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黑色衛衣,上麵繡著簡潔的紅色字母,搭配一條冇有任何圖案的黑色褲子。這是我最喜歡的穿著,但現在這種天氣似乎有點不夠。
在我仔細檢查哪裡不足的時候,電梯抵達了地下二層。隨著“叮”的一聲,門開了,我才意識到自己冇穿外套就出來了,但如果再回去家裡,我可能就不會有現在的勇氣了。
我緊握拳頭,望著陰冷的地下停車場入口。移動的雙腳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被人推倒。
我找到停在角落的車,鑽進去後又長長地舒了口氣,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車內瀰漫著地下室的寒意。我發動汽車,首先打開了暖氣。
繫好安全帶,把手機放在乾淨的杯架裡。我緊握住同樣冰冷的方向盤,低聲自言自語道。
“我能做到……李青明……我能做到……一定,一定能……”
直到方向盤被我的手溫焐熱,我纔看了看時間。快下午四點了。哥哥常說從仁川機場到我家要一個小時,看來時間會很緊張。
我掛擋,平穩地啟動了車子。發動後的車子像伺機而動的猛獸,悄無聲息地移動起來。
我緩慢地駛向路邊,等待紅燈時將導航設為機場。預計時間顯示為一小時十五分鐘。我焦躁不安地再次確認了時間。
如果到機場要一小時十五分鐘,那麼停車並找到入境大廳,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萬一我手忙腳亂的時候哥哥走了怎麼辦,這個念頭在我腦海中盤旋。
突如其來的擔憂阻礙了我的行動。這是突然衝動的弊端。一旦被阻礙,消極的想法便悄然浮現。
哥哥要是先走了怎麼辦?萬一我去了卻連問都不敢問怎麼辦?鼓起勇氣開口,卻連一句肯定的話都聽不到怎麼辦……
前往終結長期不安的路上,卻被長期的不安纏住了腳步。
如果我問他怎麼看我,卻冇有得到積極的回答。如果他隻是說我是他親近的弟弟。如果像十七歲告白時那樣尷尬收場……
一旦思緒打開閘門,便冇有停止的跡象。信號燈變成了綠燈。手自然地轉動方向盤,但陰沉的臉色卻冇有絲毫好轉的跡象。我猶豫了片刻,努力改變心意,轉移了思緒。
我去機場接哥哥時該怎麼做呢?也許會有很多人穿著同樣的製服,但我一定能一眼認出哥哥。首先問他是否一切順利,聽他說說是否疲憊,有冇有發生什麼事……然後自然地開車兜風,自然而然地……
……我想起了哥哥那些“不知怎地就自然而然地交往了”的前女友們。我緊握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
航空服務專業。空姐。漂亮的前女友們。雖然哥哥辯解說那不過是不到一百天的短暫戀情,但考慮到他的年齡,我實在無法猜測他到底交往過多少人。我知道嫉妒那些素未謀麵、很久以前的人很可笑,但現實並非如此。
我在金浦機場和仁川機場分岔的路口轉動方向盤,深深地撥出了一口氣。眼前是暢通無阻的高速公路。我稍微加快了速度,努力進行積極的想象。
聽哥哥說,他是自然而然地交往的。那句話說明,哥哥的戀愛風格或許是追求自然而然的相遇。或許以前的女朋友們也曾有過和我一樣的煩惱。
也許我們親過吻,也接了吻,但因為他冇說“交往”,所以他們也像我一樣要求得到明確的答覆,從而促成了後來的結果。又或者,是交往著交往著,哥哥想交往了,所以他先提出來的。
既然哥哥喜歡自然而然地交往,那我也可以這樣做,不是嗎?
對於我這種認為每次戀愛都應該以結婚為前提,認真謹慎地進行的人來說,哥哥的戀愛方式實在難以理解。我內心的自我正在呐喊“男女之間應該懂得適當的內外有彆!”,但因為他是仕憲哥,所以我能理解。
比起隆重的告白,去聽一句明確的話語的路途變得充滿動力。遠方開始出現大海。我又一次檢視了時間。螢幕上顯示離目的地還有大約30分鐘的路程。
我開著車跨過海上的長橋,一直不斷地檢視時間。因為是五點鐘抵達的飛機,我的嘴裡乾得發苦。一想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卻可能撲空,我就感到不安。
我將車速踩到幾乎觸犯交通法規的極限。行駛在新開通的、空曠的道路上,遠方的跑道開始映入眼簾。
那條路上,飛機降落的距離近得令人心驚。我一邊開車,一邊好奇地俯身向外望去。眼前是飛機頻繁起降的廣闊機場。
不知不覺中,我的心怦怦直跳。耳邊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連吞嚥口水的聲音,以及握著方向盤移動的聲音,都聽起來像是巨大的噪音。
這顯然是花了很長時間,但在我感覺起來卻像是一眨眼的工夫。機場的景象清晰可見。我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我轉動方向盤準備停車的手顫抖不已。
我把車停在離機場很近的停車場,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雖然是準時到達,但也可能是已經遲了的時間。我鎖上車門,立刻氣喘籲籲地跑了起來。
我來不及感受寒冷。穿過紅綠燈進入機場後,我環顧四周尋找方向。也許是因為我太慌張了,路過的女士們竊竊私語,但我根本顧不上理會。
不遠處,一塊巨大的顯示屏亮了起來。我急匆匆地走了過去。飛往美國的航班。哥哥這次說要去亞特蘭大。飛往亞特蘭大的航班……
我快速而仔細地從上到下掃視著,終於發現了從亞特蘭大抵達的航班。那是哥哥所屬的航空公司。我確認之後,螢幕上原本顯示“降落”的字樣立刻變成了“抵達”。
看來我冇有遲到。我平複著急促的呼吸,確認了其他資訊。幸運的是,螢幕顯示哥哥會從我所在的這個入境口出來。
我努力控製著呼吸,不讓自己喘得太厲害。我突然想起以前和爸爸一起在機場等哥哥的情景。與那時相比,我現在的緊張程度似乎更甚。這份需要我獨自承受的重壓太過沉重。
然而,儘管螢幕顯示航班已抵達,哥哥卻遲遲冇有出現。原先五點零五分的時間,現在已經指向了五點三十分。急促的呼吸早已平複,但心跳過快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我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為了固定住不知所措的身體,我決定坐到椅子上。然而這隻是徒勞。每當自動門開啟又關閉時,我都會像偷偷藏食的鬆鼠一樣,忍不住伸長脖子張望。
當時間指向五點四十分時,我選擇再次站起來。因為坐在我椅子前麵的人們都圍了過來,擋住了視線。我擠進人群中,以便哥哥出來時能立刻發現他。
“請讓一下……”
我擠到前麵,緊貼著欄杆,目不轉睛地盯著入境大廳裡麵。穿著製服的人很多,但其中冇有看到憲哥的身影。
我咬了咬嘴裡柔嫩的肉,又確認了一遍時間。五點四十三分。確認了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的數字後,當我再次低下頭時,遠處有一個令人高興的熟悉麵孔。
我睜大眼睛,再次確認自己是否看錯了。一個人獨處時通常會那樣,冇有了平日裡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哥哥看起來就像一個隻顧走路的人。
麵無表情,身穿筆挺製服,頭戴方帽的哥哥很帥氣。他散發出一種難以接近的強大氣場。我短暫地被比彆人高出許多、即使在遠處也十分顯眼的哥哥吸引了心神,隨後便在人群中穿梭,加快腳步走向哥哥離開的方向。
“哥,哥!仕憲哥!”
我把聲音提高到不至於讓人覺得吵鬨的程度,叫著哥哥。一直默默走路的仕憲哥聽到自己的名字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四處張望。我完全走到欄杆儘頭,與離我大約七步遠的哥哥麵對麵。
那一刻,哥哥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有了色彩。他微微張開嘴,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後扔下手中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甚至有些急切地走了過來。
“清……”
我感受到了緊緊擁抱的壓力。仕憲哥身上同時散發著異國航班的風味和清爽的香水味。他低下頭,把額頭埋在我的肩膀上,緊緊抱著我,幾乎讓我窒息。
“……明啊。”
那是一種熟悉而堅實的擁抱。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在這偌大的機場裡,隻剩下我和哥哥兩人。
在人潮擁擠的地方,兩個大男人緊緊相擁,我並不在意。隻是我的心跳得飛快。我被哥哥緊緊抱住,幾乎無法動彈,耳邊響起的那一聲輕微的“啵”聲讓我屏住了呼吸。
嘴唇並冇有碰到耳廓。他隻是把嘴湊近,在空氣中發出親吻般的聲音,但我的汗毛卻像真的被親吻了一樣根根豎起。耳邊迴盪著他慵懶而低沉的聲音。
“……因為不能在這裡真的親吻。”
仕憲哥低聲歎了口氣。感覺心底變得軟軟糯糯。這種彷彿世界上隻剩下我們兩人的安全而獨特的孤獨感,被他人的聲音打破了。
“哎,副機長!您把行李車落下了怎麼辦啊!”
“什麼事讓您這麼高興啊!”
身後傳來了一陣咯咯的笑聲,那是習慣性地帶著撒嬌和充滿親切感的聲音。我像被潑了冷水一樣回到現實,慢慢地從哥哥懷裡掙脫出來。仕憲哥又歎了口氣,然後帶著麵具般的微笑轉過身。
“因為高興啊。”
當哥哥高大的身軀離開後,我纔看清是誰在和我們說話。那是穿著哥哥公司製服的空姐們。看著他們一絲不苟地盤起的髮髻,我不禁聯想到了哥哥的前女友們。空姐們親切地和我們搭訕起來。
“你們好啊。這位是您弟弟嗎?長得真帥!果然是血濃於水啊。”
“啊……他不是我親弟弟,是隔壁鄰居家的弟弟。”
仕憲哥尷尬地回答了一句,然後從拖著兩個行李箱的空姐手裡接過了自己的行李。仕憲哥那隻冇有拿行李箱的大手,溫柔地輕撫了幾下我的後腦勺。大家對著一臉窘迫的哥哥開起了玩笑。
“真的嗎?我以為是親弟弟呢,看您跑過去的樣子,活像十年未見的戀人重逢一樣。”
“我們家哥哥對親弟弟都不會這樣呢,前輩。簡直就像戀人一樣了?”
“不過弟弟真的長得好帥啊。”
“我還以為是演員呢。長得太好看了。”
曖昧的目光紛紛投向我。被空姐們一眼掃過,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便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哥哥。仕憲哥用微笑掩飾著他為難的表情。
“我們家寶寶就是漂亮啊。”
仕憲哥停止了撫摸我的頭,而是像摟著肩膀一樣攬住了我的手臂。耳邊傳來“哎喲”的噓聲和“寶寶呢,寶寶”的肉麻低語。
“副機長本來就很溫柔嘛。不過這種待遇,隻限於權機長家的人吧。”
其中一位空姐像是尋求同意般,輕輕地碰了一下旁邊同事的手臂說道。他的話很老練,但我卻已經被“本來就很溫柔”這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對弟弟都這樣,對女朋友會怎麼樣啊。真羨慕副機長的女朋友,真的。”
“哎呀,副機長有女朋友了啊?”
“你不知道嗎?他錢包裡放著女朋友小時候的照片,每次都要看好久,一邊看一邊笑呢!我問他看什麼呢,他還很得意地問我可不可愛。他真是個十足的癡情種啊。話說回來,副機長這次去亞特蘭大……”
“噓。”
仕憲哥急忙製止,可“炸彈”還是接連不斷地引爆了。仕憲哥緊緊抱住我胳膊的手更用力了。多虧他,我才清醒過來,安靜地抬頭望著哥。哥的臉上帶著一絲為難的神色。
心臟不安地猛地沉了下去。還冇來得及問出那些想確認的話,他們就說出這些,我突然覺得他們最好彆再說了。但對話還在繼續。
“您說差幾歲來著?是說差九歲嗎?”
“…大概差這麼多。”
仕憲哥尷尬地回答道。但我唇齒間已經露出了縫隙。一陣彷彿被人打中後腦勺的刺痛感襲來。
“九歲的話,差不多是差一輪生肖了吧?”
“是‘老牛吃嫩草’啊,‘老牛吃嫩草’!”
“副機長,真冇看出來……。”
咯咯直笑的空乘們似乎拿仕憲哥開玩笑開上癮了。仕憲哥雖然覺得難為情,但還是溫柔地投去目光,並回答道。
“彆再取笑我了。這個‘老牛’會好好侍奉‘嫩草’的。”
空乘們不知為何如此開心,他們咯咯笑著,向哥發出噓聲。但我所受到的衝擊絲毫冇有消退的跡象。現在,所有的細節似乎都嚴絲合縫地吻合了。
親吻過,深吻過,也發生過關係,簡直就像戀人一樣,所以我這次纔去尋找可以告白的證據,但那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的假設。
哥有女朋友了。
這本來就是一段無法修成正果的關係。從序幕開始就被否認的事實讓我的眼角發熱。
相差九歲。錢包裡放著照片,每次看到都幸福地笑著的女朋友。甚至還會向空乘同事炫耀的存在。平日裡,仕憲哥甚至被稱為“寵妻狂魔”般溫柔的樣子。
“‘老牛’說要好好侍奉‘嫩草’呢。哎呀,哎呀。”
“副機長,真冇看出來……良心是不是落在中東了?”
“你們不知道嗎?上次去阿布紮比的時候落在那裡了。”
哥無厘頭的玩笑引得大家鬨堂大笑。仕憲哥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不真實。我呆滯地轉動視線,望向哥的下頜線附近。也許是因為眼角發熱,哥那笑著的臉也晃動著,同樣很不真實。
我的視線中,麵部嚴重扭曲的仕憲哥與我四目相對。我顫抖著嘴角,努力地扯出一個弧度,但這與其說是微笑,不如說更像是一種防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