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沉的手指停在門框那道淺痕上。
痕跡很新,木茬兒白生生的,在昏暗光線裏格外刺眼。
正要湊近細看,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趙活那帶著哭腔的喊聲:
“大人!出事兒了!”
林之一轉身,眉頭已經皺起:
“又出什麽事兒了?”
趙活跑進院子,氣喘籲籲,臉色發白:
“金汗……金汗的吉祥天來了!”
這話一出,林之一和瀟沉同時愣住。
吉祥天。
這三個字有著特殊的重量。
那不是一個人名,是一個稱呼,一個象征。
金汗草原上有句話:
“天狼星照耀草原,吉祥天守護子民。”
天狼星是金汗王族的圖騰,吉祥天則是草原的守護神,或者說,是金汗人心中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曆代吉祥天都是女子,三歲被選為聖女,七歲接受灌頂傳承,從此背負聖女的修為責任。
是草原上最神聖的存在。
而吉祥天極少離開金汗王庭。
上一代吉祥天踏足玄周地界,還是二十年前兩國簽訂和約的時候。
這一次吉祥天來,意義完全不同。
興師問罪!
林之一臉色沉了下來:
“到哪兒了?”
“已經進縣衙了!”
趙活急道,“烏維律陪著,首座正在應對…”
瀟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你也來…”
三人匆匆離開柳丫家,朝縣衙趕去。
路上,瀟沉心裏盤算著。
吉祥天親至,說明金汗對七皇子烏維則之死的重視程度遠超預料。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命案,而是可能引發兩國爭端的外交事件。
而烏維律…
他這個時候請吉祥天來,真的是為了討公道,還是別有用心?
正想著,縣衙到了。
門口已經戒嚴。
兩隊金汗武士站在門外,身著皮甲,腰挎彎刀,眼神銳利。
玄周這邊的衙役和鏡衛站在另一側,氣氛緊繃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瀟沉跟著林之一進去,一進院子就感覺到了那股壓抑。
正堂裏燈火通明。
烏維律站在堂中央,一身金汗王子的華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正對著程萬裏,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程首座,我弟弟客死異鄉,你們玄天鑒號稱天下第一神捕機構,卻連凶手是誰都不知道,甚至連如何死的都查不出?這就是玄周?”
程萬裏站在他對麵,一身玄天鑒官服,腰桿筆直。
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烏維律。
“三殿下,查案需要時間…”
“時間?”
烏維律冷笑,
“我給的時間還不夠多嗎?七天!你們玄天鑒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現在連首座都親自駕臨,可結果呢?結果就是我弟屍骨未寒,凶手逍遙法外!”
頓了頓,聲音更冷:
“而且我聽說你們明日就要啟程回京?怎麽,查不出來就想一走了之?”
周德福和王守仁站在一旁,臉色慘白,額頭冒汗。
周德福想插話打圓場,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這場合,沒他說話的份。
程萬裏依舊平靜:
“回京是為了調閱更多卷宗,並非放棄此案。”
“藉口!”
烏維律聲音抬高,“都是藉口!你們就是想拖延!我告訴你程萬裏,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否則——”
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堂內氣氛更壓抑了。
而就在烏維律身側不遠處,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子。
坐在太師椅上,姿勢很隨意,甚至有些慵懶。
一身白色鑲金邊的牧袍,布料柔軟,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赤足,腳踝上係著一串銀鈴,鈴鐺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銀發。
不是老人的那種灰白,而是月光一樣的銀。
長發披散在肩上,發梢微微捲曲。
額間有一道淡金色的紋路,形狀像一顆豎著的眼睛。
那是天珠紋,吉祥天的標誌。
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尋常人的琥珀色或淺褐色,是真正的金色。
像融化的黃金,在燭光下流動著奇異的光彩。
她就那麽安靜地坐著,手裏端著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著。
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麽變過。
但沒人敢忽略她的存在。
因為她是吉祥天。
有她在,烏維律纔有底氣如此囂張。
因為她代表的不是個人,是整個金汗的意誌。
她親至安寧縣,意味著金汗王庭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已經上升到可能影響兩國關係的層麵。
如果玄周不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複……
程萬裏身後,一個年輕的侍衛忍不住開口:
“我們程大人乃是天下第一神捕,定能查清此案!”
烏維律聽著,不怒反笑。
“第一神捕?”
笑得諷刺,“你們之前也是這麽說的,林掌鏡使信誓旦旦說七日破案,現在呢?七日早過了,凶手在哪兒?”
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程萬裏臉上。
“七天期限過了幾天了?三天?四天?凶手呢?證據呢?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堆藉口!”
越說越激動,手指著程萬裏:
“我弟弟死在你們玄周的地界上,你們卻連個說法都給不出!”
程萬裏依舊平靜,但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握緊了。
烏維律占了理,所以囂張。
玄周這邊理虧,就隻能忍著。
“哦,對了…”
烏維律像是想起了什麽,目光在堂內搜尋。
“那個林之一呢?她不是說要破案嗎?人呢?該不會是沒臉見人,躲起來了吧?”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腳步聲。
林之一走了進來,瀟沉跟在她身後。
烏維律看見林之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諷刺的笑。
“林掌鏡使,你可算來了…”
往林之一方向走了兩步,繼續道:
“怎麽樣?七天期限已過,凶手抓到了嗎?還是說你當初那番豪言壯語,隻是隨口說說?”
林之一看著他,神色冷峻。
如果瀟沉的推測是對的,眼前這個烏維律就是殺害七皇子的幕後黑手,至少是參與者之一。
可她沒證據。
到手的證據丟了,苗赤練和顏畫心被人救走了。
心裏有火,卻發不出來。
烏維律的目光又落到瀟沉身上。
“還有你…”
盯著瀟沉,“你個小仵作,你不是挺能查案的嗎?這麽多天過去了,查出什麽了?還是說你隻會驗屍,不會抓凶手?”
瀟沉沒想到烏維律這麽記仇。
但沒心思理烏維律。
注意力,大部分都在那個銀發金瞳的女子身上。
依舊安靜地坐著,小口抿茶,似乎對堂上的爭執毫不關心。
但瀟沉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全場,那種目光很淡,很輕,卻讓人莫名心悸。
那是一種超然物外的注視。
彷彿堂上這些人爭吵的生死、對錯、國仇家恨,在她眼裏都隻是過眼雲煙。
而更讓瀟沉驚訝的,是吉祥天的修為。
就像當初看石九州一樣,不是深不可測,是根本感覺不到修為的存在。
她坐在那裏,就像個普通人,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卻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強。
這樣的人,如果被激怒……
瀟沉不敢想。
所以當林之一要開口反駁時,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
林之一頓了頓,看了瀟沉一眼,最終沒說話。
程萬裏這時開口:
“三殿下,安寧縣線索已斷,在此爭執無益。此案玄天鑒定會查清,還請殿下再給些時間。”
“時間?”
烏維律冷笑,“我給的時間還少嗎?我再問一遍,如果查不清呢?是不是該一命抵一命?”
目光落在了林之一身上。
“她的命,可沒我弟弟的命金貴。”
這話說得**裸的威脅。
林之一臉色一白,手指握緊了劍柄。
烏維律卻不再看她,轉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天必須給一個交代…”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正堂安靜下來,“否則,雁門關怕是要不安寧了。”
雁門關。
玄周與金汗的邊境關隘。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如果今天沒有滿意的答複,金汗就要出兵了。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周德福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王守仁扶住他,自己也在發抖。
程萬裏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害怕,是凝重。
盯著烏維律,一字一頓:
“殿下,此言何意?”
“就是字麵意思…”
烏維律放下茶杯,“我弟弟不能白死,如果玄周給不出公道,金汗自己來討!”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頂點。
燭火劈啪作響,映著每個人臉上不同的表情。
烏維律的囂張,程萬裏的凝重,周德福的恐懼,林之一的憤怒。
還有吉祥天。
依舊安靜,隻是終於放下了茶杯,抬眼看了烏維律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什麽情緒。
但烏維律的話頭停了停。
就在這時,堂外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有人要動兵?”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敲碎了凝固的氣氛。
眾人回頭看去。
一行人從院外走進來,大約七八個,都穿著統一的服飾。
天光神庭。
為首那人行走間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像一團行走的火焰。
烈蒼穹。
天光神庭天火聖殿禦座。
瀟沉看見他,心裏先是一驚,隨後鬆了口氣。
烈蒼穹來了,說明荒城那邊的事情告一段落。
而他既然能安然無恙地出現在這裏,那石九州應該也沒事。
烈蒼穹走進正堂,目光掃過全場。
視線在烏維律臉上停了停,又看向吉祥天,最後落在程萬裏身上。
“程首座…”
抱拳,“許久不見啊…”
程萬裏回禮:
“烈禦座,你怎麽來了?”
“路過…”
烈蒼穹說得輕描淡寫,“聽說這邊有些熱鬧,過來看看…”
說著,轉向烏維律,目光如炬:
“剛才聽說,有人要動兵?”
烏維律麵對烈蒼穹,氣勢弱了幾分,但依舊死撐強硬:
“我弟弟死在玄周地界,至今凶手未獲,若玄周給不出公道,金汗自然要討個說法…”
“討說法可以…”
烈蒼穹點頭,“但動兵……不妥…”
頓了頓,繼續道:
“神庭的職責是維護世間和平,若有人無故挑起戰事,神庭不會坐視。”
這話說得很明白。
你們吵歸吵,鬧歸鬧,但真要打起來,天光神庭會插手。
烏維律臉色變了變,沒說話。
吉祥天這時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草原上的風。
“烈禦座說得是…”
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金汗要的是公道,不是戰火。”
站起身。
赤足踩在青石地麵上,腳踝上的銀鈴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走到堂中央,目光掃過眾人。
“七殿下之死,必須查清…”
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查案需要時間,也需要方法。”
看向程萬裏:
“程首座,玄天鑒還需要多久?”
程萬裏沉吟片刻:
“一個月…”
“太長…”
吉祥天搖頭,“七日。”
“七日不可能:”
程萬裏皺眉,“此案複雜,線索已斷……”
“那就重新找…”
吉祥天打斷他,“七日之後,若還沒有結果,我會親自查。”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吉祥天親自查案?
這意味著什麽誰都清楚。
如果玄周七日內查不出真相,吉祥天就會插手。
而她一旦插手,就代表金汗不再信任玄周,兩國關係將徹底惡化。
程萬裏的臉色凝重了些。
看了看吉祥天,又看了看烏維律,最終點頭:
“好,七日。”
吉祥天微微頷首,轉身朝外走去。
赤足踏出正堂門檻,銀發在夜風中微微一揚。
腳踝上那串細小的銀鈴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清脆得像是露珠墜地。
走了,沒有回頭。
烏維律卻沒有立刻跟上。
站在門檻外,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堂內玄周眾人,最後落在林之一和瀟沉身上。
“還有件事兒”
聲音不高,卻讓堂內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程萬裏抬眼看他,眉頭微皺。
烏維律伸手指向林之一,又指向瀟沉。
“他們兩個…”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一個是我弟弟死時負責安全的玄天鑒掌鏡使,一個是負責驗屍查案的仵作。”
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如果七日之後,玄周依舊不能給我弟弟的死一個交代——”
盯著程萬裏,“那麽他們兩個,必須以血祭我弟冤魂!”
話音落下,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劈啪炸了一聲,火光跳動著,映著每個人臉上不同的表情。
程萬裏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慌,是凝重。
一種事情完全脫離掌控的凝重。
林之一是玄天鑒掌鏡使沒錯,但她的身份遠不止於此。
她是鎮北將軍林震的獨女,而林震是玄周軍方的臉麵,同時她是“天地玄門”這一代最優秀的弟子之一。
如果她真因為失職之罪被金汗處死,那後果不堪設想。
林震會怎麽做?
天地玄門會怎麽做?
二十萬邊軍會怎麽做?
那將是玄周內部的巨大動蕩,甚至可能引發兵變。
可烏維律占著理。
皇子死在異國,負責安全的官員和負責查案的仵作,按律確實該擔責。
失職之罪,尤其是皇子死亡的失職,陪葬是說得過去的。
別說金汗,就是玄周自己的律法裏,也有類似條款。
烈蒼穹站在一旁,眉頭也皺了起來。
神庭維護世間和平,但這種“按律處置”的事,他們不好插手。
總不能說“你們不能按規矩辦事”。
規矩就是規矩。
烏維律看著程萬裏變幻的臉色,冷笑一聲。
“程首座,這要求不過分吧?我弟弟不能白死,總得有人負責…”
程萬裏沉默片刻,緩緩道:
“三殿下,七日之期未到,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
“不早…”
烏維律搖頭,“我先把話放在這兒,七日後若沒有結果,這兩個人我要帶走…”
不再多說,轉身大步離開。
金汗武士跟著撤出縣衙,腳步聲漸漸遠去。
堂內隻剩下玄周這邊的人,還有烈蒼穹帶來的幾個神庭弟子。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瀟沉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發白。
怎麽也沒想到,烏維律會把自己也扯進去。
是,我是仵作,負責驗屍查案。
可我就是個小人物,一個邊陲小縣的仵作,怎麽配給金汗皇子陪葬?
但烏維律偏偏指名道姓要自己的命。
為什麽?
瀟沉腦子裏飛快轉動。
是因為他驗出了蠱蟲痕跡?
是因為他追查到了苗赤練和顏畫心?
還是因為烏維律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是個麻煩?
這時,想起老許的話: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認識了不如不認識…”
知道得太多,認識得太多,真的會要命。
林之一瞧見瀟沉的神色,以為他怕了。
走到他身邊,低聲說:
“別怕。”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瀟沉看了林之一一眼,苦笑。
“我沒怕…”
他說,“就是覺得有點冤…”
林之一沒說話,隻是握緊了劍柄。
程萬裏這時開口:
“烈禦座,多謝解圍。”
烈蒼穹擺擺手:
“我隻是路過,說了幾句該說的話,但七日之後,我也幫不了你們…”
頓了頓,看向林之一:
“林姑娘,你父親可知道此事?”
林之一搖頭:
“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快些通知吧…”
烈蒼穹道,“這件事,已經不是你們幾個年輕人能解決的了…”
說完,朝程萬裏點點頭,帶著神庭的人也離開了。
堂內徹底安靜下來。
周德福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嘴裏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這下真完了……”
王守仁扶著他,手也在發抖。
程萬裏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林之一和瀟沉。
“我知道你們盡力了,但形勢逼人,現在不隻是查案的問題,是你們兩個人的命,還有兩國關係的問題…”
說著,走到瀟沉麵前,看著他。
“瀟沉,希望你從老許那學了真本事,從現在開始,自我之下,玄天鑒的人你隨意調動…”
瀟沉抬起頭,看著程萬裏。
沉默片刻,點頭。
“我知道,我會查…”
程萬裏拍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出去。
堂內隻剩下林之一和瀟沉,還有幾個鏡衛。
趙活湊過來,小聲說:
“大人,咱們現在怎麽辦?”
林之一沒回答,隻是看向瀟沉。
瀟沉走到門口,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但天還是陰的,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七日。
隻有七日了。
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林之一。
“回柳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