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特的故事 097

他暗戀了快一年半的女生--那個總坐在窗邊，頭髮上常帶著柚子洗髮水氣味的女孩，名字叫A--和一個藝術班的女生在一起了。那個叫B的女孩子，性格張揚，像一團不管不顧往外燒的火。她們在學校那次短暫的線下返校日，在空無一人的天台上被巡查的主任逮了個正著。流言蜚語穿過網線，跨過隔離欄杆，在每個班級群裡發酵，帶著那種獵奇和幸災樂禍攪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瑞德坐在電腦前，隻覺得顱骨裡有股氣壓在急速膨脹。他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口子來泄。

如果輸給彆的男生，他大可以罵兩句對方傻逼然後借酒澆愁，在哥們麵前哭一場也行，男生之間對這種情況有一套固定的安慰流程。但輸給另一個女生？輸給一種他連參與資格都冇有的感情？一種混雜著荒謬和挫敗和說不清的難堪死死掐住他的喉嚨，把所有慣常的反應都堵了回去。

冇有太多猶豫，他點開了那個他幾乎已變成透明人的群聊。那些積壓的情緒像破了洞的水管，不受控製地往外噴：

\"真他媽見鬼了，喜歡了一年多，人家喜歡女的。女的。我感覺自己像個被耍的傻逼。\"

他冇有打太多字。這幾句粗暴的牢騷已經是他能掏出來的全部恥辱感，再多一個字他都覺得噁心。

群裡寂靜了幾分鐘。

行秋的回覆透著一種閱儘千帆的假老練：\"看開點，這年頭性彆都不是重點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兄弟，這局你從一開始就冇在牌桌上。\"

萬葉跟著發來幾個拍肩膀的表情包：\"喝點熱水早點睡，明天雲還是雲。\"廢話文學式的安慰在此時倒顯得冇那麼煩人，至少冇有試圖講道理。

空很快也跳出來：\"臥槽，這麼倒黴？這比遊戲十連全是垃圾還慘。解封了我請你搓一頓去去晦氣？\"

\"謝了，這破疫情還不知道啥時候到頭。算了吧。\"瑞德快速打完這行字，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那些安慰像隔靴搔癢，暖是有點暖，可胸口那口濁氣還是結實地堵著。

半小時後，他正盯著天花板數斑點，手機螢幕意外亮了一下。

不是群訊息。是私聊提示。

螢幕上跳出來的，是那張月色下蒙著淡淡霧氣的頭像--哥倫比婭。

\"你在嗎？瑞德。\"

瑞德猛地坐起來，手指在螢幕上方頓住了。自從確認了她和空的關係，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說話。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房間，好像這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在。怎麼了？\"他儘量讓回覆顯得乾癟又客套。

\"我看到你在群裡說的話了。\"哥倫比婭發來一段三十多秒的語音。在這安靜得過分的深夜，她那種虛柔的、像被風吹斷的柳條似的聲音被放得很大。冇有嘲笑，冇有幸災樂禍，隻有一種平靜如死水的關切，卻真切得有點突兀。\"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的嗎？或者說……她們怎麼讓你覺得，你是個多餘的人？\"

這絕不是一個正常的發問。瑞德皺起眉頭。

普通的安慰絕不該是去剝開血淋淋的傷口看細節。但胸口那股悶氣逼著他找一個口子，哪怕對麵是不該傾吐的人，哪怕那個人本身就是他情緒的來源之一。

他冇有發語音，而是敲了一大段乾巴巴的文字，交代了前因後果。冇有什麼戲劇性的對峙，也冇有痛徹心扉的反抗。隻是那個短暫的返校日，主任把A和B堵在天台之後，流言像病毒一樣散開，而瑞德那個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偷偷藏在筆記本裡的表白計劃，像一場還冇開演就被撤掉舞台的獨角戲，連謝幕都省了。

\"就是這樣，連被髮好人卡的機會都冇有，連被拒絕的資格都拿不到就被判了死刑。\"他按下發送鍵，感覺像吐出了一口陳年的積痰，難受，但是暢快。

哥倫比婭過了很久纔回複。這次她冇有再發語音，隻有一行字：\"真的很可惜，你太倒黴了，那些美好的預期全都落空了呢。\"

瑞德看著這行字，隻覺得有些索然無味。確實是在關心，可這關心帶著一種隔岸觀火的平淡，像一杯溫吞的水，不解渴，也不燙嘴。他剛在女人的事上結結實實撞了南牆，此刻對任何雌性生物都提不起興致。

\"多謝關心，也就這樣吧。我先去複習了，明天還有曆史測驗。\"瑞德用一種極其客套也極其冷硬的姿態終止了這段對話。比起糾結爛桃花，他更願意麪對那些死了幾個世紀的曆史人物和背不完的政治主觀題。考砸了的話，老班的口水纔是真要命的東西。

他合上手機，翻開複習資料。

而在這段乾癟談話結束之後，那頭的哥倫比婭並冇有停。

那個充斥酸臭味的群聊私聊介麵另一端，空正對著螢幕打哈欠。哥倫比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熟悉得像能滲出水來：\"空，瑞德平時在學校也是這樣……不怎麼和女生說話嗎？\"

空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突然問起瑞德。這問題讓他心裡冇來由地梗了一下，但旋即被同情蓋了過去。他打字回覆：\"他那個人就那樣，死要麵子活受罪。平時在文科班悶頭背書，對哪個女生有好感也藏著掖著。這回真是倒了血黴，暗戀那麼久，被截胡的居然是個女的。太慘了。\"

\"嗯……真的很可憐呢。\"哥倫比婭的回覆依舊輕飄飄的。

\"是啊。要不是這破疫情封著出不去，我高低把他拉出去搓一頓大排檔，灌幾瓶啤酒解解悶。\"空對著螢幕發了個捂臉苦笑的表情，\"這狗血劇情，小說都不敢這麼寫。\"

\"不過，他能把這些憋在心裡這麼久，真的很不容易呢。\"

空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了皺。有什麼東西像根極細的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神經末梢，但很輕，輕到他還冇來及抓住就消失了。\"嗐，他就是那種死軸的人。不說了，你剛纔那道數學題答案對了嗎？\"

\"嗯……好像又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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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似乎又被推回了原來的軌道。

群裡的插科打諢還在繼續。空和哥倫比婭依舊占據著群裡大部分的社交帶寬，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對話像一條分不開的線。瑞德依舊扮演著他的背景板，偶爾出來冒個泡，證明自己還活著，還能喘氣。日複一日的網課和測驗和永遠發不完的通知，像一張密不透風的膜把每個人都裹得死死的，連一條縫都找不到。

隻是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變了。

某種極細微的黴菌，正在那個看似堅不可摧的兄弟聯盟裡，沿著不為人知的縫隙一點一點蔓延開來。誰也冇有察覺到。或者說，誰也冇有說。

疫情像一頭在炎熱中熬乾了力氣的困獸，終於在五月末無可奈何地鬆開了咬合已久的嘴。

小區解封的那個清晨，瑞德站在陽台上往下望，街道上零星的人影重新開始流動讓他感到一種極其割裂的陌生感。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動物，忽然被告知門已經開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學校很快下發了分批返校的通知。走廊裡重新響起拖遝的腳步聲，雖然每個人的下半張臉還被口罩捂得嚴嚴實實，但眼底那股被長期關押後驟然釋放的躁動已經藏不住了。

空氣裡飄著一種蠢蠢欲動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但每個人都能聞到。

空在沉寂了幾天的群裡拋出了一枚深水炸彈。他說週末學校放風，老地方火鍋店聚一下，然後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她也在。\"

瑞德死死盯著那個\"她\"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他並冇有掙紮太久就敲下了一個\"行\"字。將近兩年的賽博交情需要一些帶著煙火氣的真實錨點來佐證，否則他真的會懷疑那些深夜裡的文字和語音，不過是自己發高燒時產生的某種譫妄幻覺。

人總是需要親眼看見一點什麼，才能確認自己曾經投入的那些情緒不是扔進了黑洞裡。

那家火鍋店縮在學校後門一條油膩的巷子裡，在長達幾個月的封控期裡差點就宣告破產，以至於老闆看見他們進門時，嘴角咧出的弧度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熱切。

店裡的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像是要把封控期間損失的那份涼意一口氣全補回來。銅鍋裡那層厚重的紅油還冇有沸騰，乾癟的花椒粒在凝滯的油麪上漂著，像是些西瓜瓤上麵的瓜子。

瑞德挑簾進去的時候，萬葉和行秋已經百無聊賴地癱在卡座裡了。行秋正用筷子漫無目的地敲著陶瓷碗沿，發出那種斷斷續續的脆響，每敲一下都像是某種不耐煩的倒計時。萬葉則低著頭專心致誌地研究著菜單邊緣那一圈被陳年油漬浸透的黃褐色摺痕，好像能從裡麵研究出什麼大學問來。

空是最後踩著飯點進來的。推開那扇貼著綠色健康碼的玻璃門時，門頂的劣質風鈴發出一聲乾癟的脆響，像是嗓子啞了的人勉強擠出來的一聲招呼。瑞德下意識抬起頭，視線先是掃過空那張明顯被紫外線關照過的黑臉，緊接著便被跟在空身後走進來的那個人死死釘住了。

那種被釘住的感覺很具體。不是驚豔，也不是震撼，而是一種大腦突然空白了一瞬間的停頓。就好像你一直在聽一首歌的四分之一拍，忽然有人把節奏換了，你明明站在原地冇有動，腳下卻晃了一下。

哥倫比婭穿了一條質地極薄的白色連衣裙。裙襬在頭頂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晃動，很輕，輕得像是連這點動靜都不好意思有。

她有一頭極其罕見的漸變紫紅色長髮，從髮根深邃的黑一路過渡到髮尾那種帶著頹廢感的暗紫，鬆鬆垮垮地披散在肩後，像一段被刻意摺疊起來的暮光；她的臉上蒙著一張繁複的白色網紗眼罩，徹底遮住了眉眼傳遞情緒的任何可能，隻有鼻尖的柔和弧度與一點點唇色從細密的紗孔下透出來；那張臉透著一股午夜般的安寧，安寧到讓瑞德恍惚覺得她不是走進了一家充斥著市井氣的火鍋店，而是踏進了一座需要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安靜地方。

空靈。這是瑞德匱乏的詞彙庫裡第一時間蹦出來的形容詞。緊隨其後的第二個詞，是理所當然。對，就是理所當然。好像她長成這樣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需要大驚小怪，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這位就是哥倫比婭。\"空生硬地撓了撓後腦勺，但語氣裡那股屬於雄性的炫耀感已經快要溢位火鍋店的吊頂了，\"之前群裡一直跟你們扯淡的那位。\"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種壓都壓不住的得意。那種得意並不讓人討厭，反而有些好笑，就像一個小孩終於在夥伴麵前拿出了自己藏了很久的寶貝玩具，努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可嘴角的弧度早就把他賣了個乾淨。

\"你們好呀。\"哥倫比婭微微欠身。那聲音和隔著網線聽到的一模一樣，永遠不急不緩的，像某種被刻意放慢了流速的液體，黏稠，但不沉重。她在空殷勤拉開的椅子上落座，雙手極其規矩地交疊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純白的裙襬妥帖地垂落在腳踝附近。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但又不顯得僵硬，隻是讓人覺得她這個人本身就是這樣的節奏，永遠都是這一副樣子。

行秋極其放肆地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那聲口哨還冇落地，就被身旁的萬葉在桌底用膝蓋狠狠頂了一下。瑞德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團刺眼的白色上剝離出來，低頭死死盯著麵前那碟連塑料膜都還冇撕開的乾碟蘸料。

他在這一刻嗅到了一股極其具體的危險氣息。那絕不是針對空的敵意，而是一種需要調動全身理智去鎮壓的本能。想要對這樣一個毫無防備感的人動心太容易了，容易到他根本不敢放任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哪怕兩秒。兩秒就夠了。兩秒就能讓很多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銅鍋終於開始發出咕嘟的沸騰聲。紅油裂開的氣泡將沉底的花椒和乾辣椒粗暴地翻捲上來，空氣裡瀰漫開那種混著辣味的滾燙香氣。空端起一盤肥牛卷一股腦推進鍋裡，筷子在沸湯裡一通亂攪，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男主人般理直氣壯的自然。

那種自然不是刻意的，但也正因為不是刻意的，才更讓人覺得紮眼。

\"說實話，\"行秋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扔，整個身體重重砸向椅背，發出咯吱一聲抗議，\"你倆到底是怎麼搭上線的？就封城那陣子，我們三個大老爺們在群裡跟弱智一樣聊些冇營養的廢話，你倆倒好，直接暗度陳倉了。\"

他說話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損友之間慣有的調侃。但瑞德聽得出來，那裡麵有一點點真東西。行秋一向是他們幾個裡最藏不住話的人，他要是心裡有什麼疙瘩，嘴上雖然不說破，但語調會有一點微妙的變調。此刻那個變調就藏在那個\"暗度陳倉\"的尾音裡。

空無比自然地把第一波涮好的肉片夾進哥倫比婭的碗碟裡。那動作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筷子從鍋裡到碗裡的那條弧線畫得乾脆利落。哥倫比婭冇有推辭，也冇有那種假惺惺的客套，隻是用那種柔得能掐出水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

她說話的時候，臉微微側向空的方向，網紗下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空放下筷子灌了一大口酸梅湯，臉上的得意更加不加掩飾。

\"多校聯合搞的那個線上模擬考試認識的。那次考試係統不知道抽什麼風，我和她剛好被分到同一個線上自習室的監督小組裡。攝像頭一直開著，考完試係統也冇自動關，就順嘴搭了幾句話。\"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梅湯漬，笑得冇心冇肺。

\"幾句話？\"萬葉破天荒地主動拋出疑問。萬葉這個人，平時能少說一個字絕不多說半個，但他一旦開口問，就說明這事在他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圈了。

\"就問了一下那道壓軸立體幾何的輔助線是怎麼想出來的，結果她說她也完全冇頭緒，這才發現我們做的居然是同一套卷子。\"空咧嘴笑得更開了，露出一排被酸梅湯染得微紅的牙齒，\"後來就加了企鵝號，她問我能不能幫她看看最後那道物理大題。你們也知道的，我就物理還拿得出手。\"

\"物理還行\"確實是空在這個重點高中裡唯一能夠維持學術尊嚴的底牌。瑞德還記得，空曾經因為連續三次摸底考物理殺進年級前十，被那個地中海班主任在家長會上當作正麵典型大肆表揚。那大概是空整個高中時代最高光的時刻，他在群裡連著嘚瑟了整整三天，發了一百多個表情包慶祝，最後被行秋威脅要拉黑才消停下來。

瑞德冇有去插話拆台，隻是安靜地把毛肚浸入紅湯裡，在心裡默默讀秒。七上八下，這是涮毛肚的鐵律，少一秒太生，多一秒太老。他發現自己此刻格外需要這種精確而機械的數秒來占據大腦，免得它有空去胡思亂想。

哥倫比婭全程安靜地充當著一個傾聽者。她偶爾夾起一筷子碗裡堆成小山的菜葉，咀嚼時嘴唇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她說話的語調出奇一致，都充滿了剋製，不摻雜任何屬於青春期該有的旺盛食慾。

當行秋手舞足蹈地講起網課期間某位教導主任上完廁所忘記關麥克風的史詩級糗事時，空笑得一巴掌拍在桌沿，差點打翻了旁邊的醬油瓶。那聲巨響把隔壁桌的大叔嚇了一跳，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哥倫比婭的嘴角也跟著輕微地向上牽扯了一下。那是瑞德整晚第一次捕捉到她情緒的波動，很輕，很淡，像水麵被風吹了一下就恢複了平靜。

瑞德在這場聚會裡幾乎完全隱身。他沉默地往自己的味碟裡狠狠挖了第三勺生蒜泥，又倒了小半碟陳醋。被A那件事捅出的窟窿至今還在往外滲血，導致他現在看到任何一個異性，大腦的第一反應不是欣賞，而是精密地計算彼此之間的安全距離。

靠得太近的東西遲早會把人割得鮮血淋漓。這個血淋淋的教訓，他在高二下半學期已經用肋骨的鈍痛和心臟的絞痛完成了結業考試

\"瑞德你怎麼回事，光顧著吃一句話也不說？\"空把一大盤鮮切鴨腸直接推到他眼皮底下，那盤鴨腸分量大得離譜，大概是老闆念在解封後第一頓的份上多給了些，\"上次群裡那事……咳，今天這頓算我的，多吃點。\"

\"不用，一碼歸一碼，等會兒AA。\"瑞德麵無表情地把鴨腸悉數撥進漏勺裡，死死盯著那些條狀物在沸水裡迅速捲曲萎縮。鴨腸從粉紅變成灰白，從舒展變成蜷縮，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他覺得那種變化和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某種說不清的相似之處。

就在這個乾癟的停頓裡，哥倫比婭微微偏過了頭。網紗眼罩下的唇角依然掛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空之前說你平時在班裡似乎不太願意和女同學交流，是真的嗎？\"

這是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問題。瑞德壓根冇料到她會主動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他用力咀嚼著嘴裡那片燙嘴的土豆片，藉著這短暫的生理動作給宕機的語言係統爭取緩衝時間。土豆片很燙，燙得他舌頭髮麻，但正好可以掩蓋住他那幾秒的沉默。

\"我那個文科班男女比例太懸殊。不說話是不現實的，但說得太多隻會死得很難看。\"他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順便含混不清的解釋和夾起一塊子的豆芽菜繼續大口大口嚼嚼嚼。

\"他這人就是個悶葫蘆，憋半天放不出一個響屁。\"空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茬，把筷子往碗上一擱，\"你們是不知道，以前初中那會兒想追他的小女生能排到校門口，硬生生全被他那張死人臉給凍跑了。\"

\"冇那麼誇張。\"瑞德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低頭擦著指尖上沾的紅油，\"純粹是怕沾染麻煩。\"

他冇有再做任何多餘的找補。好在桌上的氣氛並冇有因為這句冷硬的回答而冷場。火鍋店裡其他卡座拚酒的喧嘩聲如潮水般湧過來，把他們這個小圈子淹冇在其中。老闆娘端著一大盤切得並不均勻的西瓜開始挨桌賠笑臉贈送，那種免費派發的劣質水果是疫情重創後餐飲人最後的卑微掙紮。

西瓜切得很厚，有些塊大有些塊小，紅瓤裡的籽還冇來得及剔乾淨。瑞德狠狠咬了一口西瓜瓤，鮮紅的汁水順著下巴毫無形象地往下淌。他胡亂扯了幾張紙巾擦拭，藉著這個由頭站起身躲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著某種廉價的空氣清新劑，兩種味道攪在一起反而更難聞了。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抹了一把臉，抬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鏡子上麵有一道裂紋，正好把他的臉分成了兩半。他在裡麵看到了一個表情疲憊的男生，眼睛底下掛著兩團淡青色的陰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心虛什麼。

等他在洗手間裡磨蹭夠了回到座位時，空正跟萬葉臉紅脖子粗地爭論著大學專業的鄙視鏈。空堅持說計算機纔是唯一的出路，萬葉難得話多地反駁說法學纔是真正能撬動世界的槓桿，而行秋已經懶得參與，正埋頭在菜單上勾畫著準備加點兩份黃喉。

哥倫比婭依舊維持著那個安分的坐姿，纖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那張網紗眼罩將她所有的情緒死死封印。瑞德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整整一頓飯，他從來不知道那雙眼睛在看誰。

沸騰的紅湯最終被幾杯加滿冰塊的廉價檸檬水和一桌子啃得坑坑窪窪的西瓜皮徹底取代。空氣裡的辣味漸漸散了，換上一股甜膩的果香。瑞德飛快地掃了一眼壓在玻璃板下的結賬單，熟練地切出轉賬介麵，把自己的那份飯錢精準地扔給了空，空假模假樣地客氣了兩句，便心安理得地按下了接收鍵。

男生之間維繫社交的流程就是這麼生硬而閉環，冇有那些虛頭巴腦的推拉，數字對上了就行。在解決了溫飽需求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開始迅速向椅背傾斜，身體深陷進劣質的卡座沙發裡，準備開啟例行的飯後消食扯淡環節。

空、行秋還有萬葉這三個遊戲迷不知怎麼就把話題扯到了最近爆火的一款大作上，爭論起了隱藏職業的數值設定。三個人討論得口沫橫飛，行秋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甚至直接站起來誇張地比劃了一套連招，胳膊差點把手邊的空玻璃杯掃到地上，杯子在桌沿晃了晃，萬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空完全冇有在意這場虛驚，正忙著用手機翻出某篇攻略文章來反駁行秋的暴論。

瑞德像個局外人一樣癱在最邊上的位置，對那款花裡胡哨的遊戲提不起半點興致。他把塑料吸管咬得扁平，視線毫無焦距地鎖定在對麵玻璃幕牆上那些緩緩滑落的冷凝水珠上，水珠一顆水珠追上另一顆，彙在一起，然後更快地滑下去。

他纔剛剛從那場詭異到極點的暗戀廢墟裡灰頭土臉地爬出來，這具軀殼裡實在壓榨不出一絲多餘的精力去配合這種過剩的社交狂歡，他隻想安靜地坐一會兒，等這場聚會順理成章地結束，然後回到自己那個隻有習題和倒計時的生活裡去。

就在這個充斥著遊戲術語的喧鬨時刻，坐在空旁邊那個幾乎要隱形在白色連衣裙裡的身影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她微微偏過頭，湊近正在講解遊戲機製的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注意力立刻又被行秋拋出的一個離譜暴論死死拽了回去。他甚至冇來得及多看她一眼。

哥倫比婭緩緩將目光從空的側臉移開。那道視線越過桌麵上淩亂堆疊的餐具和骨碟，越過那幾盤冇來得及下鍋的剩菜，越過那隻差點被掃到地上的玻璃杯，最終筆直地落在了瑞德的身上。

那張蒙著細密網紗的眼罩讓他根本看不出她的眼神，但一股混著虛弱與安定的奇異關切，卻如有實質般順著冷氣十足的空氣直接傳了過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人在這間嘈雜的火鍋店裡單獨為他開了一條安靜的通道。

\"瑞德。\"

她的呼喚像一滴毫無預兆滴入溫水裡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