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瀟沉就醒了。
雨後的晨光從破窗欞漏進來,在牆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空氣裏有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味兒。
坐起身,舀水洗臉。
水很涼,撲在臉上,清醒了幾分。
擦幹臉,推門出去。
院子裏濕漉漉的,老槐樹的葉子還滴著水。
牆角那堆碎木也濕了,木頭紋理被雨水泡得發暗。
瀟沉走到碎木邊蹲下,開始一塊塊撿起來拚。
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陽光漸漸爬過院牆,照在背上。
不知拚了多久,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瀟沉沒抬頭,繼續擺弄手裏的木塊。
“瀟沉…”
是林之一的聲音。
瀟沉這才抬眼。
林之一站在院門外,換了身幹淨的墨色官服,頭發束得整齊,但眼圈還有些青,顯然昨夜沒睡好。
“縣衙那邊怎麽樣了?”
林之一走進院子,在他旁邊蹲下。
低聲道:
“今早已經都焚燒了,現在正通知附近村縣,看有沒有親人能來認領骨灰…”
瀟沉手頓了頓,又繼續拚木頭。
“這麽快就燒了?”
“沒辦法。”
林之一輕輕歎氣,“仲夏天熱,屍體存不住,萬一腐爛生了疫病,整個安寧縣都得遭殃。”
瀟沉點點頭,沒說話。
他是仵作,自然懂這些。
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的安危更重要。
這個道理從小就知道,但還是覺得心裏發悶。
林之一看著瀟沉拚木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平時做事幹脆,今天卻有些扭捏,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瀟沉餘光掃見了,手上繼續拚著,嘴裏問:
“怎麽了?有話就說唄…”
林之一深吸口氣,看向瀟沉。
“玄天鑒所屬,明天便要啟程回京…”
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你……”
沒說下去。
瀟沉聽懂了。
如果是之前,林之一不會這麽猶豫。
那時候瀟沉開口閉口要錢,林之一肯定覺得他會毫不猶豫跟著回京。
畢竟京城富貴,玄天鑒俸祿又高。
但現在不一樣了。
安寧村九十五口人死了,柳丫失蹤了。
瀟沉昨天那副模樣,林之一看在眼裏。
他放不下。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玄天鑒明天就走,這意味著什麽,瀟沉心裏清楚。
這意味著上麵已經決定,安寧村的案子不會再深查了。
最多發個懸賞通緝,說是邪修屠村,時間久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以瀟沉的腦子,不會不明白。
林之一看著他,莫名有些緊張。
等著瀟沉的回答,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瀟沉抬眼,對她笑了笑。
晨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卻沒照出什麽血色。
“我知道:”
他說,“昨天你們那位首座來過了。”
林之一微微驚訝:
“程叔叔?他來做什麽?”
瀟沉指了指屋裏老許頭的牌位。
“他們以前認識,他來上柱香…”
“然後呢?”
“然後讓我跟著你們一起回京…”
林之一盯著他:
“那你意思呢?”
問完,小手微微攥緊,等著瀟沉的回答。
瀟沉瞧見她的動作,笑了:
“你很緊張嗎?”
林之一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鬆開些,別過臉:
“沒有…”
在瀟沉對麵坐下,眼睛一直盯著他,等著答案。
瀟沉默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
“死了那麽多人,總要查查的…”
說道,語氣很淡,“萬一沒人給他們申冤,他們到了下麵碰見老許,還不把我脊梁骨戳斷啊。”
這話聽起來像玩笑,但林之一知道他是認真的。
他不走。
林之一也不知怎的,心裏忽然一酸。
老許沒了,柳丫失蹤了,村裏熟悉的人都死了。
瀟沉現在,該有多孤單。
這念頭一起,眼眶微微泛紅。
“我也不走…”
脫口而出,聲音有些啞,“我留下來和你一起查,一定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瀟沉聽著,抬眼看向林之一。
林之一眼眶泛紅,眼神卻堅定。
晨光落在臉上,把那雙深紫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瀟沉又笑了笑,蒼白臉上似乎多了一分血色。
“你還是回去吧…”
他說,“跟著我很危險。”
這話意思很明白。
如果真找到凶手,那人的功夫一定很高。
林之一留下,就得護著他,危險自然加倍。
林之一卻晃了晃手裏的劍。
“沒我,你也會很危險…”
頓了頓,又道,“再說了,這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查不清,我……”
“昨天隻是分析推測…”
瀟沉打斷林之一,“是有這個可能,但不是絕對,你不用這樣…”
林之一搖頭。
“破案不就是從可能中尋找真相嗎?既然可能與我有關,我便不能坐視不管,反正你不走,我也不會走…”
說得斬釘截鐵。
說完這話,瞧見瀟沉又笑了笑,忽然有些愣。
難不成自己說錯話了?
仔細一想,那句“反正你不走,我也不會走”,確實容易讓人多想。
林之一臉上一熱,剛想開口解釋,瀟沉卻說話了。
“那就多謝林大人了…”
說得自然,像是沒聽出什麽歧義。
林之一鬆了口氣,問:
“那我們從哪裏查起?”
瀟沉放下手裏的木塊,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分析,凶手可能是衝著你來的…”
頓了頓,又道:
“但也可能是衝著我來的,畢竟咱們兩個是一起的…”
說“一起”兩個字時,故意咬得重了些。
林之一就算再心思單純,也聽得出來。
再聯想自己剛才那句有歧義的話,神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識抬手就要拍桌子——
“你……”
瀟沉趕緊把剛拚好的桌板往旁邊一拉。
“好不容易弄起來的,可別再給我拍碎了…”
林之一手停在半空,瞪了瀟沉一眼,收回手。
瀟沉拍拍手上的灰,回歸正題。
“咱們兩個是一起的,所以可能針對你,那就也可能針對我…”
說著,盯著林之一,“我一個小仵作,能有什麽好針對的?”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在幫我查案,所以是有人不想讓這案子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瀟沉點頭。
“所以趙活是不是被行刺了?”
這是他們之前定下的計策,讓趙活當靶子,引敵人上鉤。
吳鐵帶來的人提前埋伏,就等凶手現身。
林之一聽著,可臉色卻沉下來。
“是,真來了,不過人沒抓到…”
瀟沉挑眉。
“沒抓到?”
“嗯…”
林之一點頭,“我帶來的那些人都有功夫在身,提前佈置好了,但還是讓人跑了…”
瀟沉聽著,輕輕搖頭。
“水真深啊…”
感歎道。
林之一問:
“什麽意思?”
“其實看似是兩個案子…”
瀟沉道,“七皇子案,安寧村案,但歸根結底就是一個,有人不想讓咱們查出真相…”
頓了頓,深吸口氣。
“不想,我便偏要查…”
說這話時,林之一忽然感覺瀟沉變了。
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光,冷冽,銳利,像刀子。
可隨後,瀟沉話鋒一轉。
“不過林大人您可要保護好我…”
臉上又露出那種熟悉的笑,“還有,我雖然暫時不去玄天鑒入職,但俸祿可不能少,按你們掌鏡使的標準給就行,我不挑…”
林之一瞧著瀟沉這副模樣,剛才那種感覺瞬間消失。
這家夥,又變回那個貪財惜命的瀟沉了。
冷峻的臉上露出一抹無奈。
“對了,已經下了命令…”
林之一輕聲說,“會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柳丫…”
這話說得認真。
昨夜回縣衙後,第一時間就調了人手,讓趙活帶人在附近搜尋,又發了懸賞告示。
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總要試試。
瀟沉點點頭。
“多謝。”
說得誠懇。
林之一聽著,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
這本就是她該做的,瀟沉卻還要道謝。
兩人沉默片刻。
晨光又爬高了些,照得院子裏的積水閃閃發亮。
“現線上索全斷了…”
林之一開口,聲音有些澀,“從哪裏查起呢?”
看著瀟沉,眼裏還帶著一絲期待。
瀟沉沒立刻回答。
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遠處安寧村的方向。
村子裏靜悄悄的,連聲雞鳴狗吠都沒有,死寂一片。
“隻要來過…”
緩緩道,“就一定會留下線索。”
林之一眼睛一亮。
“你想到了?”
瀟沉苦笑了下,搖頭。
“我又不是神仙…”
林之一神色黯了黯。
也是,瀟沉和自己知道的一樣多。
他們都看到了現場,都看到了屍體,都看到了竹葉。
她知道的他都知道,她不知道的他大概也不知道。
兩人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瀟沉一直望著村子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麽。
林之一看著他,忽然注意到他眼裏閃過一絲懊惱。
“怎麽了?”
她問。
瀟沉轉過頭,看向林之一。
“之前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聲音有些低,“被那幾片竹葉引了全部心思,隻顧著去找陶醉,忘了仔細觀察現場了。”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她和瀟沉是最先到現場的。
如果當時能冷靜些,仔細些,說不定真能找到什麽線索。
凶手再怎麽小心,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
可他們當時都被憤怒衝昏了頭。
看到滿村屍體,看到柳丫家的慘狀,誰能冷靜?
然後玄天鑒和官府的人來了。
那麽多人進出,抬屍體,搜查,現場就算有什麽證據,也被破壞得差不多了。
更何況昨夜還下了場雨。
夏天的雨又急又猛,衝刷過後,什麽痕跡都得泡沒了。
林之一看著瀟沉,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隻說了句:
“不怪你…”
頓了頓,又道:
“如果是換一處地方,你都不會那般失去冷靜…”
這話是真的。
瀟沉平日裏油滑、貪財、怕死,可對他在意的人和事,卻比誰都較真。
安寧村是他長大的地方,柳丫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看到那樣的慘狀,誰能保持冷靜?
瀟沉沒說話,隻是又望向村子。
“現在怎麽辦?”
林之一問。
“等…”
“等什麽?”
“等地幹一些。”
林之一明白。
地麵幹了之後,踩踏的痕跡會變得明顯,尤其是腳印。
泥土半幹不濕的時候,腳印輪廓會特別清晰。
隻要把玄天鑒和官府的人的腳印排除掉,或許真能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跡。
雖然希望渺茫,但總得試試。
然後,兩人就在院子裏等。
等地麵幹。
時間過得很慢。
陽光一點點移動,影子一點點縮短。
瀟沉繼續拚那張桌子,林之一在一旁幫忙。
兩人很少說話,各懷心事。
林之一偶爾抬頭看瀟沉。
瀟沉拚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張蒼白的臉在陽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
午後,太陽最毒的時候。
地麵幹得差不多了。
積水退了,泥土從深褐色變成淺黃,踩上去不再黏腳,而是有些硬。
瀟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林之一也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朝安寧村走去。
雨後的村子,死寂得讓人心頭發毛。
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毫無生氣的死寂。
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沒有人語,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街道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門都開著。
那是昨天搜查時被推開的,有些門板歪斜著,像張著嘴的怪物。
地上的血跡已經被雨水衝刷幹淨,隻留下一些淡褐色的水漬。
空氣裏還有股淡淡的腥味,混著雨後泥土的氣息,聞著讓人不舒服。
林之一握緊了劍。
不是怕,隻是覺得壓抑。
這種死寂,比刀光劍影更讓人難受。
瀟沉走在前麵,腳步很輕,眼睛一直盯著地麵。
正尋找痕跡。
從村口開始,一寸一寸地找。
彎腰,蹲下,湊近了看,用手撥開雜草,用樹枝劃開泥土。
動作很慢,很仔細。
林之一跟在他身後,也幫著找。
可找了半天,什麽有用的都沒發現。
地麵上的腳印太多了。
衙役的,鏡衛的,仵作的,大夫的,雜亂無章,重疊交錯。
想從這麽多腳印裏找出凶手的,幾乎不可能。
而且昨夜那場雨太狠了。
雨水把泥土泡軟,腳印都變形了。
淺的腳印被衝沒了,深的腳印灌滿了水,幹了之後邊緣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的形狀。
瀟沉不說話,隻是繼續找。
從村口找到村尾,從東頭找到西頭。
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長。
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歇會兒吧…”
林之一道。
瀟沉搖頭,繼續蹲在一處牆角,用手指輕輕撥弄泥土。
“這裏…”
忽然說。
林之一湊過去。
牆角處,泥土裏嵌著半個腳印。
腳印很淺,邊緣模糊,但能看出大概輪廓。
比普通男子的腳小些,窄些,像女子的腳。
“是柳丫的?”
今天來的人除了她沒有女子,林之一纔有此一問。
不過瀟沉沒回答,隻是盯著那腳印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林之一跟了上去。
兩人一直找到夜幕降臨。
太陽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殘紅。
村子裏的光線暗下來,視線開始模糊。
瀟沉終於停下。
站在柳丫家門前,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看了很久。
然後走到門邊,在門檻上坐下。
林之一也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凶手殺人,一定是連續的…”
瀟沉開口,“從第一家到最後一家,他得走動,得進出屋子,所以他的腳印也應該是連續的…”
頓了頓,繼續道:
“可村中的痕跡卻沒有連續的,有的地方有腳印,有的地方沒有,有腳印的地方,也都雜雜亂重疊的,分不清誰是誰…”
林之一明白他的意思。
這有兩種可能。
要麽凶手輕功極高,能做到踏雪無痕。
要麽凶手熟悉村子,知道哪裏走不會留下痕跡。
無論哪種,都不是好訊息。
瀟沉歎了口氣,靠在門框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林之一看著瀟沉蒼白的臉,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夜色終於徹底降臨。
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星。
村子裏黑漆漆的,沒有生氣。
風又起了,涼颼颼的。
瀟沉睜開眼,準備起身回去。
就在起身的瞬間,餘光忽然瞥見什麽。
動作一頓,重新蹲下,湊到門框邊仔細看。
門框是木頭的,年頭久了,漆都掉光了,露出原本的木色。
在靠近地麵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劃痕很新,木茬還是白的。
“怎麽了?”
林之一問。
瀟沉沒回答,隻是盯著那道劃痕看。
劃痕的位置很奇怪。
在門框最下麵,離地麵隻有一寸。
這個高度,正常進出根本碰不到。
除非……
瀟沉伸手,摸了摸那道劃痕。
劃痕很細,很淺,像是被什麽尖銳的東西輕輕劃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