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蘇城的人口越來越多了。
當然不是正常增長的。
蘇城這邊還算安穩,在南陳屬於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人們紛紛朝著揚州蘇城這邊趕來,如今蘇城周邊,難民聚集,周圍一些發芽的花草,開花的樹木,早已在饑民的手下消失,枝椏變得光禿禿的,大地上也不顯綠色,有一些樹木如同被脫了衣服的美女,光禿禿的站在那裏,周身一片白皙,昭顯出這個慘無人道的世道。
蘇城太守也已經開始賑災,但苦於無朝廷的命令,偌大的糧倉,部分都已發黴,卻不敢動用,隻得在城裏向一些家族借糧,以此來維持,城外邊的饑民不死罷了。
然而饑民何其之多,籌措的那點糧食無異於杯水車薪,有一些流民自發組織在一起,在有心人的帶領下,打起了蘇城糧倉的主意。
翌日深夜。
天空中蒙上了一層陰影,月光昏暗,星辰稀疏。
蘇城裏的人早已熟睡,為流民日夜操勞的蘇城太守,也抱著自己的第十九房小妾,和周公一起去下棋了。
難民營有著淡淡的火光閃耀,已經是醜時了。
這時。
聚集的難民向著蘇城北邊走去,去的方向正是桃縣,桃縣乃是揚州糧倉設立的地方。
第二日。
桃縣失手,從桃縣傳過來的訊息宣稱,李伏威大軍已佔據桃縣,希望蘇城太守張鑫張子健投降獻城,蘇城太守張大人鐵骨錚錚,傲氣淩雲,怎肯給這一群泥腿子投降。
蘇城也是民意沸騰,各世家大族,有人的出人,有糧的出糧,開始組建守城的士兵,張太守也是給眉縣張宇傳信,讓其帶兵圍剿桃縣流民。
張宇何人也,與蘇城太守張鑫共出一族,在輩分上,張宇乃是張鑫的侄子,年齡上相差不大,張宇是揚州總兵,總領揚州水軍。眉縣是揚州兵的大本營,北距揚子江天險,腳下萬噸大船,乃是南陳國水軍精銳。
張宇收到張鑫的來信,派出麾下大將嚴讓,帶著一萬水軍,沿著蘇河,乘船前往蘇州,於三月十二來到蘇州,與桃縣對峙。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如今荊州徐州對峙已有一段時日,雙方之間小摩擦不斷,你來我去,互有損傷,相互糾葛一番,留下幾具屍體便各自離去。
今日,靜夜司趙燃單槍匹馬去了李伏威的軍營,一方麵是為了送戰書,另一方麵是為了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趙燃黑服裹身,鬍鬚遒勁,臉型剛正,虎目凶光,擇人而噬。
趙燃打馬而來,一手青色的大槍拖在地上,另一手抓著韁繩,一臉悠哉,好像不是去敵營,而是去自家的後花園,眼睛左右的掃視著軍營。
“這叛軍中也是有高人,我看這個軍營看似雜亂,卻暗藏深機,左右相連,前後相通,若有亂,一不可影響其他士卒,二卻可互相通聯,形成抵禦之勢,這軍營星羅棋佈,似那漫天繁星,排兵佈陣,又如落子縱橫,集中佈局,星首又以殺破狼為主,此間風格倒很像一個人。”
趙燃挑眉。
這陣勢看起來甚是熟悉,當年西北馬氏突破大宗師之際,白日星現,銀河閃耀在整個涼州的天空之上,隻是西北馬氏傳自漢伏波將軍,又經三國時期,馬孟起創下星河劍術,端的是堂皇大氣,諸星無首仁為首,天地蒼茫尊紫恆。隻是眼前這營地,與其間風格並無一致,雖然堂皇大氣,卻充滿殺機,以殺破狼諸位亂世之星為首,
值此天地之間變化之機,如此佈陣,天地間氣息流速加快,讓士卒被殺破狼三星的氣息影響,殺戮,貪婪,破壞的氣機充斥在整個營寨中,卻被居中處一道堂皇正氣鎮壓,那氣息至威至盛,似大日行天,諸星避退。
趙燃心中一動,想必這裏就是李伏威的主營,在這個堂皇的大日之勢之下,自有數道強烈的氣機在其中流轉,宛若星辰圍繞著大日輪轉。
趙燃挑眉。
“是你!我早該想到的。”
“不錯,正是我,與趙兄一別,也有十個春秋了吧。”
“黎成華,沒想到你也從賊,難道你就不管諾大的魔宗了嗎?若為皇兄所知,一聲令下,魔宗滿門屠盡。”
趙燃冷喝。
虎目凶光暴漲,周身縈繞著危險的氣機,是有一道猛虎盤旋,身邊有雲霧激蕩,颶風咆哮。
“趙兄誤會,我黎成華是黎成華,魔宗是魔宗,怎可一道而論,而且我已於二十年前離開魔宗,早已不再是魔宗中人,一生修成的神兵戰法早已廢除,如今不過是在蜀中尋到了一卷星書,修成如今的情況罷了。”
黎成華一臉微笑,麵色輕鬆,似乎毫不在意趙然的威脅,但還是風輕雲淡的解釋。
“黎成華,今日事畢,你我將有一戰,希望你不要避開我,否則你知道我的手段的。”
“趙兄相邀,成華怎可慢待,趙兄隻需說一時日與地點,成華定然赴約,隻是如今兩軍對壘,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還請趙兄隨我一道去見一見我如今的主公。”
“嗤,豎子匹夫而已,隻會讓爾等這種沒有骨頭的人俯首,嗬,讓他出來見我。”
趙燃睥睨。
語氣霸道冷然,完全不將李伏威放在眼裏。
“趙兄莫不是搞錯了?這裏是我們的地盤,趙兄作為客人,怎可如此無禮?”
“貳臣賊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爾等不服管教,吾皇親征,爾等不俯首乞罪,還在這裏聚兵對峙,如今本王前來,爾等安敢如此行事?”
“哈哈,好一個湘王,好一個號虎,果然還是如此的蠻橫無理,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並不隻是你趙家的天下,如今兩軍對峙,你我各為其主,你主派遣你覲見我主,自然以我主為主。”
“嗬,覲見,哈哈哈,亂成賊子,好大的口氣,今日我與李氏小兒一言,明日申時,舉兵於逐鹿原一戰,一戰而定乾坤,你趕緊進去傳話,大戰之前,我欲取你項上狗頭,不知你可否給我機會?”
“趙兄雅緻,成華自當奉陪,到時說不定是趙兄的頭顱不保。”
黎成華惱怒。
到底你是魔宗中人還是我是魔宗中人?實在是欺人太甚,給你麵子,說明我修養好,你竟然如此的蹬鼻子上臉,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對你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李賊,我乃湘王趙燃,今日代吾皇與爾立下戰書,明日申時於逐鹿原一戰,定成敗,分生死。”
趙燃虎嘯,牽動了整個軍營的氣機,殺戮,貪婪,破壞氣機暴動,混亂的氣機在天空中勾勒出三道模糊的身影,一道剛正威猛卻充滿殺機,乃是殺破狼中七殺星的顯化,一道翩翩羽衣甘藍卻貪婪無度,乃是貪狼星顯化,一道凶威赫赫卻肆意橫行,乃是破軍星的顯化。
三道身影呈品字形排列,互相牽引互相促進,無盡的意誌凝聚,天地間,一片肅殺。
三道目光注視著趙燃,殺氣四溢,凶光綻放,整個軍營化為一體,絲絲縷縷的氣機從軍營中每一位士兵身上凝聚到三道身影之上,讓三道身影越發清晰,讓其威勢愈發顯赫。
麵對上萬人凝聚的意誌,趙燃並為露出怯色,反而凶威暴漲,虎目圓張,風雲突變,而在那雲氣中有一插翅白虎,自趙燃身後生騰而起,隨著白虎升起,天地間的殺機似乎找到了它的主人,紛紛匍匐在白虎腳下,演化出一片殺戮的世界。
那片世界中,一座高大的山峰兀立在其間,那雲中白虎正踏在山顛上,而在身下則是一片破敗,有樹木枯黃,百花凋零,有蒼生折戟,四處逃亡,除了那山巔一縷白,整個世界都在金色和血色的夾雜中,我這些都匍匐在那白色之下。
白虎永恆,世界破敗。
這是趙燃的《天從雲虎經》演化的氣機。
白虎咆哮,眼神睥睨,傲立在雲間,俯視著腳下的螻蟻,殺戮氣息和征伐氣息雖對抗不了由軍隊意誌凝聚出來的三位星神,卻也不露頹勢。
剎那間。
兩者相撞。
天地失色萬物失音。
趙燃口中發出一聲悶哼,坐下戰馬腿一軟,差點倒下。其人雖然強大,但不足以對抗整個軍隊凝聚出來的意誌。
正在這時,一道宛若眾神之首的氣勢升騰而起,無邊威勢,無邊威嚇,如日中天。
見他如見神,見神須匍匐。
不可直視,不可忤逆。
這升騰而起的氣勢,正是此間的主人李伏威發出的。李伏威精修史書,曾於詩聖杜子美之下學習,讀書明心見性,從而悟出這威服天下的拳勢。
拳名《大伏威拳》,走的是勢之極,正如這歷史河流浩浩蕩蕩,一路向前,無可阻擋,又如這蒼渺揚子江,奔流東海,隻能隨著這大流,奔騰向前,被其裹挾。
天心即我心,我意即天意。
一身氣勢,便如此的不可阻擋,若是其出拳,又該是何等的景象。
在這道意誌麵前,仿若眾生都不能忤逆他,都要臣服在這道意誌麵前。
趙燃怒目。
他感到了恥辱,在這道意誌的突襲之下,他有那麼一瞬間腦海中閃過臣服二字。果然隻是二臣賊子,隻會藉機偷襲落人麵皮。
趙燃眼中精光爆漲,那被軍隊意誌衝擊散去的雲氣又重新凝聚,變得更加凶戾,一升三百六十竅穴發光,整個身上宛若披上了一層星光做成的戰甲。
丹田處燃燒著熊熊火焰,五臟六腑隱隱發光,脊柱發光宛若天柱,勾連起。丹田和五臟六腑,有神秘的誦經之聲響起,浩渺遠大。
如那深山古廟中鐘聲響起,又如天地匯聚,妙音贊贊。
手中長槍不知何時已然平舉,無邊的銳利之氣在槍尖凝聚,浩蕩的真氣匯聚著身體中神秘的力量,引動天地變向。
那槍尖上有一個破敗的世界顯化,整個世界中充斥著衰敗之氣,疾病之氣,一切都走向了敗亡。
長槍遞出,鬼哭狼嚎。
這一槍下,眾生被其埋葬,世界被其摧毀,其中的意誌便是毀滅毀滅,無可阻擋。
隨著長槍刺出,一道灰敗的光芒,沖向了那如日中天的中營,灰光轉瞬即到,沿途的營帳士兵被衝散一空,在這灰色的槍芒中瓦解,消散,宛若那被火焰燃燒後產生的灰燼。
中營上星光閃耀,星芒宛若豆大,卻互相勾連,化成了一片星辰圖,圖中偶爾有劍芒吐露。
兩者相撞天地一暗。
或許並不是天地間變得暗了,而是那撞擊處的光芒過於刺目。
光芒消失。
中營依然完好無損地矗立在那裏,隻是因為撞擊的波動而顯得有些傾斜。
趙燃嘆氣。
虎目微閉,一身的氣息越發嚴峻,心臟跳動,帶動著血液如九河般奔流,相隔一裡也可聽見。
沸騰的氣血,奔騰的真氣,神秘的秘藏之光,強韌的精神意誌,逐漸匯聚,大地開始顫抖,空氣中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趙兄,還請罷手吧,你我之間相差無幾,如今我大軍在側,趙兄不是我的對手,而且如今大戰在即,趙兄如此做也於禮不合。”
“黎成華,孤王記住你了,明日大戰之前,你我生死一戰,止有一人生。”
“趙兄,如今千年一遇的契機在我們的麵前,-為何還要為這所謂的正統之事而爭得你死我活?你我所行之道,不過是走上那天位之極,去爭一爭那天門之上。”
“嗬嗬,那天門之上,我會去看,但不會是與爾等二臣賊子,叛主小人去看,這偌大的江山是我趙氏祖宗,一刀一槍驅除韃虜,打下來的,身為其子孫,怎堪忍受山河破碎。”
“趙兄,不必將那滿口的大義掛在嘴上,若是你家山河錦繡,我主振臂一呼又怎有如此多的從者,更何況據我所知,你的道也不是天下太平吧,我等是掙紮在這世間的遊魚,總有其他的魚兒會被吃,總有其他魚兒會佔領我們的水域,而我們隻有從那萬丈瀑布逆流而上,方纔可以俯視瀑佈下的景色,你我遊來遊去,不都是向著瀑布之上逆流嗎?既然你我目標一致,何不共同前行?”
“黎成華,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孤王也不聽你的歪瓜邪論,像你這種叛國叛家之人,休要與我並論,來日你我必有一戰,戰則請汝赴死。”
趙燃調轉馬頭,趾高氣揚的走了。
……
天地間的風不知道何時停了,原本明媚的天空也覆蓋上了一層陰雲,有淅淅瀝瀝的雨落下。
李伏威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緊皺著眉頭。
事情和他想的有一些不一樣,從起義開始,他就和這群人的心不在一條路上,他想藉著這次天變的機會,為世界開闢一條人人如龍的大道,讓那些匍匐在泥土中的人,也可以抬頭看見天上的陽光。
李伏威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