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糖果人 007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他怎麼能拒絕呢？崔炫伍有些手足無措地環顧四周幾眼，然後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坐在我右邊的申知宥毫不掩飾地咯咯笑了起來。

“很好。看來教學計劃也都發下去了。考試日程也解釋過了。教材都買了吧？想必不會有人退選這門必修課了。那麼，我們下週這個時間再見吧。”

這次爆發出了發自內心的歡呼聲。之前因為歡呼而被教授盯上的崔炫伍，顯得有些委屈。我輕聲笑了笑，看了看時間。課程開始還不到30分鐘。

課程在十二點之前就結束了，讓我之前的緊張都顯得有些多餘。和仕憲哥嚇唬我的不同，我不僅聽到了認識不到30分鐘的同學邀我去喝酒，而且如果都這樣進行下去，其他的課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

那位從進來時就兩手空空的教授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教室。他一走出這個空間，壓抑已久的嘈雜聲便像決堤般湧了出來。

熟悉起來的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聊著天，聲音在我耳邊迴盪。我將放在椅子下麵的黑色揹包提到了大腿上。

“啊，該死，完蛋了。教授竟然記住我的名字了……那個人不是我們係的負責教授嗎？”

崔炫伍把頭埋在桌子上，沮喪地嘟囔著。坐在我旁邊的申知宥則放聲大笑起來。

“既然這樣，等助教前輩畢業了，你就爭取當下一任助教吧。”

“閉嘴，你這班長…”

崔炫伍幾次將額頭抵在桌上，然後直起了腰。他那褪色嚴重的棕色頭髮被壓得亂七八糟。崔炫伍隨意地捋了捋因受損而乾枯的劉海，鬱悶地說。

“太鬱悶了，我們白天去喝酒吧。”

“反正你本來就想去，還裝什麼。清明啊，你不是說這節課就是最後一節了嗎？”

“嗯。”

課雖然結束了，但除了幾個同學，所有人都還坐在位子上。申知宥問坐在他旁邊的朋友。

“書熙啊。你當然也會去。”

“那個……”

一個陌生的聲音打斷了申知宥的話。那是坐在我們正後方的一群人說的。

“你們要去喝酒嗎？我們下一節也冇課，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讓我們也加入嗎？”

那是一群由四個女生組成的小團體。申知宥爽朗地笑著，用手指畫了個圈。得到許可的手勢後，剛纔開口的同學調皮地捅了捅坐在旁邊朋友的腰側。那個紅著臉的女生髮出“不要啦”之類的撒嬌聲。

“還冇吃飯吧？我們邊走邊說？”

崔炫伍絲毫冇有感到尷尬，他一邊玩弄著左耳垂上的耳釘一邊問道。在大家一致同意的氣氛中，同學們一個接一個地收拾好隨身物品站了起來。

人去樓空的教學樓顯得有些空蕩。迎著刺骨的寒風下山，比獨自上山多花了一倍的時間，但卻一點也不無聊。

“餓死了，第一輪先去吃烤肉自助，配燒酒和啤酒，然後呢。”

“米酒！”

“好，媽的。去真珠家喝米酒！”

崔炫伍雙手插進口袋，嘿嘿地笑著。那是一種與他小混混氣質很搭的吊兒郎當的笑容。申知宥假裝playfully踢了一下崔炫伍的膝蓋後側。

冰冷的寒風彷彿要割裂臉頰般掠過。我縮了縮肩膀，將臉半埋在領口高高的羽絨服裡。對學校附近地形不熟的我，跟在前麵吵吵鬨鬨的崔炫伍和申知宥身後。

“你好。”

一個新的聲音在我身旁響起，我幾乎走在隊伍的末尾。我轉過頭看向旁邊，發現是和我們一同加入的團體中的一人。他有著安靜的語調，長直髮隨風飄揚。當他把頭髮撥到耳後固定時，露出了因寒冷而泛紅的臉頰。

“哦，你好。”

我打完招呼後，新加入的人群中有人輕輕笑了起來。他身旁那個看起來像朋友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開玩笑地撲向崔炫伍。看來崔炫伍和係裡所有人關係都很好。

我呆呆地看著崔炫伍玩鬨著，彷彿要扯下他蓬亂頭髮的背影，直到新的資訊進入腦海，我纔回過神來。

“我是敏伊書。你是清明，對吧？”

“嗯。李青明。”

見大家都在報名字，我也說了自己的名字，敏伊書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

既然他說知道，我便無話可說了。我尷尬地撓了撓臉頰，然後把被凍僵的手塞進了口袋。

前方傳來微弱的交談聲。我聽著拖遝的腳步聲，隻顧向前走，直到敏伊書發問，我纔再次轉頭望向他。

“你二十歲了，對吧？新生歡迎會和迎新培訓會怎麼冇來？”

他的五官清秀明亮，說話聲也輕柔溫和，非常相稱。我又一次拿出了那似乎已經說過好幾次的藉口。

“當時有點情況。”

“什麼情況？”

看來敏伊書和崔炫伍不同，他對我的情況很好奇。他睜大眼睛仰視著我，像隻兔子。我便詳細解釋起來。

“新生歡迎會的時候得了流感，冇去成。迎新培訓會的時候親戚去世了，也冇去成。”

“啊……原來是這樣。其實迎新培訓會和新生歡迎會都冇來的人隻有你一個。我還以為你是從外地來的，還冇找到住的地方呢。”

他那雙有著雙眼皮的大眼睛清澈地望著我。他比我矮一個頭左右，再加上我們正走在有些傾斜的坡道上，顯得他更小了。

“嗯。”

我敷衍地迴應了一聲。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合適，隻是下意識的反應，但敏伊書卻輕輕一笑，繼續說道。

“我是從外地來的。”

“是嗎？”

“你也一個人住嗎？”

“呃……我跟哥哥一起住。”

聽到我的回答，敏伊書隻是默默地笑了。他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他臉頰上投下陰影。

“我在後門那邊自己住。你住在哪兒？”

“麻穀那邊。”

不知不覺中，我們和人群的距離已明顯拉開。穿過寒冷的冬風，敏伊書小聲的耳語傳來。

“麻穀？住得挺近的嘛。什麼時候來我家玩。”

我驚慌地睜大了眼睛。敏伊書確認了我的表情後，眼角彎成了漂亮的弧線。我尷尬地回以微笑，卻不得不隱藏心裡的不快。

看來韓國市立大學法語係的同學們個個都擁有非凡的親和力。多虧了每個人都像久彆重逢的摯友一樣對待我，這對於擔心成為局外人的我來說是件幸事，但還是無法避免跟不上他們快節奏的交際。

對於一個認識不到十分鐘的人，竟然邀請我去他家玩，我自然而然地產生了警惕心。但我知道，為了平靜的校園生活，無論心裡怎麼想，都不能表現在外麵。

“好啊。我會帶著紙巾去你家。”

我隨意地附和了一句，敏伊書便開心地笑了。他那兔子的麵相顯得更加可愛了。

走在前麵的崔炫伍回頭看了看。不知不覺中，我和敏伊書已經遠遠落在了隊伍後麵。意識到距離拉開得比想象中遠，崔炫伍臉上帶著頑皮的表情，朝我們跑了過來。

崔炫伍跑到我和敏伊書中間，搭著我的肩膀，又挽著敏伊書的胳膊。靠近的崔炫伍身上散發著類似理髮店的味道。他那漂染過的頭髮在風中隨意飄動，讓我猜到了原因。

“你們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啊？”

“敏伊書說讓我去他家玩……”

崔炫伍的眉毛高高挑起，我隻好語焉不詳地收了尾。崔炫伍用一種像我父母說話時那樣嚴肅的語氣開口了。

“伊書啊，現在這世道多可怕啊，可不能隨便把住址告訴彆人。哎呀。要是清明心懷不軌，在你家門口吐了怎麼辦？”

那份嚴肅中帶著一絲頑皮。敏伊書似乎也和我感受一樣，稍微離開了崔炫伍一點，爆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乾嘛，像個老師一樣。”

“哎呀，快走吧。老師快餓死了。”

崔炫伍更緊地摟住我的肩膀，快步一下子縮短了距離。我幾乎是小跑著，在坡道上，為了不滑倒在積雪融化留下的水漬上，我不得不身體後仰。

是已經很熟了，還是在那期間變熟了？新加入的隊伍，以及最先和我說話的申知宥和他的朋友們，都用奇怪的眼神低聲議論著。

“什麼呀，崔炫伍。你站在中間，看起來像Do-Re-Mi一樣。”

申知宥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咯咯地笑著，不停地指指點點。崔炫伍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敏伊書一眼，仍然搭著我的肩膀，大聲喊道。

“我是Re嗎？我比清明還高呢！”

“說什麼呢。”

“喂，清明。你身高多少？182？3？”

“182。”

“啊，真的嗎？但是清明比我想象的要矮。我還以為他有一米八後半段呢。”

“隻要超過180就算高了，不是嗎？看，我猜對了吧？因為和你身高一樣，所以一眼就看出來了。”

崔炫伍厚顏無恥地靠在我身上。一個成年男性的重量完全壓過來，讓我感到很重。崔炫伍把我當成一堵牆，擺出像模特一樣的姿勢，引得同事們哈哈大笑。

“身高一樣又怎樣。從一開始比例就不同啊。比例！”

“……申知宥，你這話真是戳到痛處了……。”

崔炫伍一邊低聲咒罵，一邊把頭靠在我身上，我感到他蓬鬆的頭髮摩擦著我的臉頰。不知不覺間，敏伊書已經回到了他的朋友們身邊。隨著崔炫伍垂頭喪氣，局麵自然而然地結束了，我們得以繼續走向原來的目的地。

同事們去的，是一家我從小長大的小鎮上也有的連鎖烤肉自助餐廳。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已經通過前期聚會變得親密的同事們。

“我去拿肉。”

坐在我對麵的敏伊書站了起來。我原本無意義地撥弄著手指，一看到有事情可以幫忙，便立刻主動站了出來。

“我也來幫忙。”

不知為何，爆發出一陣“哦——”的歡呼聲。無論做什麼或說什麼，都會得到積極的迴應，這讓我感到有些困惑。這是那些善於交際的人的秘訣嗎？在我短暫地走神期間，敏伊書輕輕拉了拉我的手臂。

“我們去拿肉吧。”

確定了拿肉的人選後，分工自然而然地分配好了。在對麵的吧檯，可以看到崔炫伍和申知宥把生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我拿著一個白盤子，跟在敏伊書身後。他拿著夾子，指著冷凍肉的各種類，一一問道。

“一個盤子裡放冇有醃製的，另一個盤子裡放醃製過的，好嗎？”

“好啊。”

“那，我們拿豬頸肉和五花肉……啊，五花肉可以嗎？你喜歡嗎？”

“嗯，喜歡。”

敏伊書呆呆地仰望著我，羞澀地笑了。可能是因為他整體給人的印象像小動物，我總是會聯想到和他相關的動物。他笑起來時深深的酒窩又消失了。

要拿八人份的肉，兩個盤子堆得滿滿的，還額外加了一個盤子。看來第一輪就肯定要烤得夠豐盛。敏伊書的朋友們已經拿來配菜並擺放好，他們小聲嘀咕著。

“…他倆是把烤肉店當T台走秀呢。”

他們以為我聽不見才小聲嘀咕，但敏伊書和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敏伊書尷尬地看著我。也許是因為我們正處於熟悉階段，每次做什麼事都會聽到誇獎，讓我不知所措，感到很不好意思。

冇過多久，所有帶來的食物和人們都聚到了一起。我看著崔炫伍自告奮勇烤肉，他那嫻熟而略顯輕浮的動作，悄悄地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兩點三十分。我們吵吵鬨鬨地聊天，竟然冇察覺時間過得這麼快。仕憲哥說過他兩點上班，所以現在很有可能正在工作。他現在會在哪裡呢？在公司大樓裡，還是正在去機場的路上？

“清明啊，你乾嘛呢？不接杯子，姐姐胳膊要掉了。”

我的思緒瞬間被打斷了。申知宥把啤酒瓶口衝著我，威脅性地晃了晃。不知何時，杯子已經放在我麵前了。我急忙伸手拿起杯子遞向他。琥珀色的液體充滿了杯子。

***

吃完飯出來，不知不覺中夕陽已經西下。與酒量不錯的我不同，經過幾個小時的暢飲，有幾個人已經有些迷糊了。申知宥用比初見時更高亢明亮的聲音總結著情況。

“大家明天不是都冇課吧？要是再喝米酒的話就太晚了，那我們就在這兒結束吧？”

雖然聲音有點模糊，但卻很清晰。這讓我明白了他為什麼能擔任班長。吃飯期間幾乎冇怎麼喝酒的敏伊書，拉住他那個叫嚷著還要再喝的朋友，同意地開口說道。

“好，好。就在這兒結束吧。”

“住宿舍的舉手！”

“舉手！”

申知宥的朋友喊道。經過幾個小時的酒局，我已經知道他的名字是金書熙。嗯，真厲害。

住宿舍的有五人，不住的有三人。傍晚的空氣涼涼地擦過我的臉頰。我揉了揉感覺有點發燙的臉。

“再見，慢走！”

同期們扯著嗓子喊完告彆語，又咯咯笑著重複了幾遍“慢走”。一個同期在愉快地說笑、大笑、再次重複之後說道：

“啊，話說回來，我們大家一起回宿舍就冇事，但伊書一個人住，是不是不太安全？”

在他旁邊竊笑的另一個同期也附和道：

“是啊，怎麼辦。哎，清明啊。如果你時間方便，能不能送伊書回去？”

敏伊書有些慌張地看著我。喝得最少的明明是他，反倒是申知宥和金書熙似乎更需要幫助，竟然想去撿地上的菸頭。

因為頭腦有點發懵，因果關係變得模糊不清。我皺著眉眨了眨眼，崔炫伍便搭上我的肩膀。

“哦，好主意。很危險的，我跟清明一起送你回去，伊書。”

“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走。”

敏伊書輕輕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化解了尷尬。被拍的朋友不知道高興什麼，隻是咯咯地笑著。

“那伊書就自己走吧。再見！明天見！”

崔炫伍更加用力地拉著我已被他抓住的肩膀。他誇張地揮舞著手，小碎步地向前走，我也就這樣被他帶著走了。身後傳來金書熙的大聲叫喊：

“喂，你這個冇眼力見的傢夥！”

“我也愛你！”

崔炫伍將那隻冇抓我的手放到嘴邊，發出一聲響亮的“啵”聲，送了個飛吻。金書熙做出了乾嘔的姿勢。我將他們的笑聲拋在身後，跟著崔炫伍走著，一陣冷風拂過我發燙的臉頰。

我不知為何傻笑著抬頭望天，猛地被旁邊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是崔炫伍。我還冇來得及深究他為什麼在這裡，崔炫伍便開口問道：

“話說回來，我還冇問你住哪兒呢。你住哪兒？”

“我……麻穀。”

“哦？你住麻穀？我住缽山。麻穀哪裡？”

“就那個……公寓那裡……”

與快速運轉的思緒不同，我的聲音卻很慢。怎麼回事。看來是冷得舌頭都僵住了。

“真的嗎？住得還挺近的。公寓的話是一個人住嗎？還是跟彆人一起？”

“跟哥哥……”

“跟哥哥住？那你來學校是不是坐3300路公交車？”

“嗯……”

“如果課程時間重疊，我們說不定會在公交車上碰到呢。哦，不錯。現在幾點了？七點？還能再喝點酒嗎？要不要去我家喝？”

不知不覺間，我的頭已經點了起來。我意識到我是先感知到動作，然後纔在腦海中發出“好”的信號，但我覺得這樣也無妨。

“好啊……”

街上人山人海。我不知道他們是學生還是來玩的，但我半倚著熟悉附近地形的崔炫伍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公交車站，冇過多久我就坐在了公交車上。

就在這時，太陽完全下山了。我好像靠在哪裡打了個盹，崔炫伍叫醒我，說該起來了。

嗯，該起來了，該起來了。睡意襲來，但當有人有力的手扶住我的腰時，我才得以順利站起來。睜開眼睛看向對方，是崔炫伍。

“困嗎？很累嗎？要回家嗎？”

“冇有。我好像隻是小睡了一會兒。我冇事……”

確實，稍微打了個盹醒來後，精神也恢複了。一股自信心如潮水般湧來，彷彿就算不睡覺也能再堅持幾十個小時。我用力睜大了眼睛。顯然，我完全清醒了。崔炫伍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好，現在我們走吧。”

轉眼間，我已經站在了人行橫道上。剛纔我還好像在公交車裡呢，是錯覺嗎？但這個念頭冇有持續太久。因為一旦精神完全恢複，我就清晰地辨認出了街道的景象。

崔炫伍和我又過了一次人行橫道。接著，我們來到了一個新舊建築和新建寫字樓混雜的地方。崔炫伍哼了一聲，說道：

“我去買酒，順便抽根菸。你抽菸嗎？”

“不抽……”

“那你就站在這裡等我一下，順便醒醒酒。啊，那裡有隻小狗。你就看小狗玩吧。”

“……你叫我？”

“你真可愛。”

崔炫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把我按到座位上。回頭一看，後麵有一張長椅。這椅子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彆動。我很快就回來。”

崔炫伍用力按了按我的雙肩，彷彿要把我固定在椅子上，然後一溜煙鑽進了化妝品快閃店旁邊的便利店。寒風刺骨，但出乎意料的是，我並不覺得冷。我緊緊地把手揣在口袋裡，看著小狗，突然感覺到手機在手裡震動，便掏出了手機。

電話正在打進來。和普通的黑色電話螢幕不同，螢幕是雪白的。怎麼回事？我把眼睛湊近了一點，才發現打電話的人是仕憲哥。

我皺著眉頭，胡亂揮了幾下空手，電話鈴聲便斷了。我茫然地看著螢幕，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接了電話。

“喂……？”

-喝酒了？

耳邊傳來低沉的嗡鳴聲。還冇打招呼就知道我喝酒了，果然哥哥很厲害。我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隨著撥出的氣息回答道。

“嗯……”

-電話是想問你學校怎麼樣了。感覺還好吧？

“嗯……可是同學都是女生……”

-和同學一起喝的？

“嗯……”

-現在還在喝？

“冇有……不，啊，現在又要喝了……”

-和誰？

“哥哥你在哪兒啊……？”

又一次傳來輕微的笑聲。透過音質不太好的揚聲器，哥哥的聲音繼續響起。

-哥哥我來胡誌明市了。現在正準備回韓國。

“原來如此……”

-是和同學們一起喝的嗎？

“不……隻有兩個人……”

因為寒冷，我流了鼻涕。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習慣性地按了按眼角。發黑的眼角暖烘烘的。

-……隻有兩個人？在哪兒？

嗯，這是哪兒呢？분명아침에仕憲형의차를타고가면서본지역같긴한데,처음듣는특이한이름이라그런지잘기억에남지않았다.我記得早上坐仕憲哥的車經過這裡，但也許是因為名字第一次聽很特彆，所以記不太清了。我嗯了一聲，拉長了聲音，仕憲哥又追問了一句。

-學校附近嗎？不知道在哪兒？

“嗯……不是學校……但是……”

-周圍有什麼看到的嗎？

我眨了眨眼，望向街對麵的建築。也許是太冷了，視線有些模糊。我皺了皺眉又展開，讀著那些英文文字。

“…汽車旅館？”

不對，是酒店嗎？這是我學英語以來第一次分不清字母。M和H為什麼長得這麼像呢？我眯著眼睛，看到下麵用韓語寫的小小的霓虹燈，看來是汽車旅館冇錯。

揚聲器那邊瞬間安靜下來，接著隱約傳來類似廣播的聲音。英語和韓語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像是一個人在說，又像是有好幾個人在說。

-……thisis……님！지상쪽에……at……request……機內餐聯絡一下……Readyto……off……

“清明啊。等很久了嗎？”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誰呢？我轉過頭，看到了今天遇到的同學。我把耳邊發燙的手機稍稍拿開，回答道。

“冇有。沒關係。那個……買回來了嗎？”

似乎不隻是字母想不起來。但崔炫伍好像心領神會，把一個雪白的塑料袋舉到胸口那麼高。

“嗯。買了大的。”

透過雪白的塑料袋，能看到棕色的啤酒壺瓶。對於喜歡啤酒的我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崔炫伍不用我說就知道我要什麼，還特意去買，這讓我突然覺得他很懂事。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時仕憲哥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李青明。

我努力睜大了有些睏倦的眼皮。雖然是因為突然聽到哥哥的聲音而吃了一驚，但我很快就想起來電話還在繼續。

“是。”

手機拿在另一邊，崔炫伍好像冇發現我在打電話。他用手比劃出電話筒的形狀，嘴巴囁嚅著問“在通話？”，我便輕輕點了點頭。

電話那頭冇了聲音，隻聽到仕憲哥不規則地發出沉重的鼻息聲。背景裡，英語和韓語混合的廣播音也依然存在。

崔炫伍把塑料袋的提手套在手腕上，從裡麵窸窸窣窣地拿出什麼。多虧仕憲哥冇說話，我隻能看著崔炫伍的動作。崔炫伍拿出來的是冰淇淋。

崔炫伍親切地撕開紅色的螺旋棒冰包裝遞給我，然後用下巴示意我跟著他走。冰冷的寒風無情地刮過臉頰，但我總覺得吃下冰淇淋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用冇拿著手機的那隻手接過冰淇淋，徑直跟著崔炫伍走。目的地就在附近。走進便利店旁邊的公寓樓時，揚聲器裡冇有任何聲音。我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哥……？怎麼不說話……啊！”

本來走得好好的，腳踝卻扭了一下。我以為地上有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卻隻有平整的瓷磚。與路麵截然不同的質地讓我呆呆地眨了眨眼，這時電梯已經到了眼前。

這是哪裡？啊，是來崔炫伍家玩了。看來是進了崔炫伍住的樓裡。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感，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崔炫伍急忙扶住我的胳膊，小聲耳語道。

“冇事吧？很疼嗎？”

“啊，冇事……哥。我，我現在在電梯……電梯……反正就在那個前麵，得掛電話了……。”

—…你現在在哪裡啊，青明？

手背上冷不丁地滴落一攤濕漉漉的東西，低頭一看，手裡竟然拿著冰淇淋。這是什麼時候有的？這時電梯到達了一樓。我把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塞進了嘴裡。

發出“啵啵”的聲音吸著，冰淇淋漸漸融化。崔炫伍嗤地一笑，按下了關門鍵。嘴裡被冰冷的溫度刺激得有些發麻。我囫圇地吃了幾口融化流淌的部分，然後把冰淇淋抽了出來。

“怎麼樣？”

“…很甜。”

“真可愛。所以喜歡嗎？”

“嗯，喜歡…。”

從麻木的嘴裡開始，那種感覺似乎在慢慢擴散。我比剛纔清醒了許多，不禁感歎冰淇淋的奇效，又開始更用力地吸吮起來。電梯很快就到達了目的地——五樓。

“…電話打完了嗎？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崔炫伍耳語般的話語讓我想起了剛纔還在和哥哥通電話。我“啵”地一聲把冰淇淋抽出來，低頭看向螢幕。

不同於普通的黑色通話介麵，眼前是一片雪白。我這才意識到這是一通通過即時通訊軟件打來的電話。我動了動大拇指，按下了那個鮮紅的掛斷按鈕。

“嗯。幾號房？”

“502房。”

吃了一半的冰淇淋讓我比坐在長椅上時清醒了不少。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跟在崔炫伍身後。

崔炫伍住的地方是新蓋的單間公寓。儘管是不期而至，但房間裡整潔乾淨，讓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感歎。

崔炫伍隨便脫了鞋，先進去把啤酒放在桌上。塑料袋裡拿出酒、零食和便利店的下酒菜。我脫下身上的羽絨服，隨意地放在一邊，然後坐在崔炫伍對麵。

“紙杯也好好帶來了。請收一杯吧，李青明先生。”

崔炫伍帶著淘氣的笑容，雙手各拿著一個紙杯，遞給我一個倒滿了啤酒的杯子。將那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我的意識又開始變得迷離起來。

崔炫伍把我安頓在地板上，然後把從便利店買來的食物放進微波爐加熱。在食物加熱的間隙，他遞給我木筷，又帶著水回來了。

崔炫伍給我半空的杯子裡又斟滿了啤酒。微醺的感覺漸漸湧上心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崔炫伍也跟著輕笑起來。

“您就那麼高興嗎？”

我晃動著身體，咯咯地笑了。還好酒量不錯。要和初次見麵的同期生迅速熟絡起來，果然還是酒量好最重要。

崔炫伍舉起紙杯朝我這邊伸過來，像是在提議乾杯。紙杯碰撞，發出了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