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遠比來時崎嶇顛簸,暮色沉沉漫上山林,晚風裹挾著深秋的涼意,順著車窗縫隙絲絲縷縷鑽進來,混著山野草木清冽又微苦的氣息。
商務車盤旋在蜿蜒山道上緩緩前行,整日拍攝積攢的疲憊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車廂裏死寂沉沉,隻剩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細碎聲響。半個多小時後,車子終於駛出連綿群山,穩穩停在了劇組入住的賓館樓下。
眾人陸續下車,揉著酸脹僵硬的四肢,低聲絮語,各自拖著疲憊的身影往客房走去。
蘇念緩過神,理了理微亂的衣角,走到言默身前,唇角揚起一抹禮貌疏離的笑:“言默哥哥,今天辛苦了,殺青快樂,期待日後有緣再合作。”
“大家都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各自返程。” 導演的聲音率先打破沉寂,嗓音裏裹挾著難以掩飾的倦意。
隨即導演走到言默麵前,客氣頷首:“言老師,多謝這段時間配合,殺青快樂,期待下次合作。”
言默神色冷淡,隻微微頷首,聲線低沉清冷:“嗯,有緣再遇。”
蘇念沒有上樓,同言默簡單道別後,便徑直走向等候在一旁的保姆車。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將行李裝車,不多時,車子緩緩啟動,漸漸駛離了賓館。
顧清默默跟在言默身後一同回到房間,輕聲詢問他要不要先用晚餐。
言默淡淡搖頭,語氣平靜:“先洗漱,晚點再吃。”
顧清應聲,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把臉。這一天下來,她明明沒做什麽繁重的活計,渾身卻沉得厲害。
不是身體的勞累,是深入骨髓的心累。
密密麻麻的疲憊纏裹著心神,遠比軀體的痠痛,更讓人窒息難熬。
顧清走到餐車時,隻剩最後幾份盒裝晚餐,餐桌已經收攏整理完畢。她原本打算先吃完,再單獨給言默打包晚餐送過去,眼下沒了選擇,隻好將兩份餐食一並打包帶走。
晚飯過後,沈宴離開時沒交代清楚翌日的出發時間,顧清心裏記掛著收拾行李的事,便主動開口詢問言默,明天需要幾點過來整理物品。
言默淡淡回了句,等他早上睡醒,會主動叫她。
顧清回到自己的房間,漫長又緊繃的一天,纔算徹底落下帷幕。
簡單洗漱完畢,她慢條斯理收拾好個人行李,隨後蜷躺在床上,低頭翻看手機回複訊息。
沒安靜多久,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螢幕上跳動著一串陌生號碼。
顧清遲疑片刻,指尖頓了頓,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您好,請問是顧清嗎?”
“我是。”
“麻煩您下樓一趟,樓下有您的快遞,需要本人簽收。”
“快遞?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顧清滿心疑惑,她十分確定自己沒有購買任何物品。
“沒有弄錯,確實是您的。還請麻煩下樓簽收,不然我們這邊不好交代。”
同為打工人,顧清不願刻意為難對方,隻好重新穿好衣服,起身下樓,一探究竟。
這家普通賓館的隔音本就很差,顧清房門開合的聲響,清晰地傳入對麵言默的房間。
言默原本靠在沙發上處理著公司的事情,聽見房門開合的聲響,瞬間捕捉到顧清出門的動靜,心底生出幾分莫名的在意,放下電腦,腳步不自覺走到窗邊站定,垂眸望向樓下的院子。
院落空地被欄杆圍出一圈安全區域,中央整齊擺放著好幾排煙花。昏黃微弱的路燈下,言默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顧清麵前的男人,那是紀銘禮助理陳鵬。
顧清望著眼前陌生的男人,眼底滿是茫然,全然沒有半點印象。
陳鵬率先開口,語氣客氣:“顧小姐,這些煙花,是特意送給您的。”
話音落下,他側身示意一旁等候的工作人員,抬手點燃了滿地煙火。
轉瞬之間,絢爛的煙火直衝夜空,在暗沉的夜色裏層層炸開,火樹銀花,流光漫溢,漫天碎光絢爛又溫柔,美得讓人失神。
陳鵬悄悄退到顧清身後,舉著手機,安靜拍下眼前的畫麵,照片與視訊實時傳送給了紀銘禮。
樓上窗邊,言默靜靜俯瞰著樓下的一幕,插在褲袋裏的手指,驟然緩緩收緊,骨節泛出冷硬的弧度,周身氣壓沉沉,冷意無聲蔓延。
十五分鍾後,漫天煙火緩緩熄滅,夜色重歸安靜。
顧清的手機很快彈出一條微信語音通話提示,點開界麵,來電人正是紀銘禮。
她滿心不解,猶豫幾秒,還是接通了通話。
“剛剛的煙花,喜歡嗎?” 男人慵懶溫和的嗓音透過聽筒傳來。
“這煙花…… 是紀少您送的?”
“嗯,特意為你準備的,喜歡嗎?”
“喜歡是喜歡,可是您為什麽要送我?” 顧清如實道出心底的疑惑。
“你喜歡就夠了。”
輕飄飄一句落下,紀銘禮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通話。
晚風微涼,顧清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裏,望著沉寂下來的夜空,一頭霧水,滿心茫然,久久沒能回過神。
顧清攥著手機,腳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帶上門的那一刻,才稍稍鬆了口氣,可心卻久久無法平靜。晚風似乎還帶著煙花殘留的煙火氣,縈繞在鼻尖,可她半點沒有欣賞的餘韻,滿心都是慌亂與不安。
她靠在門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腦海裏反複盤旋著同一個念頭:如果言默知道,剛剛那漫天絢爛的煙花,是紀銘禮送的,他會怎麽想?他會不會又像以前那樣,用冰冷又尖銳的言語刺她,會不會認定她和紀銘禮之間不清不楚,認定她是在刻意周旋?
過往那些被言默言語傷害的畫麵,像碎片一樣在眼前閃過,每一句嘲諷、每一個冷漠的眼神,都讓她心口發緊。她太害怕了。
思來想去,顧清咬了咬唇,心底悄悄做了決定。
剛剛樓下發生的一切,她絕口不提。就當那漫天煙火從未綻放過,就當紀銘禮的電話從未打來過,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安安靜靜地,一切就都翻篇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底的波瀾,抬手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想要隱瞞的一切,從她下樓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逃過言默的眼睛。
言默依舊站在窗邊,指尖還殘留著攥緊時的酸脹感,眼底的冷意未散,目光死死鎖著顧清匆匆上樓的背影,又緩緩移向樓下已經收拾妥當、漸漸散去的人影。
方纔昏黃的燈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站在顧清麵前的男人,就是紀銘禮的助理陳鵬。
紀銘禮的名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心底,帶著細密的刺痛。他清楚紀銘禮對顧清的心思,此刻的不悅,在胸腔裏肆意翻湧。
言默緩緩收回目光,插在褲袋裏的手再次攥緊,周身的氣壓又低了幾分,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沒人知道,他此刻心底正在盤算著什麽。
而房間裏的顧清,還在小心翼翼地偽裝著平靜,她坐在床邊,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不要露餡,不要讓言默察覺到任何異常。可她眼底的慌亂,卻像藏不住的星光,稍稍一動,就會泄露心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