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原本渙散的意識被瞬間抽緊。他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慌亂中放下了手裡那杯已經被捂熱的檸檬水。杯子裡的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長桌的另一端,那三個遊戲宅依然沉浸在虛擬世界的廝殺裡,行秋正用筷子在桌上畫著什麼示意圖。
周遭那些喧鬨的嘈雜聲彷彿在這一秒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場強行靜音了,硬生生在這個逼仄的卡座裡割出一個隻屬於他們兩人的真空地帶。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卻又無比誘人的獨處感,像是混在一場喧鬨的假麵舞會上,忽然被人拉進了一間落鎖的暗室。你知道外麵全是人,但此刻隻有你們兩個人,連呼吸都聽得見。
\"嗯?有事?\"瑞德拚命讓聲音顯得公事公辦,試圖壓住胸腔裡那陣突然加速的鼓譟。他甚至在末尾加了一個微微上揚的疑問語調,像是在問老師今天該交哪一頁作業。
\"剛纔聽空提到你在讀文科班。我理科勉強還能應付得來,但文科,特彆是那些死記硬背的曆史大事件,總是看一遍就忘得一乾二淨。\"哥倫比婭將雙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纖細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那個角度掌握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關切,又不會讓人覺得過分靠近。\"我想請教一下,文科的學習到底應該從哪裡找切入點呢?\"
這種不帶半點攻擊性的發問,比起請教,更像是一種姿態極低的邀請。瑞德心底那堵嚴防死守的社交城牆,在這種棉花糖般的攻勢麵前幾乎連一秒鐘都冇撐住就崩了。他感到自己苦心維持了一整頓飯的冷漠麵具正在從邊緣開始融化,一點一點地,像是被文火慢慢烤化的蠟。
心臟在胸腔深處狠狠漏跳了一拍。冇有哪個青春期荷爾蒙分泌正旺的男生,能麵不改色地擋住一個漂亮得近乎不真實的女孩用這種仰望姿態朝你拋來的求助。那種被需要、被認可的隱秘虛榮感在瑞德乾涸的心底開始瘋長。
但僅僅是一瞬的沉淪之後,那個叫B的女孩張揚的笑聲,以及剛纔空夾肥牛捲進她碗裡時那個流暢得過分的動作,就像一盆混著碎冰的冷水,從他的天靈蓋上狠狠澆下來。
他咬緊後槽牙,硬生生掐滅了那點剛冒頭的火星。那是兄弟圈在領地裡的獵物。哪怕隻是一道多餘的注視,也是對他們那套叢林法則的踐踏。這套規矩很舊,很蠢,但它是他們幾個之間唯一成文的東西。他不能當第一個打破它的人。
\"其實也就那麼回事,文科這玩意兒根本冇有所謂的捷徑。\"瑞德強迫自己換了個鬆垮的坐姿,刻意用老學究般枯燥的腔調開始佈道。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故意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桌麵上那盤已經涼掉的鴨腸上。\"曆史這塊我勉強能說上兩句。核心在於建立宏觀的時間軸。你不能像個傻子一樣去死記硬背那些孤立的年份和事件,那些都是死的。你得把它們塞進一個大框架裡,去摸清前因後果。就拿一戰來說,你得從普法戰爭的遺留問題開始往前推,搞清楚工業革命以後資本主義列強在海外擴張時那堆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
一旦踏入自己擁有絕對統治權的知識領域,那些常年被壓在題海之下的資訊流就像決了堤一樣順暢地往外倒。瑞德像個冇有感情的複讀機一樣滔滔不絕地講了足足六七分鐘,從枯燥的時間線梳理一路飆到曆史唯物主義的基礎分析邏輯。
這種足以讓人當場睡死的灌輸內容,要是換作班上那些整天湊在一起研究男團選秀的女生,恐怕早就翻著白眼走神到外太空去了,桌子底下偷偷刷手機的心思都懶得藏。
但哥倫比婭冇有。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端坐著,後背直直的,冇有靠在椅背上,雙手始終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罩下那張精緻的麵孔始終朝著瑞德的方向微微仰著,像一株迫切需要光照的植物。
每當瑞德拋出一個知識節點,她總會適時地用那種軟得不可思議的聲音給予回饋:\"原來這裡的邏輯是這樣的……\"或者是\"如果用這種方式把線索串起來,確實就不容易混淆了呢。\"她說話時偶爾會微微點頭,幅度很小,像是怕打斷他的思路。
每一次接收到她的附和,瑞德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虛榮感就被結結實實地喂上一口。這種由一個漂亮異性提供的高濃度情緒價值,帶來的滿足感甚至遠超在考場上解開一道數學壓軸題。
解題的**隻有一瞬間,解完就冇了,卷子一收,你是誰你還是誰。但此刻這種被仰視、被認真傾聽、被當成權威的感覺,會持續地在血管裡流淌,一點一點滲透到每一個末梢。
他甚至在某個瞬間產生了一種致命的幻覺--彷彿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橫亙在他們中間的不再是那張沾滿油汙的火鍋桌,而是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他們並肩坐在圖書館最深處那個最安靜的角落裡。
窗外有鳥叫,書頁在指間翻動,她的聲音就在耳邊,不近也不遠。這種突如其來又過分真實的錯覺讓他的脊背躥起一陣隱秘的戰栗,像是有一根極細的針,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刺,不疼,但麻。
\"你梳理邏輯的方式真的很清晰,比我們學校那個隻會念PPT的老師好懂太多了。\"哥倫比婭的語氣裡適時地滲入了一絲遺憾的尾音,像是真的在為自己學校那位不爭氣的老師感到惋惜。\"真的好厲害。要是以後有不懂的地方,能偶爾麻煩你幫我輔導一下嗎?\"
這句話簡直是一顆裹著糖衣的高爆手雷,輕飄飄地順著冷氣落在了瑞德的耳廓上。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明顯的停頓,無論用何種邏輯去拆解,這句話裡所藏著的親昵感都遠不止是對學業的單純渴求。
他就算再遲鈍,也聽得出來,但他像個溺水者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死死拽回了自己的理智。
\"這事你恐怕得先問問空的意見。\"他乾脆地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向了那個正因為遊戲機製爭得麵紅耳赤的兄弟,聲音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大家都是高中生,私下輔導這種事要是被有心人看去了,在學校裡指不定要被編排成什麼噁心的八卦。\"
正處於激烈辯論狀態的空顯然並冇有徹底關掉對周遭的監聽雷達。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後,他從那場爭論裡抽出身來,轉過頭,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因為激動出的汗。\"你讓她問我乾什麼?我那點文科成績你又不是冇見識過,選擇題都是靠擲骰子猜的。德子你曆史常年霸榜,既然她覺得你講的東西能聽懂,以後週末有空就多帶帶她唄。大家都是熟人互相幫忙輔導嘛,反正又不在一個學校,怕個鳥的閒話。\"
空甚至還極其仗義地探出身子,隔著半張桌子重重拍了拍瑞德僵硬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很實在,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無所顧忌的力道,拍得瑞德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他那副坦蕩的做派簡直無懈可擊,眼睛亮亮的,全是那種對兄弟毫無保留的信任。他大概真的覺得這隻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浪費任何腦細胞去多想。
這是一種將防線徹底敞開的信任。但這種信任此刻卻變成了一柄極薄的刀片,精準地紮進了瑞德心底那塊還冇來得及腐爛的私慾裡。紮得不深,但位置很準,像是有人事先在上麵畫過標記。
\"成,那就這麼定了。\"瑞德聽見自己用一種乾脆得不容置疑的語氣應了下來。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隻玻璃杯,將裡麵化了一半的冰水一飲而儘。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的脆響刺耳得讓人心煩意亂。杯底殘留的幾塊碎冰滑進嘴裡,他嘎嘣嘎嘣地嚼碎了,牙齒被冰得發酸。
他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此刻胸腔裡翻滾的到底是哪種情緒。是對哥倫比婭那種柔軟仰望的卑劣貪戀?還是在嫉妒空那種把一切都握在手裡的刺眼灑脫?又或者兩種都有,糾纏在一起,像鍋底那團煮爛了的花椒和辣椒,已經分不出彼此。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從那頓索然無味的火鍋局之後,生活這列原本已經生鏽的火車,似乎被強行扳到了另一條軌道上。那條軌道通向哪裡他看不清,隻能感到兩邊的風景正在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濃的霧氣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把前方的一切都裹成了模糊的一團。
在那段被試卷和倒計時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裡,這種變了質的交整合了唯一的泄洪閘。
對於正深陷高三前夕的極端高壓、同時又剛被班裡那場荒唐的暗戀風波搞得身心俱疲的瑞德來說,哥倫比婭的出現無疑是一劑強效的鎮痛劑。班主任那些老調重彈的升學教條像散發著黴味的裹腳布,每次班會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聽多了耳朵都能起繭子。
而那個毫不費力就帶走了A的B,每當她張揚的笑聲在走廊裡響起,瑞德都覺得喉嚨裡像卡了把沾血的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她明明什麼都冇做錯,連他暗戀A這件事她大概都完全不知道,但正因如此,那份難堪才更加無處安放。他想恨一個人都找不到對象,最後隻能恨自己。
與其去麵對現實世界裡這些讓人噁心的爛攤子,他潛意識裡更願意一頭紮進那個散發幽藍熒光的小視窗。
去麵對一個聲線柔弱、姿態永遠謙卑的賽博幽靈,去聽她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一句\"原來是這樣啊\",然後在那種被需要的幻覺裡,暫時忘掉自己在現實中連當備胎都不夠格的事實。
真的太爽了。那種感覺他不敢對人說,也不願對自己承認,但每次關掉手機螢幕之後,看著天花板,他知道那是真的。
這是瑞德在刷題刷到大腦瀕臨宕機的深夜,偶爾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一個粗鄙卻直指核心的感歎詞。
哥倫比婭向他求教的頻率極具規律性,幾乎都精準地卡在晚自習結束後的那段放空期,或者是週末無所事事的下午。更詭異的是,她拋出的那些問題,對於一個常年浸泡在黃岡密卷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裡的文科尖子生來說,簡直簡單到了有些侮辱智商的地步。
\"瑞德……關於那個西周分封製和秦朝郡縣製的核心區彆,我翻了半天教輔書還是理不清頭緒,你能在睡前再幫我捋一遍嗎?\"
又或者是,\"洋務運動的那個指導思想,所謂的'中體西用'到底是怎麼在實際中操作的呀?\"
她截圖發來的習題難度,往往還停留在高一甚至是初三中考的基礎層麵。在那些堆積如山的變態壓軸卷的陰影籠罩下,給哥倫比婭講解這些基礎知識,竟然成了瑞德在高壓生活中最有效的一種精神SPA。
而在那些跨越零點的深夜閒聊中,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細節也如同牆皮般一點點剝落下來。
在一次偽裝得極好的漫不經心的試探中,瑞德終於從哥倫比婭嘴裡拚湊出了那場所謂\"聯考一見鐘情\"的完整拚圖。原來那次線上聯考,空所在的那所重點高中被選為了區域主考場。
而好巧不巧,哥倫比婭去參加那個跨校選拔測驗時,被隨機分配到的座位剛好緊貼著空。空那個平日裡走路都帶風的糙漢,大概是那天突然被某種詭異的紳士魂附體,又或者是單純地被人家那頭罕見的漸變紫發迷了心竅。他竟然在考場外極度喧鬨的間隙,藉著遞送掉落的水筆或是幫忙挪椅子的拙劣藉口,硬生生地蹭了上去。
\"當時他紅著臉在走廊上差點撞翻我的水杯,整個人侷促得像個剛出鍋的熟番茄。\"哥倫比婭的輕笑聲隔著電流的雜音傳進瑞德的耳朵裡,那聲音裡分明藏著一把帶著倒刺的細微鉤子。
瑞德麵無表情地聽完這段語音,不得不在那個冷冰冰的對話框裡敲下了一句毫無感**彩的評價:\"真是踩了狗屎運。\"
他在心裡極度鄙夷地翻了個白眼,但緊接著,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年齡差計算公式在腦海中自動演算完畢。高二下學期發生的邂逅,如果她做的題目大多是高一水平的基礎題……他迅速完成了心算。
空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居然對一個比自己整整小了兩屆的學妹伸出了魔爪。一個即將步入高三的成年體去禍害一個大概率連生理期都冇完全規律的小姑娘,這在他們那幫自詡已經是半個成年人的兄弟圈子裡,簡直可以直接拉去接國家電網的電了。
\"他在背後是不是經常說我的壞話呀?\"哥倫比婭狀似無意地又發來一條語音。
\"你想多了,他除了在你麵前像個弱智一樣瘋狂孔雀開屏,大概就隻剩下無休止的自吹自擂了。\"瑞德在鍵盤上敲打著看似客觀的回覆,心裡卻惡毒地補上了一句: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畜生。
但處於上帝視角的諷刺在於,他根本冇有察覺到,在這種披著\"學術輔導\"外衣的頻繁互動中,他自己也正在無可挽回地滑向那個被他深深唾棄的深淵。
畢竟,他也在每一個寂靜無聲的深夜裡,如饑似渴地享受著這種被年輕女孩全盤依賴的畸形快感。
就在這條隱秘的暗線不斷生長的同時,物理層麵的變量也在發生著劇烈的化學反應。
為了在即將到來的高考屠宰場上搶占先機,學校在暑假前夕強製啟動了一場慘烈的大規模班級重組:理科實驗班因為擴招名額和尖子生的重新洗牌,開始瘋狂地從其他兄弟學校或是下屬的普通班組裡虹吸新鮮血液。空在那陣子就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不僅要在群裡絕望地抱怨新換的理綜老師比前任更加喪心病狂,還多次提到班裡空降了幾個根本惹不起的硬茬。
\"有個一頭紮眼金髮的小妞,名字叫桑多涅。媽的,那脾氣比教導主任還大,一天到晚仰著脖子,傲得跟隻得了頸椎病的白天鵝似的。\"空在群裡開啟了瘋狂的吐槽模式,\"她是隔壁附中被高薪挖過來的,常年霸占理綜聯考前三的變態。老子有次拿著道物理壓軸題好聲好氣地想跟她探討一下,她眼皮都冇抬,斜著眼睛掃了我一眼,那眼神簡直就是在看一個還未開化的單細胞生物。\"
行秋立刻在群裡發了一連串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起鬨表情:\"空,你這該不會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想給咱們換個新嫂子了吧?桑多涅?這名字聽著就像個擺在櫥窗裡供人瞻仰的昂貴洋娃娃。\"
瑞德冷眼掃過螢幕上不斷滾動的訊息。他對這種活在傳說裡的傲嬌學霸提不起哪怕一絲一毫的興趣,更冇有多餘的精力去理會那些所謂\"理科班新晉女神\"的無聊傳聞。作為一個註定要在文科班的角落裡孤獨終老的邊緣人,理科班那些為了零點五分爭得頭破血流的腥風血雨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現在唯一關心的,隻有明天那場註定要死傷慘重的政經模擬考,以及今天深夜,哥倫比婭會不會再次在那個白色的對話框裡,用那種軟糯到讓人骨頭髮酥的聲音叫他一聲:\"瑞德,那道曆史題我好像又記混了……\"
這個世界正在以一種極其荒謬的方式分裂成互不乾擾的兩半。一半是空在理科班慘烈的競爭中被那個叫桑多涅的傲嬌女生按在地上瘋狂摩擦;另一半則是瑞德在這個虛無縹緲的網絡廢墟裡,在一個永遠穿著白裙子的虛擬少女的溫言軟語中,貪婪地尋找著現實生活無法給予的廉價代償。
在那段被荷爾蒙與升學壓力共同熬煮的日子裡,他根本冇有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定律--當兩個原本平行互不相交的座標係因為某種巧合開始產生交點時,那些足以摧毀一切的雪崩,往往就是從某一片看似無關痛癢的雪花落下時開始的。
又是一個週末刷題的晚上,瑞德正在刷題和聽音樂。
\"瑞德,你在聽嗎?\"
手機又亮了。是哥倫比婭。
\"在聽,這題很簡單。\"瑞德把手機開了擴音,隨手扔在一堆卷子邊上。耳機的另一頭塞著耳朵,正循環播放著某個角色PV的戰鬥BGM。他一邊飛快地轉動著筆,在英語完形填空的選項上打鉤,一邊對著手機那頭含糊地講解著那道曆史題的考點和答題模板。幾分鐘後,他用一句\"就這樣,懂了嗎?\"結束了今晚的線上輔導。
\"嗯……懂了。你早點休息,彆太累。\"哥倫比婭的聲音依舊柔和,但瑞德已經冇有心思去品味那裡麵細微的情緒。他掛斷電話,摘下耳機,偌大的房間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日子就像這無限循環的刷題,枯燥而規律。
但空那邊顯然冇有這麼平靜。
自從理科班重組後,那個叫桑多涅的名字在群裡出現的頻率高得令人髮指。空幾乎把每一次和她的交鋒都當作戰報一樣實時更新在群聊裡。
\"我操,桑多涅那女人今天又在物理課上當場打斷老師,指出他講義上的一個錯誤。老頭子臉都綠了。\"
\"今天數學測驗她又是第一,就比我高一分。媽的,絕對是蒙的。\"
\"班主任這老幾,居然把我和她安排成學習互助小組,還讓我倆坐同桌。這他媽是互助還是互相暗殺啊?\"
空的吐槽像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帶著一種既憤怒又無可奈何、甚至夾雜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興奮。他詳細描述著桑多涅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永遠帶著的不屑,她那頭一絲不苟的金色鬈髮,還有她那張永遠吐不出半句好話的嘴。
\"那姑娘很厲害吧?\"哥倫比婭依舊像一個完美的聽眾,她的回覆永遠恰到好處,既顯得好奇又不過分乾涉,\"有機會的話,我也想見見她呢。\"
\"見個屁啊。那女人就是個機器人,冇有感情,隻有公式。\"空立刻反駁,但那語氣聽起來更像是一種掩飾。
行秋和萬葉也開始加入這場線上觀摩。行秋會發一些調侃的表情包,附上一句\"空,你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歡喜冤家\"。萬葉則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偶爾會在空吐槽得最激烈的時候,冷不丁地發一句:\"風停了。\"
瑞德大部分時間是沉默的。他對那個隻存在於空描述裡的桑多涅冇有任何實感。但作為文科生,他那根對人際關係變化異常敏感的神經,卻在這些看似尋常的對話裡捕捉到了一絲不和諧的震動。
這就像一道複雜的閱讀理解題。表麵上看,空在吐槽,哥倫比婭在安撫,一切都符合他們既定的人設。但瑞德隱約感覺到,在空那些滔滔不絕的抱怨背後,哥倫比婭那幾句輕飄飄的\"好啊\"、\"很厲害吧\",像是在用一根看不見的針,反覆地戳著某個已經鼓脹的氣球。
他好像看到了一條縫隙。一條可以讓他從兄弟的BGM裡,鑽到舞台中央的縫隙。
但他當時冇有多想。
瑞德在處理感情問題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木頭。他能清晰地梳理出法國大革命和拿破崙戰爭之間錯綜複雜的因果鏈,卻理不清男女之間那些潛藏在三言兩語之下的暗流。他隻是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行秋和萬葉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但在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前,冇人願意當那個第一個掀桌子的人。
他們都以為,這種微妙而尷尬的四角關係會一直維持到高考結束。他們低估了命運的惡趣味,也忽略了一個最不可控的變量--疫情。
九月,高三開學的第一週,全市因為幾例突發的陽性病例再次按下了緊急暫停鍵。
新一輪的居家隔離毫無預兆地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誰也跑不掉了。
九月的隔離像一個被強行套在大家頭上的透明塑料袋。它不會讓你窒息,隻是讓你悶,讓空氣在裡麵慢慢變熱變渾,讓所有感官都被那種無處消散的熱度一點一點扭曲。生活在裡麵的人,久了,都會開始變形。
瑞德的日常依然是那套固定程式。白天的網課他通常是靜音加雙開,一邊假裝聽著班主任在螢幕那頭嘶啞的催促,一邊切出介麵刷副本或是打聯機。偶爾被點名回答幾個問題,曆史和本來就是他的舒適區,構不成什麼實質性威脅。他可以在毫不走神的狀態下接住老師的任何一個拋球,然後以最少的字數漂亮地送回去,接著繼續沉進自己的事情裡。這種雙軌運作的能力,是那段漫長的隔離教給他的少數幾件有用的事。
空的狀況從表麵上看也差不多,但實際上他的時間軸比瑞德擁擠得多。除了應付理科繁重的題海,他還要花大量精力在群聊和私聊之間遊走。一半時間用來向哥倫比婭展示一個體貼男友應有的形象,另一半時間則全用來咀嚼和桑多涅有關的一切。
開始隔離的前兩週,群裡幾乎成了空對桑多涅的單人泄憤場。
\"媽的,桑多涅這女人是不是有病?剛纔線上物理小測驗我因為卡了冇交上卷,她非在討論區裡發一句'網速都跑不過腦電波的人建議重啟',然後跟個微笑表情。老子真想順著網線過去把她那頭金毛薅禿了。\"
\"今天視頻答疑,我隻是問了老師個超綱的公式,她切了全部麥開噴我裝逼。這女人是不是暗戀我?不然為什麼處處針對我?\"
瑞德在那些充滿憤怒感歎號的字縫裡,看到的是某種逐漸升溫的焦點。空雖然嘴上罵得毫不留情,但他對桑多涅的關注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討厭的同學所值得的限度。
他會記得桑多涅在視頻裡穿了什麼顏色的衣服,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她懟人時的原話,甚至開始花時間去研究她犯過的為數不多的幾道錯題。這已經不是厭惡,這是一種比厭惡更消耗精力的東西。
而哥倫比婭在群裡的角色,越來越像一個隻能配合點頭的觀眾。
\"那你要不要私聊問問她為什麼那麼做呀?\"她總是用那種軟綿綿的語氣給出一些不合時宜的建議,\"也許她隻是不善表達呢?\"
\"不善表達?她那嘴皮子利索得能去說相聲。\"空立刻反駁,但話題很快又被他自己拉回到桑多涅那些引人注目的細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