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在上 第30章

天空一片陰沉，而在這大帳中更顯得陰暗無比。

李伏威坐在陰影中，心事重重。

他本是徐州一蟻民，家中父母雙全，有一弟一妹。

一家人是徐州野縣劉家的佃戶，

那時他才十歲吧。

當時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勉強也過得下去，每逢節日，還可在地主老爺家的垃圾中撿到幾口肉食。

而他的工作是給李老爺家放牛，不是一頭而是五頭。

五頭牛都是膘膀體肥的大黑牛，溫順無比，是李伏威幼時最好的夥伴，他的時間大多數都是和那五頭牛待在一起，農忙時照顧牛的起居，餓了時要準備最好的草料，工作結束後，要用清水清洗牛的身體，防止牛生病。

每至夏日，清晨太陽未露麵時，便要帶著這五個夥伴去那最美的草場，踩著沾滿露珠的野草，打著哈氣爬上牛背，聞著青草的清香氣息開始了一日的工作。

放牛是一個很簡單的事，基本上帶著牛到目的地之後，剩下的時間便是自己的了。

這個時間最是讓人心折。

看著東邊逐漸綻放住晨曦，看著水塘裡的蓮葉上的露珠在晨曦下閃閃發光，像一個明珠一樣，鳥鳴聲清脆，晨風更溫柔，還有青蛙的禪唱，蜻蜓的梵音。

碩大的荷葉在水塘中飄呀飄，隨著點點的漣漪高低起伏，粉紅色的荷花探出嬌羞的腦袋，想要感受太陽的光芒，卻在清晨微風的輕拂下，害羞的低下了頭。

這眼前風景如畫，這耳邊鳴叫聲如詩，卻還是趕不走李伏威心中的那一絲煩惱，他想讀書。

這大概是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夢想吧，這個夢想源自於他那日傍晚歸來，聽到劉家公子抑揚頓挫的讀書聲，才起的心思。

那朗朗的讀書聲，讓他心中發顫，他那原本一成不變的命運泛起了波瀾，他那已經死去的心又重新燃燒起了火光。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李伏威獃滯的將牛帶進了牛圈，晚上橫豎睡不著，腦海中總是回蕩著那些話。

他從床上起了身，胡亂的將衣服套在身上，奪門而出。

他在那個丟廢棄垃圾的地方，找被主人家扔了的紙屑，他在垃圾堆裡翻來覆去，從漫天星城到東邊兒綻放出一絲微光。

他兜著一大堆紙屑，偷偷的帶回了自己居住的地方，這裏是劉家老爺僕人住的區域，他的房間中還住著三個人，聽著房間中的動靜，好激動的心，逐漸恢復冷靜，心中甚至泛起巨大的惶恐。

地主老爺是不允許他的下人讀書的，更不許下人藏書偷書，其實是垃圾中的紙屑也不行，若是被發現，必然會被杖斃，曾經便有下人偷書被抓，劉老爺便叫來了所有的人，將那偷圖書之人活生生的打死，當著所有人的麵，一棍接著一棍，將那人嗯脊椎，打成湮粉，將那手指放在石磨上，一根一根的磨碎，最終折磨至死。

現如今，他也做了這樣的事，他停在自己住的小屋子跟前，聽著屋子中的竊竊私語，渾身顫抖，眼睛中透著巨大的惶恐，這夏日的風好像變成了冬日的風，冷烈刺骨直透人心。

他抱著懷中的紙屑，發了瘋的朝著牛棚跑去，一直跑一直跑。

有人叫他也不應，有人喊他也不答。

他一頭紮進牛棚邊上的草垛中，將懷中的紙屑盡數掩埋在裏麵。

他鬆了一口氣，便覺渾身無力癱軟了下來，

肺部好像著了火般撕裂的疼痛，臉頰上流下豆大的冷汗，一頭亂糟糟的枯黃頭髮，混著汗液粘在臉上，小腿不自覺的抽搐著。

他長長的呼了一口氣，感覺又重新活了過來，牛棚邊上的空氣並不宜人，但他仍覺得馨香無比。

看了一眼東邊的微光，方纔覺得黎明將至，這一夜他好像著了魔般在垃圾中刨來刨去，竟然未發覺時間的流逝。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嘴中喃喃自語。

他並不懂這一篇文章的意思，但他人生其中感受到了無比的闊遠，無比的厚大，他好像看到了天地一切的物，又好像看到了從古至今的人。

他顫抖，他激動。

他乾涸的心田引來了一泓清水，他看到了那天地間第一縷光。

他麵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要麼繼續給老爺家放牛，還能混一口吃的，不會讓自己餓死，要麼，我離開這個地方，離開這個充滿束縛的牢籠，去追求那天地的廣博，當然這個選擇，會有很大的可能會讓他死在這個路上。

當離開這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泛起，便如那春生的竹筍，一發不可收拾，一節一節的往上漲，勢不可擋。

他與劉老爺家簽了賣身契，他如果這樣一走了之，他那宛如遊盪在大海中的一個破損的小船的家，便會在劉老爺的汪洋憤怒中被吞噬殆盡，在這廣闊的大海中不會泛起一絲波瀾。

走，肯定是要走的，但怎麼走，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

他如往常般放牛，心中一直回蕩著千字文，他憑藉著他那貧瘠的知識猜測著文章的意思，他知天地而不知玄黃，他懂日月而不知盈昃，他知寒來暑往，也知秋收冬藏，但他不知何為閏餘成歲，律呂調陽，更不知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製文字，乃服衣裳。

……

他等的時機終於來了，代價便是他視之為親朋好友的老牛之一，被一路過的劍客放倒，將那老牛割皮拋肚，取了老牛的心臟，便揚長而去。

那劍客看也沒看他一眼，旁若無人，那一柄長劍展若清光，似有秋水，在其上流轉。

他看到那劍客，仿若山林中的右路，看到了徐徐而來的老虎，四肢疲軟，竟不能立，隻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個陪了他好幾個春秋的老牛被剖腹挖心，隻能聽著老牛那痛苦的嘶吼。

剩下的四個夥伴，早已逃之夭夭，李伏威心中害怕，便逃回了鄉下的老家，那裏有著給劉家老爺種地的父母。

“阿爺，阿孃，我要死了。”

李伏威在田地上看到正在除草的爹孃，還有跟在二人身邊的弟弟妹妹，便跑到二人身邊，說道。

“狗兒，你又出了啥子事嘛？你不給劉老爺好好放，牛跑過來幹啥子？”

李父怒斥。

“阿爺，我把劉老爺家的牛放沒了。”

“啥子？牛還飛了不成？”

“阿爺，牛沒有飛，牛被一個人殺了，剩下的牛全跑了，我要被劉老爺打死了。”

“哎呀，這該怎麼辦嘛？狗兒，你跑，你趕緊跑呀，你還回來作甚？你個瓜娃子，我整天沒有見過你，你趕緊跑。”

“阿孃，我們一起跑吧，我跑了，劉老爺就找到你們身上了，他會殺了你們的，我們一起跑吧。”

“狗娃子啊，我們往哪裏跑呀？這十裡八鄉的，都是劉老爺的地盤，我們怎麼能跑過劉老爺？”

“對，要跑，要趕緊跑，我們先找個山躲一躲，等風聲過了，再說。”

李父猛地發聲。

隨即一家五人跑回了自家的茅草小屋，收拾了一番，一人揹著一個小包，便逃進了深山。

在這深山裏，李伏威遇到了他的師傅-杜子美，在這裏，學到了好多好多，他也變得強大。

李伏威本命李大頭，原因是出生時腦袋比較大，因此得名，小名狗子。

杜子美為他重新取了名字，大名李通，取通曉天地，貫徹萬古之意，取子伏威，天者不能伏，地者不能威，杜師傅有意讓他做一個鐵骨錚錚昂首立於世界的人。

……

“師傅，何謂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李伏威問。

這是逃進深山的第八日，也是遇到杜子美的第三日，遇到杜子美的第二天，因為一顆窩窩頭，他變成了眼前這個男子的徒弟。

“這一句是天地演變，萬物生成的意思，在天地未開闢之時，這一片天地一無生機，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渾黃色的，整個空間是混混沌沌的一片。”

“後來呀，有一位神人開天闢地，化生萬物，纔有了日升日落，月圓月缺，纔有了這漫天星辰，星羅棋佈。”

“師傅，師傅，我們現在生活的這個地方就是那位神人開闢出來的嗎？他是誰？”

“或許是吧，這隻是一個古老的傳言罷了，相傳天地未開之時，天地一片混混沌沌，那時的天地不像現在有日月星辰輪轉，也沒有天地日夜，山川河流，風雲雷雨，整個天地混沌一團，像是一顆雞子，而在這一片混沌中有一位神人生成，他的名字叫盤古，盤古長期生長在這混沌世界之中，感覺心煩氣悶，便找來先天金石之精的斧鑿，將渾沌世界劈開。於是，輕清飄逸的氣上升，變成了明亮的天空，渾濁厚重的塵土落下，變成了厚實的大地，盤古擔心有一天天會合起來，就手托藍天，腳踩大地，將天地支撐起來。天空每日升高一丈，大地每日增厚一丈，而盤古偉岸的身軀也日復一日變得越來越高大。盤古像一根巍峨的頂樑柱，矗立在天地之間，讓他們合攏，最終盤古累倒了，祂死後，身體化作風雲雷電，日月星辰，山川湖泊，肥田沃土，樹木花草，一個幽靜美好的世界便由此誕生了。”

“啊，這，他連混沌都能劈開，怎麼會累倒累死？”

“他當然沒死，你且聽我講來。”

“又過了不知多少萬年，又一位神人來到了這個世界上，他的名字叫女媧，她睿智而仁慈，是從大地中生長出來的神，她生得人麵蛇身，神通廣大，一天中可變化七十七次，她在大地上行走，見世界荒涼寂寞，感到十分孤獨，決心要在大地上創造一些有靈魂的東西。”

“女媧來到一處水窪蹲下身子，隨手拿一塊泥巴，仿照自己的模樣，捏造了一個小泥人，又對著泥人吹了一口氣，放到地上。小泥人一到地上便立刻有了生命。女媧開始不分晝夜的捏出了許多小泥人，但不知過了多久，她也感覺到了疲憊，於是用蘆草編了一條繩子，蘸著泥漿掄動，甩動時濺落在大地上的泥點變化成了許許多多的人，最初的人便這樣被造了出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這一片天地出現了神仙，龍，猛獸。大家都居住在一起，不分什麼高低貴賤，或上山捕獸，採摘果子，或一起玩樂，互相通婚。”

“那時洪水經常爆發，人們年年遭災，受苦受難，東奔西走，日子過得很悲慘，為了挽救人間生命，讓生命得以正常繁衍，有一位名叫盤古王的人，他力大無窮，肩挑兩山，日行萬裡，什麼事物都不能阻擋他。經過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修鍊，又取來一塊斧鑿，對著這片天地‘叭，叭，叭’猛劈三下，一斧劈開，茫茫白霧，將神仙送上了天，讓他們管住雷霆，不許雷霆亂吼亂叫；一斧劈穿海底，造起龍宮，叫龍王管好洪水，不許泛濫淹沒人間，由此分成上中下三界，上界雷神掌管天空，下界龍王掌管四海，盤古王居正中統轄天地。”

“有一日，盤古王覺得自己老了，感覺力不足心，將王位傳於其一子一女，男為長兄，名冗令，女為妹，名當婉。”

“又過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當時的世界，日月同輝，整片天地籠罩在一片光明之下，而人有起伏，在這光明中，感覺有些不適。於是傳承於盤古王的兩位新王，聽到了人們的呼喚，坐在盤古王當年開闢出三界的山上，相擁而亡，其身體化為兩道光飛進日和月中，當婉因是女子，怕世人眼光看到她的裙底，於是進入太陽，把她縫衣服的針放到太陽上，於是太陽的光芒更加刺眼，讓人不可直視，冗令則在月亮上，從此二人推動著太陽月亮交替，形成了白天黑夜。”

“然後呢？”

李伏威問。

“然後新的時代來臨了，盤古王及其子女再也沒有現身，世界離開了他們的統轄，又重新變得混亂，神有力，高高在上，龍有威，雄居四海，而唯有人，百無是處，卻佔領著三界最美的東西，你自己可以想一想，人無其德而在其位，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情況。”

“師傅，是不是那些神仙和龍都不服人的統轄，最後反客為主。”

杜子美捋了捋鬍鬚，看了眼李伏威，並不答話。

“師傅，可是我們現在不也是佔據著天地間最美好的事物嗎？反而是神和龍，隻是在傳說中，卻不見其身影。”

“哈哈，你倒也是聰明，之後還有龍師火帝，鳥官人皇，這龍師又名伏羲氏，火帝又名神農氏，鳥官又名少昊氏，人皇呢，便是對他們的總結，人皇者，居天地之間，統轄天地日月，三界萬物，四時演化，五行輪轉。”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三界失序，天上的神和水裏的龍覺得人類不足以統轄他們，便發起了暴動，而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名叫伏羲的人出現了，這個人天生有神能，能駕馭龍族，在三方交戰時，伏羲駕馭龍族，打敗了天上的傷，又收拾了水裏的龍，從此，三界又歸於人的統治。”

“伏羲老了，傳位與神農，神農傳位軒轅，軒轅分九州，少昊氏居一洲，因以鳳鳥來投，便以鳥官，軒轅傳於帝顓頊高陽氏，帝顓頊傳位帝嚳高辛氏，帝嚳傳位帝堯陶唐氏，帝堯傳位帝舜有虞氏，帝舜傳位帝禹姒氏，在夏為姒，在商為子，在周為姬。”

“這邊是三皇五帝，人文始祖，上承盤古王，下啟人世界。”

“再其後，便有了朝，有了國，有了上下之分，有了貴賤之別。人心鬼蜮，人類從女媧娘娘手中誕生，便就產生了吧。”

杜子美感嘆。

“師傅……”

李伏威欲言又止。

“今日暫且到此，明日我再為你講解千字文，伏威啊，為師對你的期許還是挺大的，有朝一日你定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師傅，伏威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