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幾秒,言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平穩,帶著一股莫名的威懾力,瞬間壓下了周遭的喧鬧:“張總,合影沒問題,但今天確實不太方便。改天,到時候,您想拍多少張,就拍多少張。”
張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言默依舊是這個態度,臉上的蠻橫更甚:“不行!今天必須拍!你別給臉不要臉!”
話音剛落,張總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言默的手臂,想要強行拉著他合影。言默反應極快,微微往後退了半步,輕易躲開了他的手。
張總本就酒意上腳步虛浮,被言默驟然側身躲開,一時重心失衡,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酒杯沒握穩,“哐當” 一聲,大半杯深紅色的紅酒,不偏不倚,盡數潑在了站在言默身後的顧清身上。
顧清整個人瞬間僵住,低頭看著自己胸前大片暈開的酒漬,大腦一片空白。白色連衣裙被紅酒浸透,緊緊黏在肌膚上,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酒液順著裙擺不斷滴落,在地毯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痕跡。現場驟然安靜一瞬,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看熱鬧。
張總也愣住了,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上的蠻橫盡數褪去,隻剩下慌亂與尷尬,結結巴巴地開口:“這……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顧清指尖微微發顫,可心底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心疼這條裙子,也不是全然的難堪,而是慶幸。幸好,潑的是她,不是言默。若是這紅酒潑在了言默身上,被人抓拍傳揚出去,今晚的事隻會鬧得無法收場,言默也會捲入無端風波。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與一絲隱晦的委屈,抬眸,臉上勉強牽起一抹平靜的笑意,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沒關係,張總,不過是一件衣服,我去處理一下就好。”
說完,她匆匆看向言默,目光飛快掠過他的臉龐,輕聲道:“言總,我先去一下洗手間。”
言默望著她,眼神複雜難辨,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還有連自己都未曾理清的紛亂情緒。他喉結微動,似有話要說,可礙於場內眾多目光與尚未結束的應酬,最終隻是微微頷首,一言未發。
顧清轉身,快步走向洗手間。一路上,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同纏人的蛛網,令她渾身不自在,隻想盡快逃離。
進了洗手間,她站在鏡前,方纔強裝的平靜瞬間盡數崩塌。白色裙子濕了大半,暗紅酒漬在燈光下格外刺眼,浸濕的薄衣緊貼身形,內裏衣物隱約可見,滿是窘迫狼狽。她擰開水龍頭,抽了幾張紙巾沾濕,小心翼翼擦拭身上的酒漬。可紅酒早已滲進麵料纖維,越是擦拭,汙漬反而暈染得越寬,根本無法清理幹淨。
她正對著鏡子手足無措,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身著會所製服的工作人員,手中提著一個幹淨紙袋,麵上帶著得體禮貌的笑意。
“顧小姐?” 女人溫聲詢問。
顧清微怔,點了點頭:“我是。”
女人將紙袋遞到她麵前:“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是給您更換的衣物。”
顧清接過紙袋,指尖觸到紙袋質感,心底掠過一絲疑惑,還是輕聲道了謝。她走進隔間開啟紙袋,裏麵是一件黑色短款洋裝,款式簡約大方,尺碼恰好合身。她迅速換下被弄髒的白裙,將髒衣服疊好放回紙袋,整理好發絲與妝容,才緩步走出洗手間。
走廊上,沈宴正站在不遠處等候。瞥見她身上的黑色洋裝,神色微頓,下意識將手中原本準備拿來給她遮擋的西裝外套往身後藏了藏。
“言總讓你先回去。” 沈宴語氣依舊平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顧清一愣,下意識開口:“可是晚宴還沒有結束,言總他……”
“言總吩咐,讓你先行離開。” 沈宴直接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鬆動。
顧清張了張嘴,原本想說自己可以留到晚宴結束,不必特意先行離開,話到嘴邊又盡數嚥了回去。她素來清楚,言默做下的決定,從不會輕易更改。更何況她此刻模樣尷尬,繼續留在現場,也隻會徒增難堪。
“好,那我先走了。” 她輕聲應下,轉身朝著會所大門走去。
剛踏出會所門口,恰好有一輛計程車送客停靠。顧清連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緩緩駛入沉沉夜色,她靠在座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上洋裝的麵料,心底疑惑越來越深。究竟是誰,會在這時送來一件合身的衣物?是會所工作人員,還是旁人?
而此刻,會所頂樓落地窗前,言默靜立佇立,沉沉目光凝望著窗外,直至顧清乘坐的計程車消失在夜色盡頭。沈宴站在他身後,手中還握著那件未曾送出的言默的西裝外套,低聲匯報:“言總,顧清已經離開,身上換了一件黑色洋裝。”
言默眉頭驟然蹙起,眼底掠過疑惑與不易察覺的不悅:“她在京城無親無故,怎麽會有人恰好送來合身衣物?”
思緒尚未理清,一道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哥們,好久不見。”
言默回身,看清來人,眉宇稍緩,神色依舊冷淡。來人是紀銘禮,紀家大少爺,這傢俬人會所的幕後主人,也是他回京之後為數不多的至交。兩家世交,性格截然相反,卻格外投緣,交情甚深。
紀銘禮緩步上前,手中端著一杯香檳,唇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樓下方纔的事我都聽說了,那個姓張的,我已經讓人處理了。不過,” 他話鋒微轉,目光落在言默臉上,帶著明顯的調侃,“你什麽時候身邊多了這麽一位小助理?容貌出眾,性子還格外沉穩。”
言默眼神微冷,語氣平淡:“你什麽意思?”
“沒別的意思。” 紀銘禮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輕笑,“隻是看小姑娘方纔被潑得狼狽,你全程沒什麽表示,我便讓人從會所常備衣物裏,拿了一件給她換上。這麽說來,我算不算臨時英雄救美?”
言默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眼底疑惑盡數消散,心頭瞬間漫上一股濃烈煩躁。原來衣服,是紀銘禮安排的。
“她隻是我的助理。” 言默語氣又冷了幾分,刻意加重兩人間的距離,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自我告誡。
紀銘禮眉梢微挑,眼底戲謔更濃:“僅僅隻是助理?既然如此,那我追求她,應該無妨吧?”
言默指尖猛地收緊,心底翻湧的煩躁驟然攀升,語氣裹挾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戾氣:“隨便你。隻是別到最後,平白自降了身價。”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紀銘禮,徑直轉身走向電梯。周身寒氣凜冽,氣場冷得逼人。
坐進車內,他煩躁地扯鬆領帶,隨手丟在身側座椅,指尖按著眉心。腦海裏反複回放著方纔顧清滿身紅酒、隱忍平靜的模樣,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煩躁,愈發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