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往事 第2章

第2章 跑腿------------------------------------------，天已經亮了。，天街的“天亮”和他習慣的不太一樣——頭頂那層層疊疊的顏色從墨藍轉成淡金，像是有人把昨晚的碎銀子融化了，重新鋪了一層。，身上蓋著那床舊被子，旁邊蜷著的猴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蹲在他腦袋邊上，低頭看著他。“醒了？”猴子問。。“能動了不？”，又動了動胳膊。疼，但能動了。，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低頭一看，衣服還在，但破得差不多了，焦黑焦黑的，像是剛從火堆裡爬出來。，點評：“造型更別緻了。”，喉嚨裡還是隻有氣流聲。“行了彆費勁了，”猴子跳下石凳，“三萬源石一顆，攢吧。”，江臨川端著一個碗走出來，看見王元坐起來了，眼睛一亮。“哎，你能動了？”。：“粥，剛煮的。喝完我帶你去順風堂。”

碗裡是白粥，稠稠的，上麵飄著幾片菜葉。王元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但有味兒，鹹淡剛好。嚥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股溫熱從肚子裡散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撫過那些疼的地方。

他又喝了一口。

猴子在旁邊看著，說：“那是靈米，熬粥養魂的。你這身子虧得厲害，喝幾天就好了。”

王元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白粥，但那股溫熱的勁兒騙不了人。

他喝粥的時候，江臨川蹲在旁邊看他，猴子蹲在另一邊看他，一人一猴，兩雙眼睛，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你們……能不能彆這麼看我？”王元想這麼說，但說不出來，隻能用眼神表示抗議。

江臨川冇看懂，猴子看懂了。

“他讓你彆盯著他，”猴子翻譯。

江臨川哦了一聲，移開視線，但冇過兩秒又移回來了。

“你那個……飛行法器，”他問，“真的冇了？”

王元點頭。

“那你怎麼回去？”

王元搖頭。

“你家裡人呢？”

王元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

猴子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江臨川也看出點什麼，撓了撓頭，換了個話題：“吃完飯我帶你去順風堂。那兒管跑腿的，一趟二十到五十源石，看距離和危險程度。你這種……剛來的，冇修為，隻能接最簡單的活兒，二十一趟。”

王元喝完最後一口粥，在木板上寫：多遠算簡單？

“就天街範圍內，”江臨川說，“送貨啊，送信啊，幫人排隊啊什麼的。出了天街的活兒你接不了，得有大羅金仙以上帶著才行。”

王元寫：天街的大羅金仙，和小說裡寫的一樣嗎？

江臨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看過小說？差不多吧，能在大千世界稱宗做祖的那種。但在天街，也就是有資格進來交易的客戶。怎麼，你見過？”

王元搖頭，心想：果然，這套體係是真的。

“你從哪來的？”江臨川問，“小千世界？大千世界？”

王元想了想，在木板上寫：一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江臨川看了一眼，也冇追問：“行吧，反正都來了。邊走邊說。”

臨川居在小巷深處，走出來是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繞的，王元完全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概一刻鐘，巷子走到頭，眼前突然開闊了。

不是廣場那種開闊——是視野一下子被撐開，像原本在瓶子裡走了半天，突然被人拔掉了瓶塞。

王元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天街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大，是寬。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天往下壓著，地麵卻往四麵八方鋪開，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有山，灰濛濛的，山腰上隱約能看見建築；近處是錯落的樓閣，高的矮的，擠在一起又不顯得亂，像有人專門擺過。

街上人來人往。不是巷子裡那種三三兩兩的走，是真的“往”——像趕集，像廟會，像春運的火車站。有人騎著什麼東西從他身邊掠過，帶起一陣風，王元冇看清那是什麼，隻看見一道殘影。

“看什麼呢？”江臨川回頭看他。

王元指了指遠處那些山。

“那是後山，”江臨川說，“明空的地盤。”

王元又指了指那些高的樓閣。

“那是核心區，”江臨川說，“大羅金仙以上才能進去交易。你現在去不了。”

王元收回視線，看向近處的人群。

各種顏色，各種裝扮，各種他冇見過的東西從他眼前流過。有人揹著一把比他整個人還高的劍；有人懷裡抱著一隻發光的球；有人臉上戴著麵具，麵具上隻有一隻眼睛；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聽見了水聲——但那人的身上明明是乾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焦黑的衣服，嶄新的粗布跑腿袍子，手裡攥著一塊寫著“9527”的木牌。

江臨川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問：“第一次看見這麼多人的地方？”

王元點頭。

“習慣就好，”江臨川說，“天街就這樣。什麼人都有，什麼東西都有。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說：“走吧，順風堂在前麵。到了那兒你再慢慢看。”

王元最後看了一眼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後跟著江臨川往前走。

走了冇多遠，眼前出現一個廣場。

廣場正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

那石碑直插進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天裡，抬頭望不到頂。碑身上刻著八個字，每一個都有房子那麼大，筆畫深深陷進去，像是用什麼東西生生鑿出來的。

王元仰著頭，看了很久。

“諸天萬界，唯有天街。”江臨川在旁邊念，“每一個從天街入口進來的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個。大羅金仙也好，半聖也好，來了都得低頭。”

王元看著那八個字，心想：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

“走吧，”江臨川拍了拍他，“順風堂在前麵。”

順風堂在廣場東邊，是一棟三層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字：順風堂。匾下麵排著隊，十來個人，什麼打扮都有，安安靜靜地等著。

江臨川帶著王元繞到側門，敲了敲。

門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看了江臨川一眼，又看了王元一眼。

“新來的？”

“嗯，”江臨川說，“跑腿的。”

老頭上下打量著王元，目光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停了停，問：“什麼修為？”

王元張嘴，冇聲音。

“啞巴？”老頭皺眉。

“剛來，說不了話，”江臨川趕緊說，“但能寫字。人挺機靈的。”

老頭想了想，說：“等著。”

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老頭遞出來一塊木牌，上麵刻著一串數字：9527。

“身份牌，”老頭說，“接活兒的時候拿著，送完貨讓人簽個字，月底結賬。一趟二十到五十，看活兒。規矩：不能得罪客戶，不能偷拿貨物，不能接超出能力的活兒。出了事自己兜著，順風堂不背鍋。”

王元接過木牌，低頭看著那串數字。

9527。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周星馳的。裡麵那個跑腿的，也是這個編號。

他笑了一下。

老頭看了他一眼，問：“笑什麼？”

王元搖頭，在木板上寫：謝謝。

老頭擺擺手，把門關上了。

從順風堂出來，江臨川帶著王元去領衣服——其實已經領了，但江臨川說剛纔那家是跑腿行頭，乾活穿的，還得有一身平時穿的。

“你這身焦黑的太紮眼，”他說，“換一身，看著正常點。”

那家店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門口掛著幾件灰撲撲的袍子。老闆是箇中年女人，看了王元一眼，從裡麵翻出一套遞給他。

“試試。”

王元接過來，比了比，大小差不多。料子比跑腿那身軟一點，還是粗，但舒服些。

“三十源石，”老闆說。

王元看向江臨川。

江臨川掏錢。

從店裡出來，王元在木板上寫：我欠你多少？

江臨川掰著手指算：“三十，加上昨天的粥和饅頭，還有剛纔那身跑腿的也是我墊的……一共九十五。”

王元寫：記著。

江臨川擺擺手：“走吧，帶你認認路。”

他們沿著巷子走，江臨川一路指指點點。

“這是萬兵閣，我上班的地方。賣功法、兵器、神通什麼的。你有空可以來轉轉，反正你也買不起。”

“這是太初丹閣，姬家的。天街最大的丹藥鋪，有錢，有勢，惹不起。”

“這是九轉丹坊，薑家的。專做高階定製，更貴，更惹不起。”

“這是天工丹坊，墨家的。新起來的，用機關傀儡煉丹，便宜，量大，搶了不少生意。”

王元一邊走一邊記，心想：這地方的丹藥行業挺卷啊。

走到一條稍微寬點的巷子口，江臨川停下腳步，指了指裡麵。

“歸源閣。”

王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巷子深處，有一家鋪子，門麵不大，門口的匾舊了，字跡模糊，隱約能看見三個字：歸源閣。

門口一個人都冇有。

“以前挺厲害的，”江臨川說，“三個紀元前，歸源閣是天街第一丹藥鋪。後來第三代閣主衝擊道祖失敗了，就垮了。現在欠一屁股債，快倒閉了。”

王元看著那扇半掩的門，隱約能看見裡麵有人影晃動。

“走吧，”江臨川說，“彆看了，跟你沒關係。”

王元收回視線，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但他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歸源閣。

傍晚的時候，江臨川回去了。王元一個人坐在臨川居的院子裡，旁邊蹲著猴子。

他把那塊木牌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9527。

他想起以前上班的時候，每天擠地鐵，打卡，開會，做報表。那時候覺得日子無聊，想著什麼時候能換個活法。

現在換了。

換得挺徹底的。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發繩。黑色的，普通的，一直貼身藏著。

猴子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想家了？”

王元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猴子冇再問。

過了一會兒，王元拿起炭條，在木板上寫：複言丹，三萬源石，一趟二十，要跑多少趟？

猴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說：“一千五百趟。”

王元算了算，一天五趟，要跑三百天。

一年。

他放下木板，看著頭頂那漸漸變深的天。

一年能說話。

一年之後，他可以問彆人：有冇有辦法回去？

一年之後，他可以問彆人：有冇有見過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

一年之後……

猴子打了個哈欠，往他身邊挪了挪，暖烘烘的一團。

王元忽然覺得，一年好像也不是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