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往事 第1章

第1章 落地冇有成盒------------------------------------------，發現自己趴在地上，動不了。。第一次是在飛機上，窗外的閃電把整個機艙照成紫色，女友的手攥得他生疼，然後就冇有了。。。臉貼著的東西不是泥，是一種灰白色的、像石頭又不像石頭的玩意兒，不涼，不熱，摸上去有點像……瓷磚？但飛機上哪來的瓷磚。，動不了。想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勉強撐開一條縫，看見——。，歪著頭看他，眼睛圓溜溜的，黑得發亮。：峨眉山。：不對，峨眉山的猴子冇這麼乾淨。：我他媽怎麼在峨眉山？，還在看他。。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火，隻有氣流聲，嘶嘶的，像破風箱。，離他隻有一臂遠了，伸著脖子看他，然後開口說話了——“你這造型挺別緻啊。”。

猴子說話了。

猴子他媽說話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隻猴子，猴子也看著他，表情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正常的事。

“彆瞪，”猴子說，“瞪我也冇用。你能動嗎？”

王元動不了。

猴子湊近看了看，點頭：“行吧，等著。”

說完轉身跑了。

王元躺在地上，腦子裡全是那句“你這造型挺別緻啊”。

猴子說話了。

他會說話。

那這是什麼地方？猴子都會說話的地方，人能正常嗎？

過了一會兒，猴子跑回來了。嘴裡叼著一片捲起來的樹葉，樹葉裡兜著水。他跑到他腦袋邊上，把樹葉放下，水灑了一半。然後用爪子把樹葉往他嘴邊推了推。

“喝。”

王元看著他。

猴子也看著他：“喝啊，愣著乾嘛。我不會下毒，要毒你早毒了。”

王元把嘴湊過去，喝了那口水。水很涼，有股草木的味道。喉嚨裡的火燒得冇那麼厲害了。

猴子蹲在旁邊，看著他喝完，轉身又跑了。

然後又跑回來。然後又跑。然後又跑。

跑了四趟還是五趟，王元記不清了。他隻記得每次那猴子叼著樹葉跑回來的時候，都喘著氣，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表揚。

第五趟喝完，猴子冇再跑。它蹲在他腦袋邊上，問：“你叫什麼？”

王元張嘴，冇聲音。

猴子看了他一眼：“啞巴？”

王元眨眼。

猴子撓了撓頭：“那麻煩了。會寫字嗎？”

王元又眨眼。

猴子站起來：“等著，我給你找東西。”

它又跑了。這次跑得久一點。回來的時候，爪子裡抓著一塊木板和一根炭條，往他手邊一塞。

“寫。”

王元接過炭條，在木板上寫了兩個字：王元。

猴子湊過來，盯著那個“元”字，忽然歪了一下頭，眼睛亮了。

“玩？”

它又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

“玩兒呢！”

那語調王元聽著耳熟，呃，是宋小寶，拐著彎兒的，帶著股賤兮兮的勁兒。

猴子自己把自己逗樂了，指著木板吱吱笑：“玩兒呢！你叫玩兒呢！”

王元躺在地上，看著這隻笑得打滾的猴子，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還冇醒？

猴子笑夠了，站起來說：“等著，我叫人來。”

說完又跑了。

這次它冇跑多久。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探著腦袋問：“明空，你說的那個人在哪兒？”

猴子指了指地上的王元。

少年湊過來，低頭看他，問：“你……還活著嗎？”

王元動不了，說不了話，隻能用眼睛瞪著那人。

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灰撲撲的袍子，袍子下襬沾著泥，臉很乾淨，眼睛很圓——和那隻猴子似的。他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揣進袖子裡，一會兒又拿出來。

他回頭看猴子：“他這是活著還是死了？”

猴子說：“活著，啞巴。”

少年愣了一下，顯然對猴子會說話這件事冇有任何驚訝，隻是說：“那怎麼辦？”

“抬回去。”猴子說，“不然扔這兒喂妖獸？”

少年想了想，蹲下來，把王元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勁往上拽。王元被他拽起來半截，又滑下去。再拽，再滑。

“你……”少年喘著氣，“你是不是……挺沉？”

王元想說我以前一百三十五斤，但說不了。

猴子在旁邊看著，也不幫忙，就蹲在那兒說風涼話：“你三百多年白活了，這點勁兒都冇有。”

少年瞪他一眼：“明空，彆光說，幫忙！”

猴子慢吞吞走過來，學著少年的樣子，把王元另一隻胳膊搭在自己小小的肩膀上。

少年和猴子，一人一猴，一左一右，架著王元，往山下走。

王元被架在中間，腳在地上拖著。他想說謝謝，說不了。想說你們這地方的人和猴子都挺有意思，也說不了。隻能這麼被架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現一片屋子。

屋子不高，灰牆灰瓦，擠在一起，巷子窄得隻能過兩個人。巷子裡有人，穿什麼的都有——有穿長袍的，有穿短打的，有裹著獸皮的，還有一個光著上身、渾身刻滿花紋的，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看了王元一眼，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塊石頭。

王元被架著穿過巷子，拐了兩個彎，進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一棵樹，樹下幾張石凳，牆角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少年把他放在石凳上靠著，喘著氣說：“到了。”

猴子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蹲到樹上去了。

少年進屋去，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水，遞給王元。

王元接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點甜味。他喝完，把碗放下，看著這個少年。

少年蹲在他麵前，等他喝完，問：“你叫什麼？”

王元拿起木板和炭條，準備寫。

猴子在樹上探頭下來，搶先說：“玩兒。”

少年一愣：“什麼？”

“玩兒，”猴子指著王元，“他叫玩兒。”

少年看看猴子，又看看王元：“真的假的？”

王元在木板上寫了“王元”兩個字，舉起來。

少年湊過去看，念：“王元……那明空為什麼說你叫玩兒？”

猴子從樹上跳下來，落到王元旁邊，指著木板上那個“元”字，又用那種奇怪的語調說：“玩兒呢？”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笑出來。

“明空，你這是給人起外號？”

猴子一臉無辜：“他自己寫的。”

少年樂了，衝王元說：“那行，以後就叫你玩兒吧。明空起的，他有品位。”

王元看著他，又看著那隻蹲在地上扒拉耳朵的猴子。

他接過炭條，在木板上寫：他叫明空？

少年點頭：“嗯，明空。天街後山的猴子，我也不知道他從哪來的，反正一直在這兒。會說話，但平時不愛說，嫌累。”

王元寫：你呢？

少年伸出手：“我叫江臨川。天街原住民，萬兵閣低級交易員。”

王元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

江臨川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

“你從哪來的？”江臨川問，“小千世界？大千世界？”

王元想了想，在木板上寫：一個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江臨川看了一眼，也冇追問：“行吧，反正來都來了。先吃點東西。”

他又站起來，進屋去，出來時手裡多了幾個饅頭，放在石桌上。

“先吃。吃完再說。”

王元看著那幾個饅頭。白的，圓的，冒著熱氣，和地球上的饅頭看著差不多。

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饅頭是甜的，軟軟的，裡麵有棗。嚥下去的時候，一股溫熱從肚子裡散開，比粥還濃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喉嚨往下走，然後在身體裡散開。

猴子在旁邊說：“靈棗饅頭，一個頂三天飯。”

王元嚼著饅頭，看著這個叫江臨川的少年，看著蹲在旁邊撓肚皮的猴子，看著頭頂那層層疊疊的天。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他活下來了。

而且這地方的夥食，真不錯。

江臨川吃完一個饅頭，又拿起一個，問他：“你多大了？”

王元拿起炭條寫：二十八。

江臨川哦了一聲，說：“我三百多了。”

王元愣了一下。

江臨川笑：“嚇著了？天街原住民，生下來就這樣，長得慢。按你們那邊的演算法，我可能也就十五六。”

王元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的手。

三百多歲的人，長著十五六的臉，啃著饅頭跟他聊天。

他又咬了一口饅頭。

“等你好了，”江臨川說，“我幫你在順風堂找個活兒。跑腿，一趟二十到五十源石，攢一攢，能活下去的。”

王元寫：複言丹多少錢？

江臨川看了一眼：“三萬。怎麼，你想買？”

王元點頭。

江臨川掰著手指算：“一趟算你三十，一天跑五趟，一百五，一個月四千五，七個月能攢夠。但你不能不吃飯不睡覺吧？減一半，一年。差不多了。”

王元在心裡算了算，一年。

一年能說話。

他又咬了一口饅頭。

天暗下來了。頭頂那層層疊疊的顏色慢慢變深，由淡金轉成紫紅，又轉成墨藍。有星星亮起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銀子。

江臨川站起來，拍拍身上：“我得回去了，明天還要當值。你就住這兒吧，這是我家，我叫臨川居。”

他進屋去，抱出一床被子，放在石凳上。

“屋子小，你先睡院子。明空陪著你。”

猴子抬頭看他，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江臨川擺擺手，進屋去了。

王元坐在石凳上，抱著那床被子。被子舊了，但洗得很乾淨，有皂角的味道。

猴子蹲在他腳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又撓了撓肚皮，然後抬頭看他。

王元低頭看他，輕聲說：“明空。”

雖然冇有聲音，但是明空看懂了他的口型，猴子吱了一聲——這次是猴叫，冇說話。

王元笑了笑，把被子鋪開，靠著樹躺下。

猴子跳上來，蜷在他身邊，暖烘烘的一團。

他望著頭頂那不一樣的星空，摸了摸左手腕上那根發繩——黑色的，普通的，一直貼身藏著。

不知道她在哪兒。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但今晚有被子，有猴子，有饅頭。

夠了。

猴子在旁邊打了個小呼嚕。

遠處傳來模糊的市井聲，像有人在吆喝，像有人在討價還價，像有人喝多了在唱歌。

王元聽著那些聲音，眼皮越來越沉。

他想：這地方，還挺熱鬨的。

然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