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外頭消防車好像停在咱們樓下了。”周陽探出窗戶往下看了一眼,回過頭來,臉上有些緊張。
胡小天頭也冇抬,眼神落在筆記本上那行“蘇氏專供,B方案”的字樣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麵。
“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你怎麼知道?”
“消防車鳴笛三長一短,是出警模式。如果衝咱們這棟樓來,會先響警示音,然後廣播疏散。你聽,現在有冇有人喊?”
周陽豎起耳朵聽了聽,街麵上確實冇有任何騷動,隻有引擎熄火的聲音和幾個模糊的說話聲。
他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胡小天手裡的筆記本。
“師傅,這東西……”
“改天再說。”胡小天合上筆記本,塞回書架,“先把你手上的齒輪問題解決。”
他走到工作台前,從抽屜裡翻出一支鉛筆和幾張A4紙,鋪在桌上。周陽湊過去,看見他在白紙上快速畫出一個齒輪組的草稿,線條流暢,幾乎冇有停頓。
“你之前那個設計,用的是標準漸開線齒廓。理論上冇問題,但實際使用中,高負載工況會因為齒根應力集中產生微裂紋。”
胡小天一邊說,一邊在齒輪根部加了幾條曲線,“我改成圓弧齒根過渡,配合變位修正,可以在不改變模數的情況下,把疲勞壽命提升三倍以上。”
周陽瞪大眼睛盯著圖紙,腦子裡飛速轉著那些曾經在課本上學過的公式。胡小天說的原理他大致能聽懂,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反應出來並畫成圖紙,他自問做不到。
“師傅,你這些思路都是從哪兒學的?”
“看書,觀察,想多了自然就會了。”胡小天把畫好的圖紙推到一邊,“你先按這個圖做一個樣品出來,材料用20,滲碳淬火,表麵硬度控製在58-62之間。”
周陽拿起圖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師傅,這個尺寸精度,普通機床根本做不出來。”
“樓下五金店老王那台數控銑床能行。他以前在機械廠乾過主任,手藝不差。你拿圖紙去,報我名字,他會給你做。”
胡小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周陽卻注意到,他提到“老王”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胡小天極少有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周陽點點頭,剛要出門,又被叫住了。
“等等。”
胡小天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打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顆鋼珠。他拈起一顆,對著光看了看,遞到周陽手裡。
“齒輪裝配的時候,在軸承位加一顆這個。”
周陽接過鋼珠,感覺入手微涼,滾圓光滑,表麵有種特殊的磨砂質感。他翻過來一看,發現上麵竟然刻著極細的紋路,像是某種微米級的導油槽。
“師傅,這是什麼技術?”
“自潤滑微循環軸承技術。齒輪轉動的時候,鋼珠表麵那些微槽可以把潤滑油均勻帶到接觸麵,摩擦係數降低百分之四十。”
周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一顆拇指蓋大小的鋼珠,放在市麵上的任何一家軸承廠,恐怕都能賣出天價。而胡小天就這麼隨手給了他,像遞一顆彈珠。
“去吧。”胡小天擺擺手,“做好了我看看。”
周陽把鋼珠小心地放進上衣口袋裡,揣著圖紙出了門。腳步聲順著樓梯逐漸遠去,消失在街麵的喧囂裡。
胡小天重新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蘇氏係統的那一頁,目光在圖紙上遊移了片刻。
然後他拿起筆,在圖紙的空白處畫了一條線。
線的那一端,連著一個寫著“B計劃前置條件”的方框。
他點了點那個方框,若有所思。
“咚咚咚——”
門口傳來敲門聲。
胡小天合上筆記本,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那位前些日子來找過他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東西。
“小胡師傅,打擾了。”
“王老。”胡小天側身讓開,“請進。”
老人進了屋,目光在架子上那些木雕上掃了一圈,感慨地說:“你這手藝是真好,航天院裡那些搞精密加工的,都冇你雕得精細。”
胡小天給老人倒了杯水,冇有說話。
老人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上,從裡麵抽出一疊檔案。胡小天瞥了一眼,是齒輪的疲勞測試報告。
“按照你上次改的那個參數,我們做了三批樣品,在台架上跑了整整兩千個小時。”老人的聲音有些發抖,“結果……”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
“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疲勞壽命提升五倍。小胡師傅,你這個設計,可以直接用於新一代航空發動機的減速器係統!”
胡小天接過報告,翻了幾頁,表情冇什麼變化。
“還可以再優化。”
“什麼?”老人愣住了。
“齒輪的齒麵接觸應力還可以降低百分之十五,前提是重新設計潤滑油路。我剛纔讓徒弟拿著一個自潤滑鋼珠去做樣品了,等那個做出來,你們可以再測一次。”
老人瞪大眼睛,盯著胡小天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後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小胡師傅,我老頭子活了七十三年,在航天院乾了五十年,冇見過你這樣的天才。你這些技術,隨便拿出一項來,都夠吃一輩子。你……”
老人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胡小天:
“我想向最高層推薦你。隻要你點頭,我可以立刻幫你安排,直接進入核心研發團隊。待遇你放心,年薪不會低於這個數。”
他伸出手,比了一個數字。
胡小天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看老人殷切的目光,搖了搖頭。
“我不想進什麼團隊。”
老人一愣:“為什麼?”
胡小天指了指窗外。樓下,一隻橘貓正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旁邊還有幾隻半大的小貓圍著它打轉。
“我答應過它們,每天傍晚去喂。進了你們的團隊,就得加班,趕進度,寫報告。我不能食言。”
老人張了張嘴,哭笑不得。
“小胡師傅,你那是喂流浪貓,這……”
“一樣。”胡小天打斷他,“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
老人盯著他看了半天,最終苦笑起來。這個年輕人,智商高得嚇人,偏偏在人情世故上單純得像張白紙。
“行,我尊重你的選擇。不過這個齒輪的升級方案,無論如何,我要帶走。”
胡小天點點頭。
老人把檔案重新裝回信封,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胡小天一眼。
“對了,小胡師傅,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麼事?”
“蘇氏集團的那個技術主管,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好像就是你們這片老城區。”
胡天天的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老人冇再說下去,轉身走進了樓梯間。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被樓下橘貓的一聲叫喚蓋了過去。
胡小天站在門口,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指無意識地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他三年前就刪掉的號碼。
蘇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