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天住進老城區的第三天,樓下地下室開始傳出電鑽聲。
他正蹲在單元門口,把貓糧倒進塑料碗裡。三隻流浪貓圍在腳邊,埋頭吃得正歡。其中一隻橘貓特彆肥,吃完還抬頭衝他喵了一聲,爪子扒拉他的褲腿,意思是還要。
“冇了。”胡小天認真地說,“今天定量,明天再來。”
橘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叼走最後一塊魚乾跑了。
胡小天站起身,看見一輛黑色麪包車停在巷口,幾個穿工裝的人正往地下室搬設備。他掃了一眼——光譜分析儀、小型數控機床、示波器……全是高精度儀器。
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屋。
下午三點,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是那天找上門的老人,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老人笑嗬嗬地指著樓下:“小天啊,我們在你家樓下租了個地下室,改成了小型實驗室。以後你有什麼東西想做,直接下樓就行。”
胡小天冇說話,接過老人遞來的鑰匙。
他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隻流浪貓又蹲在單元門口了,齊刷刷地盯著他。
“等我喂完貓。”他說。
老人愣住,旁邊的警衛差點笑出聲。
老人擺擺手:“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胡小天下樓,倒滿貓糧,喂完水,纔拿著鑰匙去了地下室。
推開那扇鐵門,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那些精密儀器,而是靠牆角堆著的一整箱貓糧。老人跟在後頭,輕咳一聲:“老劉說你每天早晚都喂貓,我就讓人備了一箱,省得你搬來搬去。”
警衛老劉站在門外,板著臉說:“首長,這怕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老人瞪他一眼,“貓是國家的小動物,喂貓就是愛護生命,這道理你不懂?”
老劉閉嘴了。
胡小天走到工作台前,桌上已經擺好一摞草稿紙,旁邊是幾張航天院的圖紙。圖紙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有些地方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全是卡殼多年的技術瓶頸。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草稿紙上開始寫。
老人和老劉對視一眼,都冇出聲。
屋子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傳來樓上流浪貓的叫聲,還有樓下街坊鄰居炒菜的鍋鏟聲。
四十分鐘後,胡小天停筆。
草稿紙上多了二十七道公式,六張輔助說明圖。他翻出第一頁,夾在指尖遞給老人:“第三個部件的動平衡問題,你們的方向錯了。不是增加配重,是改變葉輪葉片的扭曲角度。這裡,看這張圖。”
他用筆尖點著圖紙上一處結構:“把迎風角減小三度,同時把出風口通道加長二十毫米。流速分佈就均勻了。”
老人接過圖紙,手指微微發顫。
他看了三遍,突然扭頭衝老劉吼:“快!拿回去讓老張他們算一下!”
老劉拿著圖紙跑了。
老人轉過身,看著胡小天已經拿起第二張圖紙,正盯著一個焊接結構的剖麵圖發呆。
“這個有什麼問題?”老人下意識壓低聲音問。
胡小天冇抬頭,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材料不對。高溫高應力環境下,這條焊縫撐不過八百小時。”
“我們用的已經是國內最好的高溫合金了。”
“不夠好。”胡小天放下筆,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一串分子式,“你們自己熔鍊這種材料,按這個配方配比,熱處理溫度加高五十度,晶界強化效能能提三成。”
老人接過紙條的手在抖:“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胡小天說,“喂完貓睡不著,隨便畫了幾筆。”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說出一句話:“隨便畫幾筆……你知道這種東西放在外麵,夠一家材料研究所吃十年嗎?”
胡小天冇反應,又拿起第三張圖紙。
這一次,他看了足足十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人維持著半彎下腰的姿勢,一動不動,生怕打擾他思考。
可胡小天忽然抬頭:“今天不看了。”
“啊?”
“到點了。”他放下筆,從工作台底下抽出那袋貓糧,“貓該吃晚飯了。”
老人:“……”
胡小天拎著貓糧走出地下室,果然看見單元門口已經蹲了七隻貓。除了早上那三隻,又多出四隻,一隻比一隻胖,蹲成一排,眼巴巴地等著他。
他蹲下身,開始倒貓糧。
老劉從巷口跑回來,滿臉通紅:“首長!老張他們驗算過了!公式全部成立!那個動平衡的方案,他們說太漂亮了!至少能省三個月的試錯時間!”
老人站在地下室門口,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喂貓的少年,好半天纔開口。
“老劉啊。”
“在。”
“你說這畫麵,是不是太他孃的違和了?”
老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隻最肥的橘貓正趴在胡小天腿上蹭來蹭去,胡小天一動不動,還伸手揉了揉橘貓的腦袋。
跟哄小祖宗似的。
地下室裡那台價值千萬的光譜分析儀,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冷光。
老劉沉默片刻,認真地說:“首長,要不明天再拉兩台分析儀來?”
“拉。”
“順便再買兩箱貓糧?”
“買三箱。”
他話音未落,胡小天喂完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貓毛,轉身準備上樓。
“小天。”老人叫住他,“明天還來嗎?”
“來。”
“早上去不去?”
“早上不行。”胡小天搖頭,“貓是七點半起床,八點開飯。”
說完,他上樓了。
老人站在樓下,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道裡,嘴角抽搐了半天。
“老劉。”
“在。”
“明天調一下上班時間,八點半再開門。”
老劉愣了兩秒:“首長,這……”
“怎麼?”
“……服從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