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顧清洗漱完畢,換好衣物,行李也全部收拾妥當,行李箱規整立在房間門口。
窗外晨霧微涼,裹挾著山間獨有的清冷空氣。顧清攏了攏外套,輕手輕腳走出房間,打算一個人出去走走,放空片刻。
院子裏的餐車已經開始準備當日早餐,顧清朝著正在洗菜的阿姨輕聲道了句早安,便緩步走出院子。
街上昏黃的路燈尚未熄滅,街邊早餐小店的店主已經生火忙活,擺攤賣菜的老人也陸續就位,整齊擺上新鮮蔬果。早起的行人三三兩兩路過,街道慢慢褪去沉寂,人聲漸起,市井煙火氣一點點漫溢開來。
顧清慢慢走到街道盡頭,又緩緩折返,最後停在一家餛飩小攤前,決定在這裏解決早餐。
現包的豬肉餛飩,湯底是醇厚骨頭湯,五元一大碗。不過十分鍾,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便端到了她麵前。
溫熱的湯底滑入胃裏,清晨山間刺骨的寒氣瞬間消散大半。顧清慢條斯理吃著餛飩,靜靜看著來往路人,周遭安穩又平和,那一刻,隻覺得世間格外安靜祥和。
吃完早餐,望著空空的碗底,她默默失神。
這般安穩人間,可屬於她的平靜,究竟何時才能到來。
獨自回到賓館房間時,已是七點二十分。
言默還沒有聯係她,想來是昨日整日拍攝太過勞累,還在休息。
顧清無事可做,隻能低頭翻看著手機。不多時,沈宴打來電話,告知已經出發趕路,最晚十一點前抵達賓館匯合。
另一邊,言默昨夜徹夜難眠,處理公司積壓事務直到淩晨,清晨八點才緩緩醒來。
他給顧清發去訊息,吩咐她二十分鍾後送來早餐,順便收拾好全部行李。
收到訊息,顧清先去餐車檢視當日餐品:白粥、牛肉包、青菜包、白饅頭,搭配幾樣爽口鹹菜與白灼生菜。
這是整個劇組在此的最後一餐,留宿的人本就不多,為避免食材浪費,餐食準備得格外簡單樸素。
她安靜坐在桌邊等候,八點十五分,每樣食物都取了少許,簡單分裝,打包好早餐,提著餐盒緩步上樓。
和往常一樣,站在言默房門前,她深深吸了口氣,才抬手輕輕叩門。
房門被開啟。
“言總,早。”
言默沒有應聲搭理,轉身徑直走到沙發落座。顧清走進房間,將餐盒一一開啟,整齊擺放在茶幾上。
“我先去收拾行李。” 她輕聲說完,便轉身走進臥室。
行李箱平鋪攤開在地板上,顧清有條不紊,將臥室內所有衣物、鞋子層層疊疊整齊收納,仔細檢查確認沒有遺漏物品後,合上箱蓋,拖至客廳角落。
隨後又走進衛生間,把洗漱、護膚用品全部整理收納妥當。
最後,她逐一複查臥室、衛生間與客廳,確認無任何遺漏,拉合行李箱拉鏈,將箱子推到房門側邊。
“沈特助說,他最晚十一點前就能到。您若是沒有其他安排,我就先回自己房間了。”
言默端著水杯,後背慵懶靠在沙發靠背,神色冷沉。
“昨天晚上的煙花,好看嗎?”
顧清驟然一怔,瞬間語塞。
她下意識選擇沉默。
那場漫天煙花是紀銘禮主動安排,從頭到尾與她無關,隻是一場意外,純屬私事,沒必要向言默解釋,更不必任由他評判。
“我說過,紀銘禮不是你能高攀的人,你聽不懂?”
看著她一言不發、無聲抵抗的模樣,言默心底的火氣驟然翻湧而上。
顧清不再一味隱忍沉默,緩緩抬頭,坦然直視他。
“首先,煙花是紀少主動安排,我事前毫不知情。其次,這是我的私事,我可以選擇不回答。”
她刻意放緩語速,盡量讓語氣平穩克製,不帶半分戾氣。
言默指尖輕輕摩挲著玻璃杯壁,冷白的指尖繃出冷硬的線條。原本尚且平靜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濃重陰翳。
房間內的空氣驟然沉凝壓抑,山間清晨的柔和暖意,盡數被屋內刺骨的冷意隔絕在外。
“私事?”
他低聲重複二字,尾音裹挾著刺骨的嘲諷,薄唇勾起一抹涼薄淡漠的弧度。
顧清指尖微微收緊,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成淺拳。連日積壓的委屈、壓抑與無奈,盡數堵在胸口。
“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直安分守己,恪守助理本分。”
她抬眸,目光澄澈又帶著一絲倔強,沒有半分退縮躲閃。
“我從沒有主動靠近紀少,從未逾矩,更沒有做出任何影響工作、給您添麻煩的事。不過是一場旁人擅自送出的煙花,憑什麽要被您這般無端苛責?”
語氣輕緩克製,沒有爭吵,沒有頂撞,卻字字清晰,是隱忍許久之後,第一次認真的反駁。
她這副不卑不亢、敢於對峙反抗的模樣,徹底點燃了言默心底積壓已久的怒火。
他倏然抬眼,深邃黑眸裏翻湧著戾氣與戾氣,極強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沉沉籠罩在顧清周身。
長腿微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死在她身上。
言默的聲音冷如寒冰:“他特意為你燃放煙火,漫天星河盡數為你而起,這也叫沒有逾矩?”
在他眼裏,紀銘禮向來散漫風流、隨性不羈,向來不會對誰格外上心。如今偏偏特意為一個不起眼的小助理大費周章,本身就目的不純。
而顧清全程沉默接受,不拒絕、不解釋,在他看來,便是預設,便是暗自迎合。
“煙花隻是一場意外,事發突然,我無從拒絕,也無從躲避。”
顧清喉頭發緊,胸腔悶得發疼。她原本以為,一味忍讓、事事順從,就能相安無事,安穩熬過這段日子。可越是退讓,越是被步步緊逼,人心都會疲憊,都會委屈。
言默被她這番話堵得一時語塞,心底的煩躁與煩躁愈發濃烈。
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她這副清冷疏離、萬事無關的模樣。
“我早就提醒過你。”他刻意放緩語速,語調平淡,卻透著極致危險。“你不配。”
顧清輕輕吸氣,眼底漫開一層難以掩飾的疲憊:“我清楚人與人之間的階層差距,從來沒有妄想過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和紀少隻是點頭之交,往後我會刻意保持距離,絕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她的心願從來簡單,隻想安穩做完這份工作,還清母親欠下的罪孽,早日離開這座壓抑的牢籠,回到小鎮,過平淡安穩的尋常日子。她無心攀附任何權貴,更不想捲入他們圈子裏的糾葛與紛爭。
可她越是淡然退讓、刻意劃清界限,言默心底的煩躁與不悅就越盛。他根本不想聽這套客套疏離的保證,更不想看見她一副萬事與他無關、急於抽身的冷淡模樣。
“你以為我在意的,是你和他有沒有牽扯?”
言默緩緩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居高臨下,將她整個人完全籠罩,厚重的陰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清,你最好搞清楚,你留在我身邊,是來還債的。”
濃烈的壓迫感撲麵而來,顧清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輕輕抵上冰冷牆壁,退無可退,無處可藏。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冷沉的獨有氣息,強勢又霸道,瞬間攪亂她的心緒,心慌四起。
“我一直記得,我是來還債的。”
長睫輕輕顫抖,努力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與難過。
言默一步步緩緩逼近,兩人距離驟然拉近,近到能清晰看清彼此眼底所有情緒。
他垂眸,視線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上,眼眸暗沉晦澀,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偏執與執念。
“昨晚,你望著漫天煙火的時候,有沒有一瞬間,覺得心動?”
突如其來的輕聲質問,猝不及防砸在顧清心口。她猛地一僵,整個人愣在原地,瞬間失語。
“回答我。”
言默抬手,指尖扣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強迫她抬頭,被迫直視自己。
下巴傳來輕微的痛感,顧清強壓下眼底的泛紅,輕聲開口:
“滿城煙火隻為一人綻放,換誰都會覺得心動,都會覺得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