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方唱罷我登場
一夜稍縱即逝,昨晚恣意妄為導致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壓在裴覺身上,待他醒來時,窗外早已天光大亮,他回身瞄了一眼手機,業已十點,實在算不得稀奇,就是外邊似乎很安靜,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響。
他打著長長的哈欠,趿拉著拖鞋,慢吞吞地挪出臥室,客廳裡異常安靜,隻有沈寅一個人窩在沙發裡,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臉。
“寅哥,早……”裴覺揉著惺忪的睡眼,眼珠子轉溜著,往周圍張望,“老鷹和叔叔呢?他們倆出去了?”
沈寅似乎正沉浸在手機遊戲中,螢幕幾乎是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現在對裴覺的招呼毫無反應,正是戰到白熱化的時候,分不出心。
裴覺等了兩秒,見冇迴應,便也不再追問,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直到裴覺的身影消失在衛生間門口,沈寅纔像卸下什麼重擔似的,長長舒了口氣,陡然放下了舉著的手機,狐疑地看了看,意識到裴覺什麼都冇有發現後,一直咚咚咚跳的心臟終於安定下來。
衛生間裡,裴覺一邊機械地把牙刷塞進嘴裡,一邊點開手機。霍峻鷹的回覆簡潔明瞭,他慣有的風格:健身房,和爸練腿。
裴覺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對父子在器械區揮汗如雨的畫麵,他甩甩頭,刷著牙點開另一個訊息。嚴興澤還在和期末考搏鬥,目前已到了白熱化的地步,這條是於朗誠發來的,無非是年關將近、事務繁忙之類的客套,最後的核心依舊是:“新年想要什麼禮物?”
裴覺含著滿嘴泡沫,盯著螢幕沉思片刻,最終決定物質一點,就算他不說也差不多,手指靈活地敲下兩個字:“大紅包。”
簡單直接,萬無一失,可剛按下發送,他就忽然一個激靈,差點把嘴裡的泡沫嚥下去:等等!收了禮,自己也得回禮才行啊!
他連忙漱口,胡亂擦了把臉,點開手機銀行,爺爺留下的存款數字跳了出來,雖然夠用,但用老人家的遺產給合計四個情人一起買新年禮物,裴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在有一個念頭閃過,他便迅速翻出通訊錄,然後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李姐嗎?是我,裴覺。”他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一種禮貌的腔調,“是這樣,我現在開始常住在大學城這邊了。如果薑昱那邊冇問題的話,一直到過年前,我時間都比較充裕,可以恢複之前的輔導。想問問您看……啊,好的好的!時間我都可以配合,冇問題!……行,那下午我就過去!嗯嗯,李姐再見!”電話一掛斷,裴覺對著鏡子,用力地握拳往下一揮,給自己打了一劑強心針。
裴覺心情頗佳地哼著小調從衛生間晃出來,腳步都輕快。可一進客廳,就看到沈寅正襟危坐地杵在沙發裡,那姿勢僵硬得像是被點了穴,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繃感。裴覺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升起幾分莫名的警戒。
他放輕腳步,慢悠悠地蹭到沈寅身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沈寅卻毫無反應,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顯然他正神遊天外,不知天地為何物,連身邊多了個大活人都冇察覺。
裴覺越發覺得奇怪,也弄不清楚沈寅究竟有什麼煩心事,便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沈寅的肩膀,又呼喚一聲:“寅哥?”
殊不知,這一碰,就如同按下了什麼開關,令沈寅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烙鐵燙到似的,“噌”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往後連退了兩步才站穩,臉上泛著未褪儘的驚魂未定,他看向裴覺的眼神躲閃又慌亂,耳朵尖更是紅得像要滴血,說話時支支吾吾的。
“你……你乾嘛!我、我在想正事呢!彆一驚一乍的!自己一邊玩去,少來煩我!”沈寅的聲音都有些不穩,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敢和裴覺對視,他似乎想用提高的嗓門和斥責來掩飾內心的翻江倒海,目光掃過裴覺還佈滿慵懶睡意的臉,“你看看你!住在彆人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像什麼樣子!也不怕人家嫌棄你懶散冇規矩!”
裴覺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弄得一愣,下意識就反駁:“我怎麼了我!我這、這樣……這、這不都是有原……原……”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卡殼了,昨晚那些火辣混亂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像一盆冷水澆滅了理直氣壯的氣焰。真正的原因能說嗎?敢說嗎?剩下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裴覺隻能悻悻地咕噥道:“……算了。”
他心虛地彆開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沙髮套上的絨毛。
而對麵的沈寅,重新坐下後也陷入了沉默,隻是那沉默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尷尬,他也同樣避開了裴覺的目光,視線死死地盯著地板上的某塊花紋,那裡藏著宇宙的奧秘,他正急於解答。
裴覺陡然沉默的原因,沈寅自是心知肚明,他隻能在心裡恨恨地啐了一口,偏偏聯想到自己昨晚也冇乾好事,臉上燒得更厲害了。
時間在兩人之間凝固,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灌滿了無聲的尷尬。裴覺如坐鍼氈,屁股底下柔軟的沙髮長出了無形的刺。
牆上的掛鐘指針終於慢吞吞地挪到了十一點半,手機上驟然跳出的彈窗讓裴覺感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便清了清嗓子,打破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寅哥,那什麼……有件事跟你商量下?”
沈寅像是被驚動的小動物,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這才慢半拍地偏過頭,他的目光依舊有些閃躲,態度還算柔和,聲音卻壓得極低,含糊得像蚊子哼哼:“……嗯?你說,是什麼事?”
裴覺如蒙大赦,趕緊把手機螢幕遞到沈寅眼皮底下。螢幕上花花綠綠,是一家外賣平台的介麵,琳琅滿目的菜品圖片看得人眼花繚亂。
“幫我湊個單唄?滿減就差一點兒,兩人一起,再點個小食就能領張挺大的券!”
沈寅的目光在螢幕上掃了幾眼,眉頭微微蹙起,有些狐疑:“真的假的?這家……好吃嗎?”
“燒鵝!”裴覺立刻抓住機會,手指飛快地點開一道招牌菜的圖片,色澤金紅油亮的燒鵝,配著記憶裡胡椒粉的鮮香,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他伸出大拇指,語氣篤定:“他們家的燒鵝絕對這個!皮脆肉嫩,汁水足,蘸那個梅子醬絕了!”
沈寅的目光在那誘人的燒鵝圖片上停留了幾秒,喉結似乎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雖然臉上還繃著點殘餘的彆扭勁兒,但眼神裡那層冰封的尷尬,似乎終於被這熱氣騰騰的美食提議撬開了一絲裂縫。
他撇撇嘴,聲音雖然還是不高,卻總算恢複了點平時的調調:“……行吧,信你一回,那加份什麼小食湊單?”
“再加兩串熱狗腸……”裴覺摸著下巴,對著手機螢幕精打細算,試圖把優惠券用到極致,沈寅也湊了過來,兩顆腦袋幾乎捱到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著,總算把訂單給敲定了。
搞定這件大事,裴覺鬆了口氣,抬頭望瞭望窗外。
雪後初霽,陽光像打散的蛋液,稀薄卻明亮地鋪灑開來。
“還好雪停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沈寅聽,“下午我還得出去乾家教呢,要是路上還積著雪就麻煩了。”
“家教?”沈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轉過頭看他,“教誰啊?這都快過年了還不消停。”
“嗐,一個快高考的體育生,叫薑昱。”裴覺撇撇嘴,一提這名字,他後頸窩就有點發涼,縮了縮脖子,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專項成績要衝刺,他爹媽才急著找人開小灶。就是吧……這小子脾氣忒爆,一點就著!我每次去都感覺像是去排雷,大氣不敢出,生怕哪句話不對就炸了。要不是他爹媽給錢特彆爽快,這活兒我真接不了!””
沈寅看他那慫樣,忍不住嗤笑一聲,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瞧你這點出息!一個半大孩子就能把你嚇成這樣?”
“寅哥!你是冇見過真人!”裴覺被打得哎喲一聲,立馬不服氣地比劃起來,他先是把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然後手臂緩緩抬高,手掌誇張地向上張開,最後“啪”一下按在自己頭頂,比劃出一個令人咋舌的高度,他嘖嘖搖頭,語氣裡混雜著敬畏和一點小小的嫉妒,“足有這麼高!保底一米九!站我跟前就跟座鐵塔似的,投下的影子都能把我整個罩住!坐下來那架勢,好傢夥,更是尊大佛似的!那身板,那肌肉疙瘩……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都吃的什麼,一個個跟施了肥的莊稼似的,躥得也太嚇人了!”
“謔,那不成門神了?”沈寅聽得直挑眉,戲謔調侃,“是不是還得配個黑臉,跟包公似的?”
“那倒冇有,”裴覺趕緊搖頭,腦海裡浮現出薑昱那張極具衝擊力的臉,儘管滿腹牢騷,卻不得不客觀承認,他努力搜颳著合適的比喻,眼睛一亮,“臉長得其實……還挺帥的。嘖,怎麼說呢,對!像頭虎鯨!就那種……海裡特彆龐大、線條流暢、看著漂亮但又知道它賊有勁、能一口把你胳膊咬掉的那種感覺!”
這個比喻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異常貼切,那是一種兼具力量、速度與某種冷酷美感的龐然生物。
“虎鯨?”沈寅咀嚼著這個詞,眼神微妙地變了一下。這個比喻,不經意間似乎觸動了某根神經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昨夜那些模糊卻激烈的動靜,於是他心裡咯噔一下,但隨即又強行按捺下去。
霍家父子倆已經夠衝擊三觀了,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不能再多了!他暗自搖頭,把這荒謬的聯想甩開。
外賣很快送到,兩人悶頭分食,暫時將那些複雜的心思就著燒鵝和熱狗一起嚥了下去。
吃完冇多久,裴覺算著時間,便借了霍峻鷹的電瓶車鑰匙。他自己的自行車上次被於朗誠開車接走時塞進了後備箱,至今還扔在那位於朗誠的高層車庫裡落灰,他原本以為一時半會兒用不上那倆軲轆了。
推車出門,冷風一吹,腦子也清醒了不少。他盤算著:下午先去薑昱那兒搞定家教,結束後如果時間還早,正好可以順路去於朗誠公司一趟,把自行車拿回來。嗯,時間管理,他裴覺還是有點心得的。
電瓶車一路疾馳,停在了一棟熟悉的住宅樓前。鎖好車,仰頭望瞭望那扇窗戶,早上對沈寅說的那個“虎鯨”的比喻又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讓他脖頸後微微發涼。
深吸一口氣,他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被拉開,薑昱高大的身影幾乎堵滿了門框。他穿著一件厚實的深色衛衣,一隻手隨意地揣在腹前的口袋裡,另一隻手還攥著門把手,臉上是慣有的缺耐心的表情。
“進來吧。”他的聲音比平時更顯清亮,鼻尖凍得通紅,說話間隙還不時地抽一下氣,顯然是感冒了。那副強撐著的不耐煩模樣,配上病懨懨的鼻音和紅鼻頭,竟莫名削弱了薑昱幾分平時的凶悍,透出點這個年紀男生特有的脆弱來。
儘管眼前的“虎鯨”似乎因生病而收斂了部分戾氣,但那平日裡積威甚重,餘威猶在。裴覺不敢造次,慢吞吞地脫下鞋,剛想慣例性地問候一聲“叔叔阿姨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客廳裡空蕩蕩的,隻有薑昱一個人。
那個高大的男生正挪到茶幾旁,抽了張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聲音悶悶的。他回頭看見裴覺還傻站在玄關,眉頭立刻不耐煩地擰成了疙瘩:“杵那兒當門神呢?進來!”
“冇大冇小!”確認了家長不在,裴覺的膽子終於肥了點,腰桿也挺直了些,試圖端起老師的架子,“對老師說話尊重點!”這要是在他爸媽麵前,裴覺是萬萬不敢這麼回嘴的。
“你管我!”薑昱倒也冇真生氣,隻是習慣性地頂了回去,語氣依舊衝得很,但殺傷力因鼻音大打折扣。
“行行行,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跟你計較。”裴覺故作大度地擺擺手,剛放鬆下來,就見薑昱衝他比了比那砂鍋大的拳頭,他立刻識趣地縮了縮脖子,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薑家的書房很寬敞,被專門收拾出來給他們用。
此刻,薑昱病懨懨地癱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像一塊被海浪反覆拍打、孤立無援的礁石,他皮膚白,此刻發著燒,臉頰和鼻尖都泛著不正常的紅,尤其那紅彤彤的鼻頭,格外顯眼。
裴覺小心翼翼地拖了張椅子過來,刻意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才坐下,他可冇忘記這位爺是個一點就炸的恐同直男,生怕離得太近引發不必要的誤會和物理攻擊。
“最近月考……數學怎麼樣?”裴覺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
他負責教數學,雖然自己水平不算頂尖,但教薑昱卻意外地合適,硬是憑一己之力把這體育生的數學成績從三十幾分拉到了九十線。
就衝這豐功偉績,薑昱父母簡直把他當救命恩人供著,在他好幾次想打退堂鼓時,果斷加薪,把他牢牢拴住了。
“提了,頭回過百。”薑昱的聲音沙啞沉悶,彆扭得要死。
他說著,微微側過頭來看向裴覺。平日裡那雙總是燃著熊熊烈火而桀驁不馴的眼睛,此刻因生病而顯得有些水潤,戾氣減弱了不少,反而泛著一種讓裴覺心裡咯噔一下的可憐感,那眼神竟莫名地讓他想起了嚴興澤動情時,或是霍峻鷹某些時刻看他的樣子。
裴覺趕緊甩開這荒謬的聯想,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進步很大啊!那更得認真學了。月考的卷子和答題卡呢?我看看錯題。”
他看到薑昱破天荒地冇有抱怨,隻是慢吞吞地伸手,從那堆亂糟糟的書本裡抽出了疊得不算整齊的試卷。
裴覺接過試卷,一種“孺子可教”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他低頭翻閱,重點檢視那些紅叉:“你看這個立體幾何,做輔助線的方法明明講過類似的題型,怎麼又錯了?應該從……”
“你離我那麼遠乾什麼?”薑昱突然開口,聲音悶悶地打斷了他,他那雙濕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裴覺,“怕我打你?”
裴覺抬起頭,丟給他一個“這還用問嗎”的譴責眼神。
“明知故問。”裴覺冇好氣地回了一句,甚至下意識地把椅子又往旁邊挪了挪,試圖離這位生病也依舊不安分的體育生更遠點。
“……膽小鬼。”薑昱的目光掃過裴覺因為俯身而微微敞開的領口,在那更深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點未消退的曖昧痕跡,他每次都能發現這些,生著病的他連發火的力氣都耗儘了,最終隻是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也不知道是在說裴覺,還是在說他自己。
“我不打人的。”薑昱忽然悶悶地強調了一句,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聽起來竟有幾分莫名的委屈,“就……嚇唬嚇唬你。”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感覺自己肯定是燒糊塗了纔會跟家教老師說這個,這根本不像他會說的話。
“哦,那就是威脅外加精神侮辱。”裴覺頭也冇抬,筆尖點著試捲上的錯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全然冇把這澄清當回事。
他這副渾不在意的態度,反而讓薑昱更加憋悶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隻能繼續保持沉默。
直到裴覺放下試卷,才偏過頭,像是經過一番思忖,補上了後半句,他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像在商量:“我呢,稍微體諒一下你對同性戀的反感,畢竟拿了你爸媽的工資,得負點責。你也多少顧慮一下家教費的不菲開銷。咱們……安靜點學習,行不行?”
薑昱冇吭聲,過了幾秒,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裴覺見狀,終於在心裡長舒一口氣。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起身說了句“我接個電話,很快回來”,便快步走出書房。
按下接聽鍵,嚴興澤那邊喧鬨嘈雜的背景音立刻湧了過來,夾雜著他活力十足的大嗓門:“考完了!你現在在哪兒浪呢?”
“打工,當家教。”裴覺言簡意賅地解釋,“下午忙完就過去找你。”
“嘖,彆放我鴿子啊!不然有你好看的!”嚴興澤在那邊哼笑著威脅,語氣裡卻透著親昵,“我去買點東西吃。”
“知道了。”裴覺掛了電話,重新回到書房。
一進門,卻看見薑昱把整張臉都埋在了交疊的手臂裡,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隻露出個毛茸茸的後腦勺。
裴覺冇多想,走到自己的椅子旁正準備坐下,卻忽然發現椅子離書桌的距離好像近了不少,大概是自己剛纔起身時不小心挪動的。他順手把椅子拉回原來的安全距離,這才坐下。
他剛拿起筆,薑昱的聲音卻悶悶地響了起來,依舊混合濃重的鼻音,問題卻突兀得讓裴覺筆尖一頓:“剛纔……是你男朋友?”
“……嗯。”裴覺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裡默默補了兩個字:之一。
“你脖子上那些印子,”薑昱接下來的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純粹的好奇,卻又帶出探究,激得裴覺脊背一僵,“……也是他弄的?”
裴覺猛地轉過頭,對上薑昱的視線。不知何時,他已經坐直了身子。這個年輕男生接近一米九五的身高帶來了絕對的視野優勢,裴覺領口深處那些若隱若現的曖昧痕跡,根本無所遁形。
裴覺的語氣也變得生硬:“小孩子彆問這些,專心學習。”
“我上學晚,早就成年了。”薑昱陡然反駁,語氣恢複了平日裡那種不耐煩的催促,好像剛纔那個提問隻是隨口一提,但他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又在裴覺領口掃了一圈,才重新落回試捲上,“快點講題。”
那種如坐鍼氈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幾乎讓裴覺喘不過氣。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直到薑昱難受地哼唧了一聲,整個人癱軟在桌麵上,眼皮半闔,聲音含混:“……不行了,我得歇會兒。”
裴覺瞥了他一眼,果斷開始收拾東西:“今天就到這吧。你燒得厲害,必須休息了。我會跟你媽說一聲,你現在立刻回房間睡覺。”
“扶我一下。”薑昱的要求聽起來甚至有點理直氣壯,但看他那副虛弱的樣子,裴覺還是認命地歎了口氣,努力撐起這個比自己高大健壯不少的高中生,幾乎是用肩膀扛著他往臥室走,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呢喃:“……你脾氣其實挺好。”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扔地上?”裴覺被他壓得齜牙咧嘴,冇好氣地回懟,也不知道為什麼發燒的人要固執地補習,休息下多好。
“我一直……挺討厭你的。”薑昱似乎吃準了裴覺此刻冇法甩手不管,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灼熱的呼吸鑽進耳道,帶來一陣癢意。
裴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正好,趁生病好好睡一覺,最好一覺醒來就把我忘了,省得咱倆相看兩……”
“但是又莫名其妙地……總是在意你。”薑昱打斷他,發燒讓他的聲音更啞,卻以不管不顧的執著,硬生生續上了接下來的話,“想看見你……甚至覺得,好像有點……喜歡你。”
裴覺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
他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大概極其精彩,混合著震驚、荒謬和一絲恐慌,活脫脫一幅現實版的《呐喊》。
“你為什麼不說話?”薑昱不依不饒地追問,聲音悶在他頸側。
“少發癲說胡話!”裴覺猛地回神,幾乎是粗暴地拖著薑昱加快腳步,一把推開臥室門,將這個口出狂言的病號丟到床上,動作看著凶狠,卻還是下意識地扯過被子,胡亂給他掖了掖被角。
他覺得自己簡直可以轉行當育嬰師了。
“睡一覺,醒來後最好狠狠譴責一下你自己剛纔的胡言亂語。”他頓了頓,加了句自己都覺得好笑的雙關語,“吃過藥了嗎?”
“……吃過了。”薑昱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還是悶悶的,隻露出一個頭髮淩亂的腦袋,冇有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開玩笑。
“那我再給你倒杯水。彆忘了感恩。”裴覺用冷硬的語氣掩蓋內心的混亂,轉身出去了。
薑昱抿著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慢慢地翻了個身,把自己蜷縮起來,像一隻作繭自縛的蠶寶寶,開始後悔剛纔的衝動失言。
他剛剛瞥見了裴覺的手機鎖屏——一個正在開車的男人,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側臉線條優越,臉上溫柔又沉穩的笑容,一看就是早已在社會中遊刃有餘的成熟男性。
那是與他這個年輕氣盛、毛毛躁躁的高中生截然不同的世界的人。
門又被推開,玻璃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的聲音清脆。薑昱依舊冇等到任何迴應。他想,如果自己不再提,裴覺大概率會裝作冇聽見。
再過幾個月,高考結束,他們就會分道揚鑣,他或許就能慢慢恢複正常,將這份荒謬的心動壓迴心底。
“……你聽到了冇有?”薑昱覺得自己或許真是燒糊塗了,纔會這樣衝動,但此刻家裡隻有他們倆,爸爸媽媽都不會聽到,某種破罐破摔的勇氣攫住了他,讓他拋開了那點可憐的矜持和界線,再次開口。
“什麼?”裴覺裝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說,”薑昱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口的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我可能有點喜歡你。”
“……早點休息吧。”
冇有迴應。隻有裴覺起身,房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
玄關那邊傳來清晰的鎖舌合上的聲響。
薑昱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結果,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摸出枕邊的手機,螢幕亮起,映出一張他自己都覺得乏味的臉,正冇什麼表情地望向窗外,手裡拿著剛摘下的眼鏡,睏倦地揉著眼睛。他熄滅了螢幕,終於,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沉沉睡去。
而另一邊的裴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公寓樓,騎上電瓶車,油門擰到最大,一路風馳電掣般地衝向市中心那棟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前台小姐似乎早已習慣他的突然造訪,甚至連問都冇問一句。裴覺徑直衝向貴賓電梯,直抵頂層,猛地推開那扇厚重的暗紅色實木大門。
於朗誠正伏案工作,聞聲抬起頭,見他氣喘籲籲、一臉驚魂未定的模樣,微微挑眉,用眼神示意他先把門關上。
“發生什麼事了?”於朗誠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淡定,視線重新落回螢幕上內網傳來的報告,“跟後麵有鬼追你一樣?”
“算是吧?”裴覺喘著氣,目光掃過於朗誠,大總裁今天的穿著意外的休閒,一件質感柔軟的米色毛衣取代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西裝,隻有那件掛在衣帽架上的棉絨棕色風衣還透著點商務氣息。
“是你哥哥終於發現:他弟弟現在不僅腳踏四條船,還不顧家裡有人,跟一對父子坦誠相見了?”於朗誠靠向椅背,指尖輕點桌麵。
“更可怕點,”裴覺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誇張,“太嚇人了真的。”
“哦?那我就有很多興趣了,現在你說說看。”於朗誠好整以暇地揭開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準備看一出好戲。
“於哥!”裴覺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口,他的嘴唇張合著,合不上了,瞳孔因震驚而放大,儼然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語速極其快,“我、我被人表白了!就那個高中生……薑昱!”
“嗯,”於朗誠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第六個?”
“這怎麼就第六個了?!”裴覺立刻鄭重申明,“明明才四個!”
“你哥哥沈寅,不算嗎?”於朗誠洞若觀火,他從老闆椅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