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沉和林之一回到柳丫家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子裏沒有燈,隻有遠處縣裏透來的零星光亮,勉強照出個輪廓。
瀟沉蹲回門框邊,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劃痕。
木茬還是白的,在火光下泛著新鮮的色澤。
痕跡很淺,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位置太特殊了。
離地麵隻有一寸,像是有人蹲著或跪著時,手裏的東西不小心劃到的。
“會是柳丫嗎?”
林之一也蹲下來。
瀟沉搖頭:
“柳丫如果蹲在這裏,手的位置應該更高些。”
“那…”
話沒說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林之一瞬間起身,手按在了劍柄上。
光影裏,一個人影出現在院門口。
白色的牧袍,銀色的長發,金色的瞳孔。
吉祥天。
就站在那裏,赤足踩在濕漉漉的地麵上,腳踝上的銀鈴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身上,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林之一眉頭一皺,瀟沉也吃了一驚。
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示意她別衝動,然後看向吉祥天。
“有何貴幹!”
吉祥天走進院子。
步子很輕,赤足踩過濕泥,卻沒沾上一點汙漬。
“我來看看。”
說著,聲音很輕,帶著奇異的柔軟:
“烏維律說的話,你們別太在意…”
嗯?
什麽意思?
林之一眉頭皺得更緊。
吉祥天看著她,眼神溫和。
“我沒有惡意,也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所以你們要好好查…”
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你們放心,就算七日之後沒有查出來,我也會保下你們…”
這話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林之一聽著,心裏的警惕卻更深了。
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是金汗王庭的代表。
她來是為了給七皇子討公道,現在卻說要保下兩個玄周的人,這不合邏輯。
除非,她別有企圖。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或許就信了。
但和瀟沉經曆的這幾天,麵對了太多事,疑心自然重了些。
更何況,對方是吉祥天。
可瀟沉聽著,心裏卻是另一種感覺。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掩飾,沒有算計,沒有試探,隻有近乎天真的真誠。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沒有變過,語氣也沒有變過。
她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看到有人死,真的想保下他們。
哪怕他們是玄周的人,哪怕他們“失職”導致了金汗皇子的死。
這份善意太純粹,純粹得讓人不敢相信。
難怪烏維律說要他和林之一命的時候,吉祥天的眼神會有微微的變化。
那不是默許,是……不讚同?
瀟沉心裏忽然有了個模糊的猜測。
不動聲色地拉了拉林之一的袖子,正要開口說話,院門外忽然又傳來一個聲音。
聲音清朗溫和,像山澗裏的流水。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真誠得近乎直白。
幾人看去。
隻見牧善之站在院門口,一手拿著摺扇,一手負在身後,月白長衫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沒看瀟沉,也沒看林之一,眼睛直直地盯著吉祥天。
眼神裏沒有猥瑣,沒有**,隻有一種純粹到近乎癡迷的欣賞。
就像看見了一件絕世珍寶,或者一道絕美的風景。
瀟沉愣住了。
林之一也愣住了。
隻有吉祥天,依舊那副平靜的樣子,似乎沒意識到那幾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隻是看了一眼牧善之,又轉回頭,繼續看著瀟沉和林之一,似乎在等他們的回答。
可牧善之卻已經走進院子。
走到吉祥天麵前,收起摺扇,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儒生禮。
“小生牧善之,見過姑娘。”
牧善之長得本就英俊,劍眉星目,膚色白皙,配上那身月白長衫和書生打扮,確實有幾分翩翩公子的氣質。
此刻躬身行禮,動作優雅,挑不出一點毛病。
吉祥天瞧見牧善之,微微點頭。
這是禮貌。
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守護神,但也是人,基本的禮節她懂。
可牧善之接下來的話,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直起身,看著吉祥天,眼神清澈,語氣認真:
“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院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林之一眼睛瞪大,瀟沉嘴角抽了抽,就連一直平靜的吉祥天,臉上也露出一絲錯愕。
可牧善之卻像是沒察覺到這氣氛的異常,繼續說了下去。
“小生一見姑娘,便心生傾慕…”
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彷彿前世見過,今生重逢,這或許,便是一見鍾情…”
頓了頓,看著吉祥天的眼睛,語氣更認真了:
“敢問姑娘,可願與小生共結連理?”
下一刻,死一般的寂靜。
月光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夜風吹過,帶起吉祥天銀色的發絲,也帶起牧善之的衣角。
吉祥天臉上的錯愕漸漸變成驚訝。
她是吉祥天。
從被選為聖女開始,她的人生就與“普通”兩個字無緣。
她見過無數人,金汗王族的敬畏,草原牧民的虔誠,敵國將領的忌憚,甚至那些想利用她身份謀利的人的諂媚。
但從沒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
從沒有人敢直視她的眼睛,用這種近乎直白的方式,表達愛慕。
更沒有人敢說“可願與小生共結連理”。
這是第一次。
吉祥天看著牧善之。
牧善之也在看著她,眼神清澈,坦誠,沒有任何掩飾。
那種目光太幹淨了,幹淨得讓她能一眼看透。
他是認真的。
是真的對她一見鍾情,真的想娶她。
吉祥天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厭惡,甚至不是反感。
是…
新奇?
就像第一次嚐到中原的糕點,第一次聽見江南的小曲,第一次看見雪山上開出的花。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吉祥天站在原地,沉默了下。
瀟沉和林之一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驚訝變成了古怪。
瀟沉看著牧善之,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家夥…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知道對麵站著的是誰嗎?
那是吉祥天,金汗的守護神!
聖潔的代名詞…
而林之一,則是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見過大膽的,但沒見過這麽大膽的。
或許,這已經不是大膽了,是瘋了。
可牧善之看起來卻很正常。
他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期待。
就像任何一個向心上人表白的年輕人一樣,忐忑,緊張,又滿懷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吉祥天開口了。
“我不認識你…”
她說,聲音依舊很輕,“但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可我不能答應你…”
牧善之眼睛裏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
“為什麽?”
語氣裏沒有失望,隻有好奇。
吉祥天想了想。
“不知道…”
她說。
不知道?
瀟沉和林之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這算什麽回答?
可吉祥天卻像是沒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什麽問題。
轉向瀟沉,又說了一遍:
“你們不用太大壓力…”
說完,轉身要走。
牧善之瞧見,開口道:
“請留步…”
吉祥天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牧善之。
沒有說話,但那雙金色的眼睛裏分明寫著:
還有什麽事?
牧善之上前一步,看著吉祥天,眼神依舊清澈。
“我確實是發自內心,所以能不能給我一個答複?”
瀟沉差點沒忍住扶額。
林之一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無語神色。
這家夥…
還真是執著。
可吉祥天似乎真的在思考牧善之的問題,這讓二人更加意外。
這姑娘,也太單純了吧。
而就在這時,吉祥天開口了。
“我想不明白,所以不能給你答複…”
牧善之開口道:
“那怎麽才能想明白?”
“不知道…”
吉祥天道。
又是不知道。
說完,又轉身要走。
牧善之再次開口:
“等等。”
吉祥天居然真的又停了下來。
轉過身,看向牧善之,眼神裏帶著一絲淡淡的不解。
不是不耐煩,是真的不解。
似乎在問:
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瀟沉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女娃……也太有修養了吧。
換成別人,被一個陌生人這樣糾纏,早該生氣了。
可吉祥天沒有。
她一次次停下來,一次次認真回答,哪怕回答都是“不知道”。
可她是真的在認真對待牧善之的每一句話。
然後牧善之看著吉祥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幹淨,很純粹,像陽光下的雪山。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吉祥天看著牧善之,沉默片刻。
“他們都叫我吉祥天…”
“那是你的稱號…”
牧善之說,“我問的是你的名字…”
吉祥天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夜風吹過,吹起銀發,也吹起眼裏一絲淡淡的茫然。
名字?
她有過名字嗎?
三歲之前,母親叫她“寶音”,金汗語裏是“福氣”的意思。
可三歲之後,她就成了“吉祥天”。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
就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
開口,聲音很輕,“沒有名字…”
牧善之愣住了。
瀟沉和林之一也愣住了。
沒有名字?
吉祥天看著牧善之眼裏的驚訝,輕輕搖了搖頭。
“我是吉祥天…”
點了點頭,“這就夠了…”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外麵走去。
牧善之還站在原地,看著吉祥天的背影,手裏的摺扇輕輕敲著掌心,不知道在想什麽。
瀟沉走過去,拍了拍牧善之的肩。
“你啊…”
歎了口氣,“不知道她是誰嗎?”
牧善之轉頭看瀟沉,眼神依舊清澈。
“知道了啊…”
他說,“吉祥天,金汗的守護神嘛…”
“那你還……”
“那又怎樣?”
牧善之打斷瀟沉,“她是吉祥天,就不能喜歡了嗎?”
瀟沉被問住了。
林之一也走過來,皺眉看著牧善之:
“你不是在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
牧善之道,語氣認真,“尤其是這種事…”
看著吉祥天的背影,眼神裏有奇異的光。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牧善之輕聲道:
“像雪山上的月光,幹淨,純粹,不染塵埃,看著她,我就覺得這世上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爭鬥,都變得沒意思了…”
瀟沉聽著,忽然想起老許頭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聰明人,是幹淨的人…”
而吉祥天,就是幹淨的人。
牧善之…
好像也是。
“可她不會答應你的…”
林之一道,“她是吉祥天,是金汗的象征,她的命運從被選為聖女開始就不屬於她自己了…”
牧善之聽著,笑了笑。
“我知道,可那又怎樣?我喜歡她是我的事,她答不答應是她的事,能不能在一起是老天的事,三不相幹…”
“好了…”
牧善之收回目光,看向瀟沉,“你們在這兒做什麽?”
瀟沉這纔想起正事。
“查線索…”
說著,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麽,眼睛一眯,望向了村口方向。
而原本準備離去的吉祥天,也停下了腳步,望向瀟沉看去的方向。
隻見村道盡頭的黑暗中,緩緩走出四道身影。
當看清那四人的模樣時,瀟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林之一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握住劍柄,呼吸變得很輕,很緩。
眼睛死死盯著那四個人,像是在盯著一群隨時會撲上來的狼。
牧善之站在瀟沉身側,臉上倒是沒什麽恐懼,隻是好奇地打量著來人。
手裏的摺扇輕輕敲著掌心,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
而吉祥天,轉身折返。
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光,像兩盞安靜的燈。
然後,四個人一字排開,停在了院子外三丈處。
最左邊的是個女子。
一身紅衣,苗赤練。
苗赤練旁邊,是顏畫心。
再往右,是個僧人。
或者說,看起來像僧人。
穿著僧袍,但那僧袍是灰色的,很舊,布滿了汙漬。
身體瘦得可怕,皮包著骨頭,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白骨僧,釋無骨。
站在那裏,雙手合十,嘴裏無聲地念著什麽。
而站在最右邊的,是個女子。
手裏握著一把刀,刀身狹長,刀鋒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藍光。
蘇紅淚。
就在這時,苗赤練開口了。
聲音很冷,帶著壓抑的憤怒。
“林之一,瀟沉…”
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今天,你們兩個必須死…”
瀟沉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眼睛下意識的眯了起來。
林之一握劍的手緊了幾分,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苗赤練。
牧善之“嘖”了一聲。
“哇,你和我女神一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
說著,看向吉祥天,繼續道:
“天,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
這話像是在調侃,但瀟沉聽出了其中的試探。
牧善之在試探吉祥天的態度。
吉祥天沒說話,隻是往前邁了一步,來到了牧善之身前。
苗赤練卻根本沒把吉祥天當回事兒,看著瀟沉,狠厲道:
“荒原之仇,今日必報!”
林之一看著苗赤練,也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瀟沉身前。
“你可以試試…”
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意。
苗赤練冷笑一聲,手中的長鞭猛地一抖。
鞭身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像毒蛇的嘶鳴。
這時,蘇紅淚開口了。
聲音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風。
“交出天精!”
說得很簡單,隻有四個字。
他們為玄牝天精而來…
至於為什麽會知道在自己這兒,絕對是苗赤練和顏畫心說的。
可天精已經給了彩霞婆婆,這是事實。
但蘇紅淚會信嗎?
不會。
就算信,她也不會放過他們。
所以,今天這一戰,避不開了。
林之一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劍已經出鞘了三寸,暗銀色的劍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見幾人沒有反應,蘇紅淚開口道:
“最後一遍!”
聲音依舊很冷,“交出天精,或者死。”
話音落,手中的刀微微抬起。
那是“斬紅塵”刀法的起手式,刀意凝聚,斬斷紅塵。
這一刀若出,在場的所有人,除了吉祥天,恐怕沒人能接下。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而吉祥天,依舊安靜地站著。
赤足踩在泥地上,銀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眼睛看著蘇紅淚,看著那把泛著藍光的刀,眼神裏還是沒有任何情緒。
像是在等。
等什麽?
等蘇紅淚出刀?
等林之一反擊?
還是等……別的什麽?
沒人知道。
夜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緩緩落下。
一片葉子,落在了蘇紅淚的刀鋒上。
無聲地斷成了兩半,切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蘇紅淚的眼睛,眯了起來。
然後,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