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在上 第32章

一夜匆匆而過。

但是這個夜晚並不平靜，行軍的動靜打破了夜的寂靜，戰馬沉悶的響鼻，甲冑的碰撞，獵獵作響的旌旗。

兩邊的士兵都舉著火把，向著逐鹿原趕去，一隊隊由火把組成的長龍在這夜色下蔓延。

傳令兵縱馬在這條長龍邊來來去去，傳遞著各自主帥的意誌，催促著落在後方的行卒跟上隊伍。

夜色逐漸消退，黎明悄悄出現。

雙方的隊伍都已到達了指定的位置，肅殺的氣氛正在蔓延，雙方的失足默不作聲，眼睛死死著盯著對方的隊伍，眼中早已蒙上一層血色，手中緊緊的握著刀戈盾戟，等待著那一聲令下，等待著刀兵突破敵人的身體。

……

趙燃縱馬，走到趙煜的大旗麵前。

下馬，單膝跪地。

“陛下，我與叛軍約定，戰前先有兵將對決，還望陛下準許。”

趙煜坐在高台上，眼睛盯著李伏威中軍大旗，一臉冷漠。

“準。”

“臣弟必會擒取敵將首級，以蔚我大陳。”

趙燃說罷，直起身來，躍上戰馬，一手持槍，一手拖拉韁繩，控製戰馬向著陣前走去。

“黎成華，本王已至，還請前來領死。”

……

李伏威站在高台上，注視著南陳的軍馬，一臉讚歎。

“這位趙皇帝不愧是縱馬陰山的皇帝，這一戰可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鬧，此番還需要諸位兄弟用力，此戰若勝，則江南半壁天下將屬於我們，如此，諸位也可藉機青雲直上。”

“還請主公放心，我等必會全力以赴，趙家這老小子已經懈怠了十年，而且趙家的軍隊，早已不是曾經追亡逐北的鐵騎，而且趙家那邊有我們的人，此戰必勝！”

張南國語氣鏗鏘，堅毅無比。其氣機淩厲，一身鎧甲披身，在日光下耀耀生輝，端的英武。

張南國，名極，字甲首，徐州張氏族人，祖籍神州，乃神州張氏分支，其雖為神州支脈，卻是張家年輕一代的領頭人，現三十齣頭，卻已功成宗師，一手《射日決》爐火純青，現為李伏威帳下神射軍統帥。

張南國曾在黎山書院就讀，於騎射上天賦異稟，曾手執長弓，邊挑江南年輕一輩，而無敵手，獲得了一個南國的稱號。

張家家學淵源，起源於黃帝時期，家傳《青陽經》，《射日決》等，家主張家張賀張元燭，封清河公。

“南國兄所言極是，北方的月將軍那邊咱也聯絡好，就在這一兩日，嶽將軍也會展開行動，我等今日也不需戰勝，隻需要拖他幾日，趙皇帝自會離去，往後江南這片地方，便屬於主公了。”

元歇一身白衣，手執羽扇，發束冠巾，淡淡道。

元歇，字初映，中州元家人，家學《神演》，《天輪》等，擅長佈局，在李伏威帳下擔任軍師一角。

幾人正在暢談，卻被前方的一聲大喝打斷，這是那湘王趙燃邀戰黎成華。

李伏威目光微閃，看了眼黎成華。

“主公，我且前去會一會這位湘王趙燃，還請主公稍待。”

“君且自去，我等在此期待君之神威。”

李伏威立在高台上，身不著甲，一襲褐色長衣，長發披肩，並無束縛，眼神依然注視著趙煜的大軍，雙手背在身後，淡淡的說道。

“成華告退。”

黎成華拱手退下高台，一張臉蒙在陰影中，不知在想著什麼。

……

“湘王果然守信，

成華前來應約。”

黎成華周身星光閃耀，耀耀的銀輝在太陽下顯得朦朧，像是一團銀灰色的霧縈繞在他的身旁，讓整個人顯得飄渺。

霎時間。

一道猛烈的咆哮，宛若平天霹靂，震蕩四野，一時間天地間風停雲住，又在一瞬間突然凝聚在趙燃身後的天空中，一道白虎的身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在那雲霧中，一到山峰的虛影突然聳立，山下屍橫遍野，血流漂櫓。

趙燃的身影突然扭曲，肆意的真氣捲動冽冽的寒風，長槍綻放金芒，又一瞬，趙燃的身影已然出現在黎成華的旁邊，那蘊含金光的長槍已然刺向黎成華的腦袋。

黎成華身旁星光驟聚，化作一道天幕，拖住了襲來的寒光。

又朝著虛空一點，一道星辰撕裂了漫天寒風，向著趙燃砸去。

趙燃長槍一抖，綻放出朵朵槍花，宛若那白紙上的墨韻，清新淡雅，刺破了襲來的星辰，自身也在與星辰的對撞中消失殆盡。

趙燃目光一寒，周身散發著濃鬱的血腥氣息，身後有汪洋大海生出，這大海由無盡的鮮血組成，海上卻有一朵朵綻放的紅色蓮花，燃燒者熊熊焰火，火焰中有著一道道扭曲的身影，有人有獸也有植物。

這是《冥海槍經》，曾經在南陳開國時期綻放過耀眼的光芒，這《冥海槍經》極具殺戮之能，越殺越強，汲人鮮血，奪人靈魂，卻無有走火入魔之險，現觀這趙然的血海倒影，不知有多少生靈已經葬送在這冥海之中。

一槍遞出，鬼哭狼嚎，冰冷刺骨的幽冥之風，燃燒一切的紅蓮火焰，隨著那汪洋般的槍勢，扭曲了空氣，吞噬了光芒。

黎成華臉色一變，手指對著虛空連點，一道道星辰互相勾連，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道道不同顏色的星光化為一道星圖，星圖上眾星旋轉，演化巨大的力場，無盡的力量扭曲了空間，卻奈何不了那巨大的槍芒。

眼看槍芒越來越近，其上幽冷寒戾的氣息讓他神魂顫抖，血液逆轉。

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組成的陣圖顫顫巍巍，在凜冽的槍芒下幾欲破碎。

黎成華雙手一震，天光一暗，身後無邊星辰升起，三垣居中，牽引周天星辰，勾引身前的星圖，星圖上星辰光芒大放，每一個星辰劃著玄妙的曲線，引動著巨大的力量，叫那襲來的猩紅色槍芒絞碎。

然而。

一道槍芒被阻，又襲來三道呈現品字型的槍芒，互相牽引更加淩厲。

此時趙燃身後的意象早已變化，那無邊的血海被白虎踩在腳下，整個人的氣息更加凶唳無比。

這三道槍芒上合白虎之威，下合血海之險，端的是強悍。

黎成華不知變化了多少次臉色，此時他牙關緊咬，迅速的對著自身的衣服一撕，從中取出一張銀白色的圖紙，又把那銀白色的圖紙往天上一拋，直接拿圖紙，在上升的過程中越變越大，在上接引太陽的光芒，在下與黎成華周身的星光相和。

倏爾。

那道圖紙上躍出一道星輪，或者稱為日輪更加合適，那日輪散發著金色的火焰，中間好似有三足神鳥飛騰。

金色的火焰從日輪上噴湧而出，化為三隻三足神鳥，那三隻三足神鳥攜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沖向了三道血色槍芒，二者相撞，無有巨大的轟鳴聲。

那三隻三足神鳥在與紅色槍芒撞擊時，便直接穿過紅色槍芒，而自身的身影則顯得有些暗淡，但依舊義無反顧的沖向了趙燃。

趙燃皺眉，臉色凝重的看了眼天上的圖紙，手中長槍綻放出道道血紅色的紋路，而身後的血海也掀起翻天的浪濤，長槍猛的一刺，血海相隨，那長槍刺出的光芒，宛如滔天的巨浪，將襲來的三隻三足神鳥捲入巨浪中，像是從滾油中倒入清水。

叱叱，呲呲。

火焰神鳥被血浪淹沒，那血色浪濤也在金色的火焰下蒸發。

趙燃緊隨長槍，衝到黎成華身邊，血紅色的槍芒，直刺黎成華之身，可是那凜冽的槍光，卻被那天上的圖紙散下的淡淡光芒所阻擋。

趙燃藉著與那光幕碰撞的力道向後退去，握著長槍的手發抖。

“你這是法寶？”

黎成華負手於身後，頂著流光溢彩的【星辰圖】。

“正如趙兄所言，此乃法寶，名叫【星辰圖】，在我獲得那一卷《星術》時獲得的，二者放在一起，卻是我的機緣。”

“原來是《開元占經》，你倒是好運道。”

“趙兄說笑，《開元占經》本就不利於戰鬥，我本不是趙兄的對手，隻得出此下策，用著法寶與趙兄鬥上一鬥，還望趙兄恕罪。”

“你有法寶，那也是你的本事，但今天的戰鬥，還沒有結束呢，法寶並不是無敵的。”

“趙兄所言甚是，此法寶雖說不能戰勝趙兄，但與我而言，自保無虞，趙兄何不放下成見，你我二人罷手，且待大軍爭鬥。”

“狂妄，我且來試試你這法寶，有多堅韌。”

趙燃說罷。

渾身出現血色紋路，有滔天的怒吼，自他胸膛升起，其身後漫天血海與其上的白虎，也在這一瞬間消散。

隨著血色紋路的擴散，趙燃的身影逐漸漸變大，一道道黑色毛髮刺破衣服，額頭上一道金色王字出現，散發著磅礴的威勢，一道黑色尾巴從他尾椎出生出，整個人，變為一個氣威赫赫的黑色巨虎。

【神通，千裡號虎】

黑色的皮毛，森白的虎齒，藍色的眼睛，金色的王字，血色的紋路。

此乃傳說中的號虎，乃是掌管黑暗的神獸，其身所在，皆為黑暗，掌控黑暗風災，以血為食，以目為魂。

隨著號虎的身影出現，漫天的日光逐漸暗淡，一道黑氣，在號虎的周邊升騰而起，將黎成華和【星辰圖】包裹，化為一個黑色圓環。

這是【黑暗天幕】，號虎神通。

一人一虎，便在這黑色天幕中開啟了又一次征伐。

……

“這【千裡號虎】神通，真是令人心折，趙燃不愧為趙燃。”

李伏威感受著黑色圓環中不斷發出的波動，一時感嘆。

“黎前輩不會有危險吧。”

張南國皺眉，背後的長弓逐漸散發起金色的光芒。

“南國無慮，黎先生【星辰圖】在手，自保無虞，且待這趙燃消耗儘力氣，解開這個天幕的束縛。”

“主公所言甚是，趙燃雖強，神通雖勇，但不可久持，對肉身的負擔非常強大。”

元歇揮舞著羽扇，一臉淡然。

“你莫不要忘了《龍體》，這纔是皇家的真正寶藏。”

張南國瞥了一眼元歇，目光微冷。

“嗬嗬，《龍體》雖屬皇家，但原則上來講，獨屬皇帝，這位湘王趙燃，即使《龍體》有成，那也不是全體，也隻是其中一部分罷了。”

元歇對著張南國微微一笑，毫不相讓。

“二位勿要爭執，如今大敵在前，需要你我一心，你我且靜下心來觀看，在那天幕消失，便可知結果，如今的猜測也隻是猜測而已。”

李伏威打著圓場。

……

【星辰圖】與太陽的聯絡被斬斷，其上的光華逐漸暗淡。

黎成華早已被奪去了光明，隻得沉下心來，維持著星辰圖的守護光芒，靜靜的感應著趙燃的身影。

可是這動靜早已被漫天的風聲掩蓋，蝕骨銷魂的黑色颶風侵襲著【星辰圖】的光幕，不知何時起，趙燃已經發動了《黑暗風災》。

【星辰圖】散發的光幕閃爍著瑩瑩星光，照亮了黎成華身前尺許持續空間，更遠處卻被那翻滾的黑色霧氣籠罩，無處可見。

趙燃的攻擊雖然一直在持續，但他的身影卻隱藏於黑霧之中，並不著急發動了致命一擊，而是像一個老練的獵手，靜靜的等著獵物露出破綻，等待著獵物慢慢放下戒備。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過。

黎成華的心泛起波瀾，一邊需要消耗蒸汽，維持著【星辰圖】的光幕，一邊還要感應趙燃的身影，持續的堅持，讓他變得心神俱疲。

不知何時起，【星辰圖】的光芒突然泛起了漣漪，那就在此時，一道金色的光柱劃破黑色霧氣，撞擊在【星辰圖】的光幕之上，光幕劇烈搖晃，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是【湮滅金光】，由號虎額前王字發出，開山裂石不在話下。

黎成華真氣流轉，周身竅穴如星辰般閃閃發光，氣海穴散發著紅色光芒，蠢蠢欲動，此乃梵海秘境，內有無量真氣化成的海洋，梵海秘境正中間，有一輪虛淡的光輪，像是一縷霧氣，很不真實。

蓬勃的真氣注入【星辰圖】，星辰光幕又逐漸穩定，那一絲碎裂的光幕又粘合在一起，再無一絲縫隙。

於是，新的一輪僵持又開始了。

黎成華臉色有些發白，這是精神損耗過度的徵兆。

【星辰圖】散發的光幕又逐漸不穩定，黎成華內心一緊，一道銳利的目光將他鎖定，與此同時伴隨著一道金色的光柱。

趙燃身影緊隨其後，號虎的渾身血色條紋亮起，藍色的眼睛綻放起攝人心魄的光芒。

金色光柱撕碎了光幕一角，藍色的光芒照射在黎成華的眼中，黎成華眼神一呆，又驀的清醒過來，卻發現一道血紅色的利爪穿過光幕，向他襲來。

黎成華急忙催動真氣，化為星辰，環繞周身，以此來阻擋那血紅色的利爪。

撕拉一聲。

血紅色的利爪撕裂星辰，從黎成華胸前劃過，血花綻放，三道深可見骨的劃痕出現，其上有血紅色的光芒侵襲著，肆意在黎成華的五臟，攪亂著黎成華的真氣。

黎成華吐出一口血液，提起一口真氣，維持起了【星辰圖】的光幕，在期間又吐了一口血液，卻是那血色真氣在他的體內肆虐，擾亂了他一身氣機。

或許天無絕人之路。

滿眼所見的黑色霧氣逐漸消失，這道黑暗天幕終於沒了支撐，逐漸消散，趙燃身上的血色條紋消失，整個人也由一頭號虎變成了趙燃自身，又不知從哪裏取了一件衣裳，迅速遮住了自身，隻是那驚鴻一瞥，還是暴露了他那裸露的身軀。

眾人神色一震，周圍的氣氛也從針尖對麥芒逐漸過渡到歡快。

兩方對峙的軍隊中，不知何時響起了一聲笑聲，又逐漸歸於沉默，隻是妄想那個策馬而逃的人，眼神有些不對勁。

趙燃黑著臉，頭也不回，撿起了地上的槍，騎上那一匹待在一旁的馬，迅速離去。

一時間天光大亮。

“咳咳，多謝趙兄賜教，成華受教良多。”

黎成華咳血，但在眉目間卻顯笑意。

趙燃沒有回應，奮力驅馬，一時間跑得更快，背影略顯狼藉。

“這【千裡號虎】果然不同凡響，嗬嗬。”

李伏威輕笑，語氣微狎。

“是啊，黎先生受傷頗重，即使有那法寶相助，也依舊不是【千裡號虎】的對手，令人心折。”

張南國點頭，一臉鄭重。

……

“陛下，弟有負皇恩，還請陛下降罪。”

“哈哈，何罪之有，你不但無罪，反而有功，寡人這裏有一件法寶與你。”

趙煜在手上戒指一抹，一道光華閃過，一道戰甲顯出了身形。

“此乃乾坤戰甲，變化由心，驅動由意，更是一件法寶，寡人今日賜予你，也祝你一臂之力。”

趙燃臉色發黑，道：“謝陛下。”

……

天上雲舒雲卷，地上草木折身。

空氣逐漸又變得緊張起來，接下來便是生與死的掙紮，血與火的侵襲。

人間廝殺，不知所為，戰場裹軀，死戰而返。

天公而人有私，這世間來來去去，不過是追逐慾望，有人以此來博求富貴，有人以此來搏求仙機，有人以此來踐行理念，有人以此來維護家國。

紛紛擾擾，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