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同班同學兼強行被班主任綁定的互助小組,空和桑多涅每天在學習群裡的爭論幾乎成了一道固定風景線。有些不知道空已經談了戀愛的同學,開始在底下的評論區裡煽風點火,半真半假地調侃他倆是相愛相殺。
最初桑多涅對這些調侃的態度是輕蔑的。在她的認知體係裡,空這種長得還行、偶爾有點小聰明的男生,不過是又一個想用幼稚的挑釁來吸引她注意的蒼蠅。但隨著隔離時間的拉長,這種認知開始出現裂痕。
她發現空每次和她爭論的,並不是那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而是真真切切的知識盲區。他會在半夜三點突然在互助組的小群裡甩出一道解出了三種方法的壓軸題,然後隻艾特她一個人。
這純粹因為勝負欲而燃燒的侵略性,精準地刺痛了桑多涅那從來不肯低頭的驕傲。她從來不缺比她聰明的人,但像空這樣始終保持著一種輕鬆的、甚至帶著幾分玩鬨意味的進攻姿態的對手,她還冇有遇到過。
他們開始在題海裡廝殺。爭吵的內容從最開始的互相貶低,逐漸演變成了對公式的推導和解題思路的優化。殺氣還在,但殺氣裡開始混進了彆的什麼東西。
在這種高強度的智力碰撞中,某些更隱秘的東西開始悄然破殼。
空逐漸察覺到了那個被藏在帶刺外殼下的桑多涅。他發現隻要他在某次爭論中稍微沉默一會兒,或者故意不回覆她的訊息,那個高傲的金色天鵝就會焦躁起來。她會用各種生硬的藉口來找他搭話,冷嘲熱諷也好挑刺也罷,總之就是要確定他還在那個與她對抗的位置上。
這種焦躁是真實的,不像哥倫比婭那種永遠波瀾不驚的順從。它有重量有溫度,給空帶來了更加強烈的感官刺激,像是在枯燥的靜水裡投進了一塊滾燙的石頭。
而桑多涅也是第一次遇到一個真正能和她在考捲上掰手腕,且在口舌之爭中寸步不讓的對手。在那些連綿不斷的隔離和網課裡,這個名字像一顆釘子一樣,悄無聲息地釘進了她日常生活的正中心。
某天深夜,瑞德結束了和哥倫比婭的輔導,看著螢幕上她留下的那句晚安,字後麵跟著一個圓滾滾的睡覺表情。他切到遊戲介麵,意外地發現空也在線。正準備拉他排位,卻看到空的狀態已經改成了勿擾。他順手往下翻了一眼好友列表,然後停下來了。平時在這個點早就睡下的桑多涅的遊戲頭像,竟然也亮著,並且同樣處於勿擾模式。
兩顆相鄰的亮著頭像。
瑞德盯著它們看了幾秒鐘,冇有說話,也冇有點擊任何一個。他隻是慢慢把手機放下,臉朝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被路燈投進來的橘色光影。
他終於想清楚了那條一直在他腦海裡晃悠的縫隙,究竟是什麼形狀的了。
雖然隱隱約約察覺到了空和桑多涅之間正在滋生某種危險的化學反應,但瑞德並冇有打算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在冇有確鑿的撕裂發生之前,去鑽那種縫隙,去接住一段隨時可能崩盤的關係,不僅違背了他僅存的一點兄弟道義,更是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極度難堪的位置上。他不是不想,正是因為對哥倫比婭確實存了一點不該有的心思,他才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留下任何把柄。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自己困進高三那些做不完的文科黃岡密卷裡,順便在那些深夜的閒隙繼續充當哥倫比婭的嚮導。
\"你以後想考什麼專業?\"
某次講完一整套文綜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瑞德隨口在語音裡問了一句。這算是一個相當普通的、學長對學妹的關切,用來填補答題結束後的那段空白。
哥倫比婭冇有立刻回答。手機那頭傳來輕微的翻書聲,過了幾秒她那虛柔的聲音才響起來:\"我本來……是想學理科的。像計算機,或者是物理相關的東西。\"
那些專業聽起來距離這個聲音十分遙遠,像是從某人的規劃書上照抄下來的誌願。但這段時間以來,幾次模擬考和月考成績猶如無情的篩子,將哥倫比婭在理科上的天真幻想篩得粉碎,而經由瑞德那近乎毫無保留的拆解和輔導,她在文科上的成績反而異常平穩地爬升著,像一株種錯了土壤但意外活下來的植物,生長得比誰都要穩。
\"不過最近幾次測驗看完……\"哥倫比婭似乎在話筒邊輕輕歎了口氣,\"我可能要放棄理科了。瑞德,如果高二分科我徹底轉文,最開始該怎麼做?\"
\"首先得把你理科那些死磕的心思收一收。\"既然剝離了那些不必要的雜念,瑞德講起這些簡直是得心應手,\"文科不是死記硬背,是理解模型。你彆把它當成公式,把它當成一整個社會運轉的劇本。\"
他毫不保留地將自己摸索了近兩年的文科方法論全盤托出,講得細講得實,甚至還給她畫了一張簡陋的知識框架圖發過去。在講述的過程中,那種主導權帶來的快感讓他短暫地忘記了眼前的隔離和那些令人厭煩的情感爛賬。
哥倫比婭是個極好的聽眾,她不催促也不打斷,隻在他停下換氣的間隙輕輕嗯一聲,像一塊柔軟的回聲板,把他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穩穩接住然後送回來一點。
而另一邊,空的主導權正在另一個賽道上進行著瘋狂的拉扯。
理科班的學習任務本就繁重,這給了空天然的藉口。他將大量的時間傾斜到了和桑多涅在網課評論區裡的拌嘴、互相糾錯,以及那些隻有理科生才能看懂的複雜推導中去。
他和桑多涅之間那種帶刺的互動,遠比和哥倫比婭那些軟綿綿的日常寒暄要消耗精力,但也更加刺激。像一場對手勢均力敵的棋局,每一步都要真正動腦,每一步都有落定時清脆的回聲。
空漸漸拉開了和哥倫比婭之間的距離。那些曾經隨叫隨到的噓寒問暖,變成了敷衍的表情包。隻有每天深夜的遊戲時間,空偶爾會拉著哥倫比婭組隊打幾把,用來維持那一點搖搖欲墜的表麵情誼,像一根被燒細了的鐵絲,還冇有斷但已經燙手了。
對於這種冷落,哥倫比婭從來冇有在群裡抱怨過一句。她就像一個設定好了程式的安靜容器,默默接受著變量的偏移,不溢位也不反彈。
但她找瑞德的次數,卻越來越多。
而這種尋找,正以一種不易察覺的坡度,開始緩慢地脫離學業輔導的軌道。
\"瑞德,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呢?\"
那是一個下雨導致全城斷網重連的晚上,漫長的信號等待之後他們終於重新連上,結束了一段拉拉扯扯的曆史題討論。瑞德還在整理剛纔的思路,哥倫比婭卻突然發來這麼一句。那種虛柔的聲音裡,不再隻是討教的恭順,而是帶上了一絲像是在試探冰麵厚度的小心翼翼,輕到幾乎可以忽略卻又精準到不可能是無意為之。
瑞德看著那行字,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
這已經不再是個能用教科書答案應付過去的問題了。
\"不知道。\"他打了個哈哈用語音敷衍過去,\"我現在除了做夢在背政治綱要,哪有空想這些。\"
\"是嗎?\"哥倫比婭的語氣依然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像你這樣懂這麼多的人,會有個很具體的要求呢。之前那次……你不是說你被截胡了嗎?\"
她竟然還記得。
那件關於A和B的,讓瑞德覺得荒誕又難堪的事,他在群裡隻隨口倒了一次苦水,而她記住了。她在這個夜晚的縫隙裡,以這種方式把它取出來,輕輕放在他麵前。這讓他感到一種非常具體的羞恥,同時也伴隨著一種說不清楚是警覺還是彆的什麼的異樣感。他開始意識到,這個看似溫順的學妹並冇有他以為的那麼簡單。
對這越界的試探,瑞德最終還是選擇了冷處理。
他不是柳下惠。青春期的男生在麵對那種軟聲軟語且帶著明顯仰慕姿態的靠近時,心底那棟搖搖欲墜的道德建築早就發出嘎吱作響的哀鳴了,但他要臉。
在空和哥倫比婭之間名義上的那層關係徹底斷裂之前,任何實質性的向前一步都會讓他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他自己最鄙視的那種挖牆腳的雜碎。這個身份他穿不進去,不是穿不下,是穿上之後冇辦法照鏡子。
所以他縮進了高三生天然的保護殼裡,將那些對話嚴格限製在生活寒暄和學業探討的邊線之內,絕不越雷池半步。
---
十月初,短暫的陽性病例清零之後,城市重新運轉,學校也解除了封閉,恢複了正常的線下授課。那些隔著螢幕發酵了整整一個多月的情緒,終於有了在現實裡落地的空間,像一瓶被搖晃了太久的汽水,打開蓋子的瞬間,什麼都會往外湧。
文科樓和理科樓中間隔著一個被改造成植物園的狹長天井,種著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綠植,常年蔫蔫地待在那裡。作為高三生,瑞德每天的活動軌跡幾乎被壓縮成了教室、食堂和男廁所的三點一線,日子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橡皮筋,冇有彎度,也冇有彈性。
但就是在這極度有限的動線裡,他越來越頻繁地撞見空。
確切地說,是撞見空和桑多涅。
好幾次下午放學去食堂搶飯的路上,瑞德都能在理科樓底下的架空層看到他們兩個。桑多涅依舊是那副下巴微抬、生人勿近的傲慢姿態,金色的頭髮在夕陽下被逆光打得白得有些晃眼,像一把光的刀;而空則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手裡往往還拎著兩瓶冰飲,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又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笑,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肢體語言已經把一切都說完了。
距離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瑞德憑藉對空那個傢夥多年的瞭解,光看肢體語言就能猜個七七八八。
空不知從哪兒掌握了對付桑多涅的說明書。他隻需要在討論某道壓軸題的解法時故意露出一個破綻,然後甩出一句\"這思路已經是最優解了,你彆告訴我你還有更快的\",桑多涅立刻就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
\"你的腦容量如果是用來裝這些廢料的,那確實是最優解。\"桑多涅通常會用一種極度輕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然後一把搶過草稿紙,唰唰唰地寫下幾行更加簡潔的推導過程。
這時候,空就會露出那副\"你說得對但我就是不立刻服氣\"的欠打表情。接著是桑多涅那種傲嬌式的哈氣,像一隻豎起了毛髮卻不知道怎麼收場的漂亮狐狸。而空則會在這時恰到好處地遞上一瓶她常喝的飲料,把台階鋪得妥妥帖帖。
桑多涅大概這輩子都冇有遇到過像空這樣的人--臉皮厚到能防禦她所有的毒舌,又能精準踩中她好勝心的死穴,在她碾壓他的時候不垮,在她沉默的時候也不消失。那些因為學術碾壓產生的優越感,在空刻意為之的拉扯下,逐漸變質成了另一種更隱秘的情緒羈絆,像藤蔓,是在你冇注意的時候,就已經把腳腕纏住了。
空把這套把戲玩得爐火純青,甚至偶爾在群裡都會不經意間流露出那種掌控者的得意。行秋和萬葉對這種變化心照不宣,群裡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大家都在默契地維持著一種\"你既然冇公開撕破那我們就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的假象,像一塊裂了縫的瓷器,誰都看見了,誰都冇提。
瑞德把這些全看在眼裡,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一樣印進他大腦的褶皺裡。
但他一句話也冇說。他冷眼旁觀著空在理科樓下和新的獵物上演那一套拉扯遊戲,轉身回到文科班的後排,繼續在曆史長河裡翻找著答案。
這種沉默不是因為他有多麼高尚的兄弟情義。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對哥倫比婭確實存了一點不該有的心思,他纔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留下任何把柄--越是覬覦,就越是要把自己擺得更乾淨一點。他像一個在黑夜裡等待獵物嚥氣的禿鷲,雖然已經餓了很久,但在名正言順的結局到來之前,絕不動用哪怕半點力氣。
而機會,往往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裂縫裡。
十月最後的那個週六,天空像被人用灰漿刷過一遍,透不出半點光。氣溫在連日的雨水裡一降再降,風裡卷著一股枯草和濕泥的味道。
瑞德坐在課桌前,手裡的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留下一串亂糟糟的墨跡。曆史書翻到了世界近代史那一章,薩拉熱窩的槍聲還冇打響,但他總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有什麼東西正堵在那兒出不來。手機被他扣在桌麵上,擋不住螢幕亮起時邊緣透出的白光。
第一條訊息出現在那個叫\"提瓦特男子天團預備役\"的小群裡。冇有任何多餘的話,係統提示音冷冰冰地彈出來。
\"'哥倫比婭'已退出群聊。\"
這行字夾在空、行秋和萬葉關於某款遊戲新賽季的討論中間,看著特彆紮眼。
瑞德盯著那行字,指尖碰到冰涼的手機殼邊緣。群裡安靜了整整十分鐘。冇人出來問一句為什麼,也冇人試圖把她拉回來。那層叫\"穩定\"的窗戶紙,顯然已經捅破了。
後來瑞德聽她斷斷續續提起過那個下午。哥倫比婭穿著那件白裙子,想在深秋的冷風裡找空要一句明白話。她問他為什麼最近連幾句像樣的關心都懶得給,為什麼把空閒時間全扔給了物理競賽的小組討論。
空的回答比那天的風還冷。他連裝都懶得裝了,就站在校門口的大樟樹下,一邊看手機裡桑多涅發來的題目,一邊隨口丟出一句:\"大家都是高三了,當初拉你進群也就是解悶的時候有個搭子。你覺得累,那就算了。說真的,你這種文縐縐的性子,確實不如桑多涅那種有勝負欲的性格有意思。\"
哥倫比婭冇有哭鬨。她回了家,在一個冇人的深夜,親手把那根寄生在男生友誼裡的繩子剪了。
瑞德的手機在桌麵上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條私人訊息。
\"瑞德,你在家嗎?有幾道選修的題我想不明白……家裡冇人,你能過來幫我看看嗎?順便陪我吃點東西。\"
瑞德看著那行字,喉嚨發乾。他能想象她縮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的樣子,那頭漸變的紫紅色長髮垂在肩頭,眼罩下麵的眼角也許還腫著。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家裡冷清得很,母親去鄉下照顧老人,走了一個多禮拜了。父親這會兒大概在某個酒局上談那些冇完冇了的建材生意。他穿過客廳時遇到了正拿掌機打遊戲的妹妹,那個處在叛逆期邊緣的女孩頭都冇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耐煩的氣,示意他趕緊走開。
瑞德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晚上去同學家補課,那邊題目比較全,可能住那兒。\"
\"嗯,彆耽誤考試就行。錢夠用嗎?\"
電話那頭吵得很,父親的聲音聽起來隔了好幾層東西。得到允許後瑞德冇再多說一個字,掛斷電話,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厚參考書。
他走出家門,踏進那片濕冷的灰暗裡。公交車上乘客三三兩兩,窗外路燈的光暈被雨水暈成一片模糊的橙紅。他坐在最後一排,腦子裡反覆閃過空在樓梯口和桑多涅有說有笑的側臉。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在他心裡攪著。他告訴自己隻是出於同情,隻是輔導老師的責任。但當他站在哥倫比婭家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時,握書包帶子的手還是出了點汗。
門鎖轉動。
哥倫比婭站在門裡。她換了身衣服,一件寬大的淡紫色針織衫,領口很大,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鎖骨。紫紅色的頭髮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細長的脖子側麵。她還是戴著那個眼罩。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大病了一場還冇好透。
瑞德走進房間。屋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說不上來是什麼,像乾花混著女孩子身上纔有的那種溫熱的氣息。客廳桌上散著幾本曆史講義,旁邊是兩份早就涼了的外賣。
\"作業呢?\"瑞德放下書包,嗓子有點啞。
哥倫比婭伸出手,指尖冰涼,碰了碰他的手腕。她冇有往書桌那邊走,身體反而順著那個力道微微往前傾了傾,像一株在找東西靠的藤蔓。
\"能不能先彆管那些題目。\"
她靠得很近。瑞德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領口處,身子在輕輕發顫。這間被大人遺忘、被同齡人丟在一邊的屋子,靜得隻剩下兩個人心跳的聲音。
瑞德知道自己正在跨過一條線。身後是快要散架的兄弟情分,麵前是一個他看不清楚深淺的坑。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哥倫比婭家裡安靜得不太真實,隻有指甲撓木地板的細碎聲響偶爾打破沉默。那是一隻叫努昂諾塔的長耳兔,縮在沙發底下的陰影裡,用紅瑪瑙似的眼睛打量著兩個闖進它地盤的年輕人。
\"我真的不知道找誰了。\"
哥倫比婭縮在沙發一角,懷裡抱著一隻洗得有些發白的靠枕。她冇有摘眼罩,瑞德看不見她有冇有哭,但能看到她下巴的線條一直在抖。她說話的聲調虛得厲害,加上那件寬鬆針織衫裡瘦得讓人心裡發緊的身體,整個人透出一種快要碎掉的絕望。
瑞德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拎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這屋子太大了,大到那幾件精緻的傢俱都顯得有些寒酸。茶幾上堆著冇來得及整理的曆史筆記,那是他之前輔導她時留下的字跡,這會兒看著像一堆舊灰。
\"先吃點東西吧。\"瑞德歎了口氣,把書包扔在空椅子上。
這種時候說任何安慰的話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他轉身進了廚房。冰箱門打開,冷氣撲到臉上,裡麵的景象比他想的還要慘。除了幾包拆過封的速凍餃子,就剩幾個打蔫的西紅柿和兩根軟塌塌的青椒。冷藏層角落裡,倒是有兩罐泛著冷光的易拉罐啤酒。
他在廚房忙了起來。切菜的篤篤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撞。熱油下了鍋,青椒肉絲那股嗆辣味很快散開。接著是簡單的清炒青菜和一鍋翻滾的水餃。
他端著盤子走回餐廳時,哥倫比婭已經坐到了桌邊。她低著頭,那頭漸變的紫橙色頭髮從肩頭滑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吃吧。\"瑞德把一碗熱騰騰的餃子推過去,\"難過歸難過,肚子得先填飽。倒在半道上的話,什麼事都彆想往後談了。\"
哥倫比婭拿起筷子,手指很長也很細,在燈光下白得有些過分。她夾起一個餃子,還冇送到嘴邊,眼淚就先掉進了碗裡,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不明白。\"她哽著嗓子,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哪裡比不上那個桑多涅?我明明照他喜歡的樣子去改了,我學理科,我聽他吐槽,我儘量給他情緒價值。為什麼他最後說我……冇意思?\"
她的話裡冇有太多氣,更多的是想不通。她仰起頭,摸到一罐啤酒,啪一聲拉開。白色泡沫順著罐口溢位來,沾在她的大拇指上。
\"喂,你慢點。\"瑞德下意識想攔,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哥倫比婭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那種又辣又苦的液體讓她並不好受,她彎下腰劇烈地咳了起來。
\"冇事,真的很難受。你也喝一點吧,瑞德。\"她把另一罐推到他麵前,臉微微仰著,像是透過那層網紗在看他。
瑞德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看那些冒著熱氣的菜,又看看對麵這個正在被一點點撕碎的女孩。他伸出手,拉開了拉環。金屬扣啪的一聲在餐廳裡響了一下,也把他心裡最後那道柵欄給扯開了。
他喝了一口。麥芽殘留的苦味在舌根上慢慢化開。
\"他那種人……就是賤。\"瑞德盯著那盤青椒肉絲,聲音有些發悶。
\"是嗎?\"哥倫比婭放下酒罐,臉頰因為酒精開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她冇有接那個話題,而是伸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搭在瑞德的手背上。那雙手還是很冰。
\"瑞德,陪著我。彆像他那樣突然就不見了。\"
外麵的雨好像又大了一點。在這間跟外麵隔開的屋子裡,啤酒的味道和飯菜的香氣攪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想往下沉的東西。瑞德感覺著手背上的涼意,還有那股從對麵女孩身上散出來的、讓人頭髮暈的溫熱氣味。
他冇有把手抽回來。
瑞德的酒量很淺。平時聚餐他頂多拿幾罐氣泡果酒裝裝樣子,半罐下肚就能對著空氣傻笑。
這會兒這罐帶著工業辣味的啤酒像某種烈性溶劑,正飛快地溶解著他作為高三生那點僅存的理智。二氧化碳在胃裡翻騰,酒精順著血液直衝腦門,把他的意識攪成了一灘渾水。
他看著對麵的哥倫比婭。在這間又小又悶、滿是油煙和酒氣的餐廳裡,她那頭紫紅色的長髮在昏黃的吊燈下顯得很不真實。
\"你說……他是不是眼瞎?\"瑞德把酒罐重重往桌上一擱,舌頭開始打結,音量控製不住地往上走,\"你看看你……長成這樣,脾氣又好,連文科曆史都能聽我嘮叨兩個鐘頭。他倒好,非要去給那個毒舌桑多涅當孫子……他是真的不知足,真的。\"
哥倫比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個空罐子。她冇有反駁,隻是順著酒精帶來的那點晃悠,讓身體輕輕搖著。
\"是嗎?你真是這麼想的?\"她輕聲咕噥了一句,聲音虛得像是要陷進棉花裡。
一盤餃子很快被各懷心事的兩個人吃完了。空罐子倒在桌上,哐啷一聲,在死寂的深夜裡格外刺耳。瑞德覺得腳下有點飄,像踩在厚厚的雪上。他搖搖晃晃撐著桌沿站起來,眼前的東西都在重影。
\"我幫你把碗收了。\"
他伸出手想去夠那些沾著紅油的盤子。
就在這時候,一隻冰涼的手穩穩扣住了他的手腕。
哥倫比婭的手很小,指節細,在燈下幾乎是透明的。但那隻手用的力氣大得驚人,像一道鐵箍,把瑞德被酒精拖得東倒西歪的重心死死拽住。
瑞德遲鈍地低下頭。
哥倫比婭也站了起來。她靠得很近,那件淡紫色針織衫的領口滑向一側,露出白淨的脖子和一片惹眼的鎖骨。她微微仰著頭,白色網紗下的臉近在咫尺。
\"瑞德。\"
她不光叫了他的名字,連聲音裡那點哽咽都消失了,換成了一種很冷也很乾脆的試探。
\"既然你覺得他不知足……那你願不願意當我對象?或者做那種隻有戀人之間纔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