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辦公室走廊,顧清迎麵遇上了沈宴。
沈宴手中抱著一遝檔案,見到她時腳步微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眼睛怎麽了?”
“眼睛?” 顧清下意識抬手撫上眼尾。
“腫了。” 沈宴言簡意賅。
顧清這才反應過來,昨日痛哭許久,又徹夜無眠,遮瑕隻遮住了黑眼圈,卻沒遮住腫脹的眼窩。
“沒睡好。” 她含糊地帶過。
沈宴靜靜看了她兩秒,忽然低聲開口,話語讓顧清心頭一震。空曠走廊裏,隻有兩人的聲音,壓得極低。
“昨日休息室裏,言總說的那些話。”
顧清周身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
“你…… 你怎麽知道?” 她聲音發顫。
“言總的私人休息室內部都裝有監控。” 沈宴神情依舊平靜,眼底卻藏著顧清讀不懂的情緒,“那段監控錄影已經刪掉了,不會有其他人知曉。”
顧清一時語塞,從未想過那間私密休息室竟然裝有監控。
“我知道了,沈特助。” 她聲音沙啞。
沈宴沒有再多言,抱著檔案徑直離開。
顧清站在走廊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下午,言默從辦公室走出。
此時顧清正坐在工位上處理檔案。
她聽見腳步聲,下意識抬眼,恰好撞進言默的視線裏。
兩人目光交匯不過一瞬,顧清便匆匆低下頭。
“言總。” 她聲音極輕。
言默沒有應聲,徑直從她工位前走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顧清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指尖搭在鍵盤上。
昨日休息室裏的話語,一遍遍在腦海翻湧。
“我一看到你,就想到姚蔓那張臉。”
這句話如同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母親究竟做了什麽。
可她隱約明白,那一定是深到無法釋懷的過錯。
嚴重到,將曾經那個溫潤溫柔的少年,徹底磨滅成如今冷漠陰鷙的模樣。
顧清深吸一口氣,硬生生逼回眼底濕意,指尖重新落在鍵盤上。
工作還要繼續。
無論言默是恨她,或是遷怒於她,她都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這份薪水,需要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裏,安穩活下去。
難得有兩天週末假期,顧清幾乎沒有出門。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研究《星廚駕到》的台本和流程,反複看往期節目,記下每一個環節可能出現的問題,甚至把節目組可能會問言默的問題都提前列了出來,附上參考答案,做成了一份厚厚的備忘錄。
夏沫看著她趴在書桌前從早忙到晚,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把自己當成了言默的私人秘書?這些事不是應該有專門的團隊做嗎?”
顧清頭都沒抬:“團隊是團隊,我是我。”
夏沫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她手邊。
週一早上八點,顧清到了綜藝錄製的演播廳。
《星廚駕到》的錄製現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舞台中央是六組廚灶,上方懸掛著十幾台攝像機,觀眾席可以容納三百人,光是工作人員就有上百號。
顧清找到節目組的藝人統籌,一個燙著卷發的年輕女人,自我介紹說叫小美。小美說話語速極快,一邊翻著流程表一邊跟顧清交代:“言老師的休息室在二樓最裏麵那間,化妝師九點到,台本已經發過郵箱了,現場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顧清拿著小美給的通行證,先去二樓確認了休息室。房間不大,但設施齊全。沙發、化妝台、衣架、獨立衛生間,桌上放著一束鮮花和一張手寫的歡迎卡。
她檢查了休息室的每一個角落,確認空調溫度合適、飲用水充足、插座能用,然後才下樓去找節目組的導演核對台本。
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周,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他翻了翻顧清帶來的備忘錄,笑了一下:“你這準備工作做得挺細啊,比有些藝人的經紀人都細致。”
顧清笑了笑:“應該的。”
周導把台本上的幾個關鍵節點圈了出來,跟顧清對了對時間。開場介紹、第一輪比拚、中場采訪、第二輪比拚、評委點評、結尾感言,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了分鍾。
“對了,”周導突然想起什麽,“今天跟言老師一組的是宋婉清,她們倆之前合作過,應該沒問題吧?”
顧清聽到“宋婉清”三個字的時候,心裏還是不可避免地咯噔了一下。
“沒問題。”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上午九點,言默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深色休閑褲,頭發沒有刻意做造型,看起來隨意但又透著一種不經意的精緻。顧清在演播廳門口接到他的時候,注意到他今天的氣壓比平時低了一些,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言總,休息室在二樓,台本已經確認過了,您先上去休息,化妝師九點半到。”顧清一邊走一邊匯報。
言默沒說話,大步流星地往二樓走。
顧清跟在後麵,保持著一米以上的距離,不管在什麽場合,都不離太近,也不離太遠,剛好是一個“有事能馬上到、沒事不會礙眼”的距離。
到了休息室,言默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顧清把泡好的茶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站在休息室門口,顧清靠著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自從上週四片場那件事之後,她和言默之間,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窒息的沉默。
言默不再故意挑她的毛病了,至少沒有以前那麽頻繁。
但他也不跟她說話了。
以前他雖然刻薄,至少會說幾句。現在他連刻薄都懶得刻薄了,直接把她當空氣。交代工作讓沈宴轉達,需要什麽東西讓沈宴通知她,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沈宴,像是隔了一堵牆。
顧清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是好事。因為不被他注意,就不會被他傷害。
但她心裏某個角落,卻因為這種“不被注意”而隱隱作痛。
上午十點,宋婉清到了。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笑容明媚,一進演播廳就跟所有人打招呼,親和力十足。她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個化妝師、一個經紀人,浩浩蕩蕩五六個人,排場比言默還大。
宋婉清路過顧清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小助理好久不見呀。”她上下打量著顧清,目光裏帶著一種似曾相識的審視,和上次慈善晚宴一樣,那種讓顧清不太舒服的眼神。
“宋老師,您好。”顧清禮貌地點了點頭。
宋婉清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帶著她的團隊往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室走去。
顧清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些複雜。
她隻是覺得,宋婉清和言默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般配。一樣的耀眼,一樣的從容,一樣地站在那個她夠不到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