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戰鬥已經結束,那捲起的漫天風雲也逐漸消散,趙燃雖勝黎成華一籌,卻隻是輕傷於他,反而自身卻遭受了莫大的侮辱。
這時。
一隊大概有百十來人的隊伍從官軍中隊跑了出來,隊伍雖然整齊,卻手無刀戈,反而端著桌椅提著瓜果,行於兩軍正中間,搭起了亭台,立起了樓閣。
又有傳令兵與李伏威傳信,陛下欲與李伏威會晤。
李伏威並無驚訝,打發走了傳令兵,對著黎成華等人說道。
“我且去觀趙皇帝葫蘆裡賣的什麼葯,你等收束好麾下兵馬,不得妄動,若是事情有異,可自行攻擊。”
“主公,不可啊,這陳皇帝,陰晴不定,主公吃飯前去,恐有危險。”
劉勛劉放懷道。
說起來這劉放懷,還是李伏威的發小,這劉放懷正是曾經劉老爺的幼子,幼年時雙方雖無交集,卻也打過幾個照麵,現如今劉放懷對李伏威更是崇拜的不得了,算是李伏威的鐵杆支援者。
“放懷無慮,畢竟是與趙家皇帝見麵,眾目睽睽之下,他豈會做自損麵皮的事情。”
“主公,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我一直聽聞趙家皇帝做事,無有章則,更是做了自掘墳墓的事情,對待自身尚且如此,如今主公你與他互相對立,豈可輕信?”
“放懷啊,此事休要再談,你且前去做你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主公……。”
“去吧。”
“唉!”
劉放懷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離開了高台。
李伏威微微一笑。
“諸位還是按照我們之前討論的規劃行事,若有不決,還是以投票選決之。”
李伏威換上了一套鎧甲,鎧甲成銀白色,在太陽光底下並無光輝,反而在吸收太陽的光芒,看上去整體顯得有些暗淡,仔細望去其上銹跡斑斑,像是一件很古老的物件。
李伏威策馬,走向已經搭好的亭台,亭子不大,但其中物件擺放的甚是整齊,一張桌子,桌子上瓜果多樣,旁邊還有一酒壺,兩個酒杯。
李伏威站在亭子邊上,靜靜的等待著趙皇帝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
趙皇帝一身金甲,坐下一匹紅色的戰馬,在陽光底下,這戰馬好像燃燒著紅色的火焰,馬上一道金色的身影,好似從雲端走出來的金甲戰神,一人一馬顯得張揚無比。
趙煜下馬,仔細的觀察了一番李伏威,這人一身銀甲,周身光芒暗淡,好似從哪個犄角旮旯出來的逃兵,一頭黑髮淩亂的束縛在頭盔中,頭盔下的麵容極為普通,鬍鬚遒勁,眉毛濃厚,嘴唇稍顯寬厚,鼻子也挺大,眼睛明亮無比,整個人看起來有一些剛正。
趙煜嗤笑一聲,騎在馬上,居高臨下,雖是提問,卻語氣肯定。
“你就是李通李伏威?”
“陛下,草民便是李伏威。”
李伏威語氣謙卑,但整個人昂揚而立,氣勢我不落下風。
“哈哈,好,很好。”
趙煜下馬,大馬金刀的坐在席子上,徑直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輕輕的抿了一口,又吐了一口濁氣,道。
“坐。”
“謝陛下。”
李伏威跪坐,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身鎧甲,在碰撞中鏗鏘作聲。
“嗬,你這人甚是有趣,你造著我的反,卻口口聲聲不離陛下,就好像是我那朝中諸臣,真是有趣。”
“陛下說笑,草民造的不是陛下的反,
草民造的是這天下的反。”
“你且說來聽聽。”
趙煜又飲了一口酒,將腰間的長劍解下,隨便扔在一旁。
“陛下,這天下眾生,便如那腐朽的屋子,外表富麗堂皇,內裡卻敗絮其中。”
“來來來,你也喝一口酒,這可是我從宮廷中帶出來的瓊漿玉液,想來你從未喝過,今日藉此機會,也可嘗嘗鮮。”
“草民謝過陛下。”
李伏威朝著趙煜拱手,也在酒杯中倒了一杯酒,一口抿下,又長長舒一口氣。
“怎麼樣,是好酒吧。”
“果然不愧是瓊漿玉液,草民一生從未喝過如此美味的酒,可惜,可嘆。”
“你也不必一直草民草民的自稱,寡人聽著煩,你這人甚是古板,實在無趣。”
“陛下說笑,伏威如今做的事情大逆不道,這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伏威的腦袋,伏威做事,不得不考慮周全,所以形成如今的性格,這也是無奈之舉,還請陛下恕罪。”
“罷了罷了,你繼續說,說說你造反的理由,寡人在聽。”
趙煜翻了個身,變成斜躺在坐席上。
李伏威直了直腰。
“這天下便如那被蟲豸蛀了的房屋,雖然看起來富麗堂皇,內裡卻早已空虛,從地基到房上的頂樑柱,從門檻到樓台,早已爬滿了蛀蟲,在上者高居雲端,在下者深陷泥沼,雲端偶有動靜,便是狂風驟雨,或是滔天雷霆,在那深陷泥沼的人,便被那天上降下來的洪流,衝擊的一乾二淨。”
“陛下可能在書中看到,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或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再有某地發生天災人禍,蟻民易子而食,在陛下眼中,這些逝去的生命,隻是一個符號一串數字罷了,現如今,正逢天地大變,居高者想要成仙,有力氣的想要握拳,但那天下千千萬萬的勞苦百姓,他們又做錯了什麼,他們非得要成為他們上升的階梯嗎?”
“人都是母親生的,人生來都是自由的,為何總有人高高在上,我李伏威便想要挑戰一下這些人,便想為這天下千千萬萬的普通人,開闢一條路,開闢一條人人可以直通頂端的路。我師傅曾說過,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在初時,我欽佩於師傅的博大胸懷,現如今,我卻與師傅走的路完全相反,這天下眾生何須別人庇護,他們有手有腳,他們也一樣可以將自己庇護的很好,而我,要給他們一條庇護自己的路徑,有一句俗話說的好,沒有了張屠夫,還能吃帶毛的豬不成?伏威深以為然,這天下總需要變通,我便為這第一人。”
李伏威語氣平淡,靜靜的訴說著,好像這些事與自己無關,神情不見一絲波動,唯有那宛如星辰般的眸子,耀耀生輝,其中意誌不可阻擋。
“有理,有理。”
趙煜還在飲酒,手中還抓著一個桃子,已經被咬了一口。
“你繼續說,寡人在聽,在聽。”
“想來陛下隻是覺得我在說笑,但是伏威並不認同,伏威已經付之於行動。”
“認同,寡人怎會不認同,隻是寡人有一個疑問,還請伏威為我解釋一二。”
“陛下請講。”
“如果說,你把寡人拉下了高台,你將這天下翻了一個遍,你變成了這天底下最富有權勢的人,你會放棄手中的權利,讓天下人人掌握自己的命運嗎?”
“不會。”
李伏威斬釘截鐵的答道。
“哦,既然如此,寡人又有疑問,若是你手握大權,你便是那雲端最高的人,你又如何看到那些泥沼中的人呢?你又如何會覺得跟隨你一起站在雲端的人,會和現在有不同呢?”
“陛下,你知道伏威初時所學為何嗎?”
“你說。”
“伏威是從千字文中學到的知識,至今依然覺得千字文非凡無比,這天下大勢,從三皇五帝到如今的一國獨大,浩浩蕩蕩,無可阻擋,在這天地大勢麵前,別說是深陷泥沼的人,即使那站在漫天雲端的人,依然隻能隨波逐流,伏威的拳,便是這天下的大勢,伏我拳下,威我名下,我會讓我的拳永久的停留在這個世界,讓這天下所有人,都隻能在我的拳下,這樣他們便是平等的了。”
“站在雲端的人畏懼我的拳,他們隻能按照我的意誌行事,而在泥沼中的人,他們可以藉此,走向雲端,我的拳,便是讓這世界再無上下之風,再無貴賤之別,昔時堂前燕,還會歸我家。”
李伏威氣勢磅礴,視天下若無物,即使是眼前的趙皇帝,這一位坐擁天下,擁有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人,也絲毫動搖不了他的意誌。
“說的好,說的寡人甚是意動,可是日有升降,月有圓缺,你又能壓製得了這天下幾時呢?”
“寡人在位,這天下百姓尚可有一口飯吃,而如今隨著你的起事,我所看到的便是那血流漂櫓,你口中的那些深陷泥沼的人,現在在你的拳下,已經變成了血泥,我並沒看到他們走向通天之路,我隻看到他們在你的野心之下,飛蛾撲火,帶著你給他們的虛無縹緲的夢,搶奪他人的妻子,搶奪他人的田地,搶奪他人的秘籍,這些在我看來,隻是一些簡單的流寇而已,你一不能束縛那些跟隨你的人,你二不能將這天下變成你眼中的樣子,你的所作所為,貽笑大方罷了,據我所知,你的那群將領,我將他們稱之為將領,或許是抬舉他們了,他們隻是一群擾亂世界的亂武之人罷了,自以為有一番力氣,就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攀一攀天門之高,想要對著我豎起刀劍,不知所謂。”
“還有你,自以為讀過幾本雜書,便想著改天換地,天下讀書人何其之多,那蜀山上的劍仙,興州的詩聖,他們也是讀書人中的頂尖,還有那書院中的王夫子,至剛至正,胸懷天下,更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明燈,他們依然要在寡人的麾下,通過寡人的手,慢慢改變這個世界,而你隻不過是那些野心家的棋子罷了,如今還沾沾自喜而不自知,寡人以為你是個英雄,今日特來見你,卻沒想到,你依然是一個酒囊飯袋,被人操作的提線木偶罷了,真是掃寡人的興,罷了罷了,回去吧,整動你手裏的那些‘精兵良將’,寡人想要看看,你還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趙煜站起身來,蔑視李伏威,一腳踹開腳下的酒杯,腰間的長劍也任由林落在亭子中,一拉碼頭翻上馬身,頭也不回的離去,心中甚是失望,這天下紛紛擾擾,真是一刻也不讓人安靜,自己手中的屠刀許久沒有提起來,這天下人,便忘記了自己的模樣。
嗤!
總有一些人喜歡尋死,南邊的世家,北邊的軍閥,以為在天變之時,可以趁機攪動風雨,嗬,一群死不足惜的小人。
隻是可惜了那些真正一心為天下的人啊!
……
李伏威沉默。
他又何嘗不知,自己是別人手中的提線木偶,或許此次敗在這位趙皇對手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李伏威從未指望自己手下的這群人可以和趙皇帝的兵碰一碰,在天下利益往來熙熙攘攘,總是難以割斷。
望著天邊的流雲,李伏威心裏甚是平淡,今日與趙皇帝的一番對話,雖然幼稚,但又何嘗不是內心真正的野望,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會讓這日月倒轉,讓這天地匍匐在我的拳下,眾生不能違揹我的意誌。
我會將這拳,留在這一片天地中,正如曾經的祖龍,將自己的意誌流傳於這個世界,從此所有人隻能仿照他的路,尤其是那些野心蓬勃的人。
月懸天未明,暗籠霧天下。
昔日堂前燕,還要歸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