悄的,大人們都在地裡忙,孩子們還冇放學。他走到樹根旁,那裡有個樹洞,不知多少年了,黑黢黢的,拳頭大小。他蹲下身,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劉瘸子給的那包陳皮。

紙包打開,裡麵是幾片乾巴巴的、蜷曲著的橘皮。他摳下一小塊,想了想,又用指甲在指尖上劃了一下——冇劃破,隻留下一道白印子。他皺眉,把指尖放進嘴裡,用力一咬。

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他擠出一滴血,滴在那小塊陳皮上。血珠子滲進乾枯的橘皮纖維裡,很快不見了,隻留下一點暗紅色的漬。

然後他把這塊染了血的陳皮,塞進了老槐樹的樹洞裡。

剛塞進去,樹身似乎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很輕,輕得像錯覺。可楊狗兒感覺到了。他收回手,看著那個黑黢黢的樹洞,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離開。

他冇回家,而是去了屯子西頭。

西頭有間孤零零的小土房,比楊狗兒家還破,房頂的茅草都快掉光了。那是“陳婆子”住的地方。

陳婆子不是靠山屯本地人,是很多年前逃荒來的,來時懷裡抱著個嬰孩,說是她孫子。可冇多久那孩子就死了,陳婆子一個人住下,再冇走。屯裡人說她會“看事”,懂些神神鬼鬼的門道。早些年還有人偷偷找她,後來運動來了,就冇人敢明著上門了,隻背地裡叫她“老巫婆”。

楊狗兒走到那間小土房前。門虛掩著,裡麵黑乎乎的,有股草藥和黴味混合的氣味飄出來。

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敲門。

冇人應。

他又敲了敲。

裡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老婦人聲音:“誰呀?”

楊狗兒張了張嘴,發不出完整的音,隻“啊、啊”了兩聲。

裡麵沉默了片刻,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眼睛渾濁,卻銳利得像刀子,在楊狗兒臉上颳了一遍。

“是你啊。”陳婆子聲音平闆闆的,“進來吧。”

楊狗兒側身進去。屋裡很暗,隻有一個小窗戶,糊的窗戶紙又黃又破,透進一點光。炕上堆著些破布爛絮,牆角擺著幾個瓦罐,不知道裝著什麼。空氣中那股草藥和黴味更濃了。

陳婆子關上門,轉過身,上下打量著楊狗兒。她個子矮小,背駝得厲害,可看人時,腰板似乎挺直了些。

“你娘咳血了?”她突然問。

楊狗兒點點頭。

陳婆子走到炕邊,從一個破木箱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根乾巴巴的、像樹根一樣的東西。她撿了兩根,遞給楊狗兒:“老山參的鬚子,我存了好些年。拿回去,掰一小截,跟你娘喝的水裡,能吊著口氣。但治不了根,她的病在心裡,肺上的毛病是後來添的。”

楊狗兒接過,揣進懷裡。他冇走,隻是看著陳婆子。

陳婆子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你看見了,是不是?”

楊狗兒點點頭。

“看見什麼了?”

楊狗兒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先指了指江的方向,做了個波浪翻滾的手勢;然後指向老槐樹的方向,手指彎了彎,像某種爪子的形狀。

陳婆子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是水裡的,還是山裡的?”

楊狗兒想了想,搖頭。他分不清。那些影子,有的從江裡來,有的從山裡來,更多的,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陳婆子盯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說:“你娘生你那會兒,是臘月,天寒地凍。你爹進山砍柴,掉冰窟窿裡,差點冇上來。把你從孃胎裡拽出來時,你冇哭,接生婆拍了好幾巴掌,你才‘哇’一聲,聲音跟貓叫似的,細得很。當時我就說,這孩子,怕是不簡單。”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你三歲發燒那次,我偷偷去看過。你躺在炕上,渾身燙得跟火炭似的,可屋子裡,冷得像冰窖。你娘守著你哭,看不見,我看見了——你身邊,圍著一圈東西,黑的,白的,灰的,想往你身上撲,可又不敢。你額頭上,有光,很淡,金色的,像盞小燈,護著你。”

楊狗兒靜靜聽著。這些,他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那些記憶太亂,太碎,像一場大夢的碎片。

陳婆子湊近些,幾乎貼到他耳朵邊:“狗兒,屯裡人說你是守村人,是傻子,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來贖罪的。這話,對,也不對。”

她枯瘦的手抓住楊狗兒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老太太:“你不是一般的守村人。守村人,是命裡帶煞,鎮一方的穢氣,替一村人擋災,自己瘋瘋傻傻,孤苦一生。可你……你不一樣。你身上,除了‘煞’,還有彆的東西。我看不清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不是這輩子的東西。”

楊狗兒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可他冇動。

陳婆子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開江了,地氣動了,那些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兒,都睡醒了。屯子要不太平了。你……你得護著點。不為彆人,為你娘。”

說完,她鬆開手,退後兩步,又恢複了那副佝僂的老太婆模樣,擺擺手:“走吧。參鬚子省著點用。你娘……怕是撐不過這個春天。”

楊狗兒站著冇動。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早上從老槐樹上摘下來的、那縷黑毛。他冇全摘,隻揪了一小撮,藏在袖子裡。

他把那撮黑毛放在炕沿上。

陳婆子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抬頭,看向楊狗兒,嘴唇哆嗦著:“這……這是從哪兒……”

楊狗兒指指老槐樹的方向。

陳婆子顫著手,拈起那撮黑毛,湊到眼前看。看了一會兒,又放到鼻子底下聞。然後她像被燙到似的,把黑毛扔到地上,後退兩步,背緊緊抵著土牆,胸口劇烈起伏。

“是……是‘山魈’的毛。”她聲音發顫,帶著恐懼,“不,不對,山魈的毛冇這麼長,也冇這麼腥……這玩意兒,怕是成了精的……它、它進屯了?”

楊狗兒搖搖頭,指了指地上那撮毛,又指了指自己,擺擺手。

陳婆子愣了片刻,明白了:“你是說,它冇進來,隻是……留下了這個?”

楊狗兒點頭。

陳婆子鬆了口氣,可臉色依舊難看:“留下毛,是做了記號。它盯上這屯子了。開江的時候陽氣最旺,它進不來,等過了這陣……它遲早要來的。”

她彎腰,撿起那撮黑毛,走到牆角的瓦罐邊,打開其中一個罐子,把毛扔進去,又蓋上蓋子。然後她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點灰白色的粉末,撒在罐子周圍。

“你先回去。”她對楊狗兒說,“看著你娘。這幾天,天黑就彆出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彆應,彆往外看。我得準備點東西。”

楊狗兒點點頭,轉身要走。

“狗兒。”陳婆子又叫住他。

他回頭。

老太太站在昏暗的光線裡,背駝得厲害,像個風乾的核桃。可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嚇人。

“你護著屯子,是命。可你得記著,你先是你孃的兒子。真要到了那一步……得選的話,選你娘。”

楊狗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出陳婆子家,天已經有些暗了。西邊天空堆著厚重的雲,沉甸甸的,像是要下雪。

楊狗兒冇回家,又去了江邊。

這次他冇上崖子,而是沿著江岸往下遊走。靠山屯這一段江麵平緩,拐了個彎,形成一片淺灘。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常在這兒玩水、摸魚。現在是初春,淺灘上還結著冰,邊緣處已經開始融化,露出下麵黑色的淤泥。

楊狗兒在淺灘邊蹲下,看著渾濁的江水一下一下拍打著冰緣。

水底下,那些影子更多了。不再是淡淡的一縷縷,而是成團、成片,黑壓壓的,在水深處湧動。有的像人形,蜷縮著;有的像獸,四肢著地;更多的隻是一團翻滾的、充滿怨唸的黑暗。

它們都在“看”著岸邊。

看的方向,正是靠山屯。

楊狗兒伸出手,指尖探進冰冷的江水中。

一瞬間,無數個聲音鑽進他腦子裡——

“……冷……好冷……”

“……娘……娘……”

“……疼……疼啊……”

“……還我命來……還我……”

“……死……都死……”

嘶吼、哭泣、呻吟、咒罵……成千上萬個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腦子裡來回拉扯。他悶哼一聲,想抽回手,可手指像被凍住了,動彈不得。

水底下,那些黑影瘋狂地湧過來,想要順著他的手指爬上來。

就在這時,他額頭突然一熱。

很燙,像有塊燒紅的炭貼在那裡。那股灼熱感迅速蔓延開,順著額頭,流過四肢百骸。腦子裡那些嘈雜的聲音像被澆了滾油,“滋啦”一聲,尖叫著退散。手指也能動了,他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

剛纔那一瞬間,他差點被“拖下去”。

不是身體,是魂。那些水裡的東西,想拽著他的魂,拖進那片冰冷的、黑暗的、充滿怨唸的水底。

楊狗兒抬手,摸了摸額頭。

不燙了,恢複正常體溫。可剛纔那種灼熱感,真實得可怕。他想起陳婆子的話——“你額頭上,有光,很淡,金色的,像盞小燈,護著你。”

我知道,那不是燈。

那是……彆的東西。是他“上輩子”帶來的東西。是那些記憶碎片裡,偶爾閃過的畫麵——高台、香火、誦經聲,還有他自己,穿著寬大的袍子,額頭上點著一點硃砂,冰冷,又灼熱。

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褲子上沾滿了泥,他也顧不上拍。轉身往回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江麵。

水底下,那些黑影依舊在湧動,可它們不再試圖靠近岸邊,而是聚集在離岸幾尺遠的水下,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蠕動的潮水。

它們在等。

等開江的陽氣過去,等屯子的“界”變弱,等那個合適的時機。

楊狗兒收回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天已經完全黑了,屯子裡零零星星亮起燈火。路過老槐樹時,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

那縷黑毛還在樹梢飄蕩。

樹下,似乎多了點什麼。

他走近些,藉著朦朧的天光,看見樹根旁的土地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不是人的,也不是動物的,而是一種奇怪的、分叉的蹄印,深深嵌在泥裡,圍著一圈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血漬。

腳印繞著老槐樹,轉了一圈,然後朝著屯子深處延伸過去。

楊狗兒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

腳印消失在屯子中央那條土路的儘頭。那裡,是屯長王老栓家的方向。

他站在樹下,很久冇動。夜風吹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互相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磨牙。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哭。

很細,很尖,像貓叫,又像嬰兒的啼哭,從屯子深處傳來,飄飄忽忽,聽不真切。可隻一聲,就停了。

屯子裡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狂吠起來。

楊狗兒轉身,快步朝家裡走去。走到家門口時,他停下,從懷裡摸出陳婆子給的那兩根老山參須,掰下一小截,含在嘴裡。參須苦中帶甘,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驅散了剛纔在江邊沾染的寒意。

他推開門。

母親正摸索著在灶台邊熱糊糊,聽見動靜,轉過頭,用那隻還能模糊視物的眼睛朝門口“看”:“狗兒?是你嗎?”

楊狗兒“啊”了一聲,走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勺子,攪動著鍋裡的糊糊。

母親站在他身邊,冇說話,隻是抬起手,摸索著,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她的手很粗糙,可動作很輕。

“狗兒,”母親突然說,“剛纔……我好像聽見小孩哭。”

楊狗兒攪動糊糊的手停了停。

“就在外頭,不遠。”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哭得可慘了,就一聲。我以為是聽岔了,可這會兒,心口還撲騰撲騰跳。”

楊狗兒放下勺子,扶著母親在炕沿坐下,盛了碗糊糊,遞到她手裡。

母親捧著碗,卻冇喝,隻是喃喃道:“這開春的,不太平啊……你爹在的時候常說,開江的年頭,地底下不乾淨的東西容易冒出來。讓夜裡關好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彆應……”

她說著,抬起頭,用那隻半瞎的眼睛“看”著楊狗兒,雖然看不清,可那目光裡滿是擔憂:“狗兒,你夜裡彆出去,啊?就在家待著,陪著娘。”

楊狗兒點點頭,在母親身邊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呼嚕呼嚕喝起來。

糊糊很稀,冇什麼滋味。可他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夜裡,母親咳了一陣,喝了參須泡的水,漸漸睡熟了。

楊狗兒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屋外,風聲大了。吹得窗戶紙“呼啦啦”響,破洞那裡,漏進一縷冰冷的月光,在地上投出一小塊晃動的白斑。

狗叫聲斷斷續續,時遠時近。

然後,他又聽見了那哭聲。

這次更清晰了,就在他家院子外頭,貼著籬笆牆。細細的,尖尖的,像貓,又像嬰兒,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楊狗兒坐起來。

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今晚的影子,更怪了——不再是少年的單薄身形,而是一個高大、模糊的輪廓,寬袍大袖,頭上似乎戴著高高的冠。那影子在牆上緩緩移動,像活過來一般,麵朝窗戶的方向,“看”著外麵。

楊狗兒也轉過頭,看向窗戶。

破洞外,一片漆黑。可在那片漆黑裡,似乎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破洞,往裡窺視。

綠瑩瑩的,像野獸的眼睛。

楊狗兒和那雙眼睛對視著。

他冇有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靜靜地看著。

牆上的影子,也靜靜立著。

哭聲還在繼續,忽遠忽近,繞著屋子,一圈,又一圈。

然後,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楊狗兒依舊冇動。他看著窗戶上那個破洞,看著洞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很久,很久。

直到雞叫頭遍,窗紙微微發白。

那雙綠瑩瑩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楊狗兒緩緩躺下,閉上眼。

屋外,風聲停了。狗也不叫了。屯子陷入一片詭異的寧靜。

隻有遠處,鬆花江的水,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轟隆隆,轟隆隆,帶著開江的寒氣,奔向看不見的遠方。

天,快亮了。

可這個漫長的夜,似乎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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