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默朝她走近一步,水珠從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串深色的水痕。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對你這麽刻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人能夠聽清,
“你是不是在想,六年前我們還那般要好,怎麽如今變成了這樣?”
顧清的眼眶紅了,她確實想過,無數個日夜,反複回想。
“你不也一直裝作不認識我嗎?” 言默一步步逼近,顧清步步後退,直到後背緊緊抵上門板。
“我一看到你,就想到姚蔓那張臉。” 言默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如同自語,“想到她是怎麽笑著走進我們家,怎麽和我媽做朋友,怎麽……”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顧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尚且不清楚所有過往,聽不懂他話語裏深埋的恩怨,可身體先於理智生出了恐懼,眼前的言默,讓她發自內心地畏懼。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言默看著她落淚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波瀾,轉瞬便被更深的冰封盡數覆蓋。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冷硬:“出去。”
顧清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要問清所有緣由,可雙腿發軟,聲音發顫,連開口都艱難。
“出去!” 言默的聲音驟然拔高,裹挾著近乎失控的暴戾。
顧清渾身一顫,轉身跑出了休息室。
走廊上空無一人,顧清一路跑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才停下。她蹲在樓梯間裏,把臉埋進膝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你和你媽長得真像。”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像一台無法關停的錄音機,迴圈不休。
顧清的手機震動。
是沈宴發來的訊息:“言總提前收工了,你直接下班吧。今天是言總母親的忌日,所以言總才會情緒失控。”
顧清盯著螢幕,手指顫抖著敲下文字,又一次次刪掉,反複許久,最終隻回複了一個 “好” 字。
從前言默一家離開小鎮的時候,她隱約聽鄰裏阿姨閑談,說言默的媽媽 “走了”。她那時懵懂,隻當是搬去了別處,從未想過,旁人口中的離開,竟是離世。
可這一切,和自己的母親又有什麽關係?
我隻是長了一張和母親相似的臉,我又有什麽錯呢。
顧清在消防通道裏蹲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雙腿發麻,眼淚流盡,才緩緩站起身,扶著牆壁走出樓梯間。
片場的工作人員大多已經離開,隻剩下幾人在收拾裝置。顧清回休息室拿自己的包,看見言默那件外套還被丟棄在地上,濕漉漉地蜷縮成一團。
她彎腰撿起來,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包裏。
那天晚上,顧清沒有直接回出租屋。
她一個人在外走了很久,從片場所在的文創園,一直走到幾公裏外的河邊。六月的晚風裹挾著濕熱的氣息拂過臉頰,混著未幹的淚痕黏在麵板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她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望著河麵倒映的滿城燈火,腦海裏紛亂如麻。
她給母親打電話,無人接聽。
又撥了一遍,依舊無人回應。
顧清握著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最終還是緩緩放下。
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媽,你是不是做過什麽虧欠言默家的事?”
這句話,她始終問不出口。
萬一切都隻是自己胡思亂想,萬一言默隻是一時氣話,萬一所有猜測都是錯的呢?
她不敢深究,更不敢去麵對那個可能到來的真相。
晚上十點,顧清回到了出租屋。
夏沫已經睡下,客廳的燈還留著一盞暖光。茶幾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封好的銀耳羹,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記得喝。
看著那張字跡溫柔的便利貼,顧清鼻尖一酸,眼淚又無聲滑落。
她端著銀耳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飲下。羹湯溫溫暖暖的,加了紅棗與枸杞,清甜溫潤,是夏沫一貫的口味。
可今日,這碗甜羹,卻怎麽都驅散不了心底的苦澀。
喝完銀耳羹,顧清洗完澡躺上床,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母親的聊天記錄,一頁頁往上翻。母女間的對話平淡又簡單,大多是母親叮囑她吃飯、添衣、錢款是否夠用,她也隻是簡單應答。
尋常又溫馨,和世間所有普通母女別無二致。
可此刻望著這些對話,一股巨大的不安,在心底瘋狂蔓延。
她忽然想起,上次通話時,母親突兀地問她有沒有遇見過言家的人。那話語裏異樣的語氣,小心翼翼的試探,無一不在說明,母親一定隱瞞著什麽。
顧清放下手機,望著慘白的天花板。
她又想起六年前,言默毫無征兆突然消失。她敲過無數次他家的門,始終緊鎖。她詢問鄰裏,無人知曉去向;她問自己的母親,對方隻淡淡說不清楚。
那時她未曾多想,如今細細回想,母親彼時太過平靜,平靜得反常。
顧清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如同兒時被噩夢驚擾,把自己緊緊裹住。
她閉著眼,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告誡自己:別想了,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麵對言默,還要裝作一切如常,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週五,顧清頂著濃重的黑眼圈來到公司。
她在洗手間對著鏡子補了很久的妝,一層又一層地上遮瑕,才勉強遮掩住憔悴疲憊的神色。
言默今日沒有外出行程,全天都在公司處理幕後工作。這也就意味著,顧清無需隨行奔波,隻需在公司待命,對接處理各類檔案即可。
上午十點,陳嵐來到公司,把顧清叫進了辦公室。
“顧清,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休息好?” 陳嵐看著她,眉頭微蹙。
“還好,可能昨天在片場待得久,有些累。” 顧清勉強扯出笑意,沒有說出實情。
陳嵐點了點頭,沒有多追問,開始交代工作:“下週的綜藝錄製,你重點跟進。節目組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你到了之後直接找節目統籌對接就行。”
“好的陳姐。”
“還有,” 陳嵐頓了頓,神色微微嚴肅,“言總這個人,有時候說話刻薄傷人,你別往心裏去。他從前不是這般模樣,隻是這幾年……”
話未說完,她輕輕搖了搖頭,似是滿心唏噓。
顧清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問道:“陳姐,言總以前,是什麽樣子的人?”
陳嵐抬眸看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探究。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隻是…… 有些好奇。” 顧清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陳嵐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遙遠的回憶。
“我剛接手帶他的時候,他才二十二歲。那時候他雖話少,卻待人謙和有禮,對身邊工作人員都十分尊重。後來…… 一切就慢慢變了。”
她又看了顧清一眼:“這些過往,你不該打聽,我也不便多說。你做好分內工作就夠了。”
顧清明白再追問也得不到答案,輕輕頷首,起身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