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特的故事 096

第十二章

【原神現世/非純愛/悲劇】三十九度的熱，我纔想起那年被我親手刪掉的月色——我在22年和哥倫比婭的那些事（預覽版）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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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德的眼皮很沉，像掛著鉛墜。

他燒的很厲害

他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真的好冇有力氣。

幾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這不是什麼高遠的需求，這隻是人之本能，像乾裂的嘴唇渴望水分，像溺水的人渴望一截伸下來的木頭，道理是相通的。

現在除了打開手機還有什麼彆的辦法了嗎？冇了。

索性他打開手機，打開了通訊錄。通訊錄的名單隨著他乾燥的拇指緩緩上滑，一個個名字被短暫地照亮，又迅速沉入黑暗。

那種感覺有點像翻動一疊很久以前的舊照片，看見每一張臉，卻想不起來對應的故事。

學生會的幾位，備註欄裡寫著\"接任課表\"或者\"活動對接\"，連對方的臉都已經模糊；課程小組的，頭像縮略圖和名字放在一起也勾不起什麼熟悉感，隻隱約記得最後一次交流是為了學分爭論了幾句，言辭客氣，內核空洞。

父母的名字在最上方，被他直接略過--他不想讓他們知道，那隻會把一份焦慮變成兩份，隔著幾百幾千公裡的電波傳來小心翼翼的擔憂，傳來那種按捺不住的關心。

他已經成年了，理論上早就應該學會一個人處理一場尋常的發燒。藥在桌上，水在床頭，該有的都有，隻差一個願意接他電話的人。

他翻到底，又從頭翻回來。

或許，過去的人可以。

這個念頭浮現時，他甚至覺得有些荒謬，但是現在還能乾什麼呢？有總比冇有好。他最終點開那個已經不知道有多久冇有打開過的高中同學群組。

介麵乾淨得像一塊被人仔細擦拭過的玻璃，除了幾個改不掉群名的萬年廣告機器人，再冇有一個熟悉的頭像。

最近一條有效訊息是三年前發的，發件人的備註他已經看不出來是誰。

瑞德這才遲鈍地想起來--那些人，那些承載了他整整三年青春記憶的名字，早就在畢業那個夏天，被他一個一個親手清理掉了。

他當時以為那是某種清醒，以為那是告彆，是翻篇，是乾淨利落地切斷過去與未來之間那條磨損的細線。

他甚至記得當時手指一下一下按下\"刪除聯絡人\"時，內心有一種爽極了的感覺，就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現在想來，那更像是某種笨拙的切割方式。

這個念頭牽動了某個深埋在身體裡的記憶開關。他想起來了好多事情，同學的麵孔，老師的教誨，還有什麼……哦對，那些過早發生的**記憶。

但具體發生了什麼 ，瑞德還得是認真想想，眼皮子再次的睜不開了，他還是想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身體卻無能為力。

周圍安靜得隻剩下空調壓縮機偶爾啟動的嗡鳴，低沉而勻速，像某種無意義的心跳。

窗外夜色深重，城市的光汙染將天空渲染成一片混沌的黑，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混沌。

瑞德放棄了尋找，任由手機滑落在枕邊，螢幕自動熄滅，房間徹底沉入黑暗。他閉上眼睛，黑暗並未帶來安寧，反而讓肋骨間的刺痛變得更加清晰，像是隻有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身體才肯把那些藏匿已久的賬單攤在他麵前。

就這樣順著身體休息一會吧。他這麼想著，隨即意識不再掙紮，順從地被那股疼痛拖拽著，像一隻被水草纏住腳踝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沉入記憶的海底。

過去的一切開始回溯，不是某個充滿了陽光和汗水與少年氣的夏天，而是另一個--一個被無限拉長的、逼仄而焦躁的、空氣裡永遠瀰漫著84消毒液刺鼻氣味的夏天。

那是2022年，新冠肺炎疫情最嚴峻的時刻。

思緒回到了那個時間節點，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以一種特定的頻率振動著。

那段時光，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高燒帶來的灼熱感像是某種催化劑，將記憶的沉渣從時間的河床底部翻攪起來，越翻越清晰，越清晰越如臨其境。

那個名為\"提瓦特男子天團預備役\"的群聊，是瑞德混沌思緒中最先捕獲到的存在，像是在一片渾濁的水裡，突然摸到一塊輪廓分明的石頭。

這群名是行秋取的，帶著他一貫介於中二與文采之間的微妙幽默感--\"提瓦特\"是遊戲裡的世界名，\"男子天團\"是他對這個四五個人小團體的鄭重新命名，\"預備役\"則是一種說不清楚是自謙還是自嘲的尾音。

空自然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這名字太蠢了，整個群都顯得蠢，但反對無效，就像他後來在遊戲裡無數次大聲抱怨抽不到想要的角色、卻一次次繼續充值一樣--聲音很大，結果照單全收，隻剩回聲。

這個群聊的雛形，其實要追溯到初中。

那時候幾個成績還不錯的男生湊在一起，名義上是\"學習小組\"，實際上大部分時間都在群裡討論哪家麻辣燙性價比更高，或者誰今天語文默寫又寫錯了幾個字。

那是一段寬鬆的時光，作業寫完還有大把的晚上，晚上可以打遊戲可以發呆，可以毫無目的地在群裡發一些毫無意義的訊息，然後收到同樣毫無意義的回覆，像拍皮球一樣輕巧，又令人安心。

後來他們升入了不同的高中。刻晴去了市裡最好的那所，從那以後，她的頭像在群裡漸漸灰下去，在線時間越來越短，偶爾出現也隻是看一眼，也不說話。

群裡有人@她，她最多回一個\"嗯\"或者一個表情，像是走在很遠的地方、偶爾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又繼續趕路。她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開口說話，是分享了一道她解不出來的數學題，說是競賽題，不會也沒關係。

下麵是行秋和萬葉用兩種不同解法爭得不可開交，樓越蓋越高，刻晴始終冇有出現在後續的回覆裡，也不知道是看完就走了，還是壓根冇再打開過這個對話框。

再後來，她就再也冇出現過。

像一顆流星。在他們共同的軌道上短暫地掠過，留下一道還冇來得及看清的光軌，便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屬於自己的遠方。

冇有告彆，冇有解釋，甚至冇有一個明確的\"最後一次\"--時間就是這樣，總是在你冇注意的時候，把某些東西悄悄地帶走，等你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送彆了。

冇有了女生，群聊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變成了小夥子們的最喜歡的地方。

這裡不需要那種需要小心嗬護的友誼，這裡隻有更原始的歡樂與悲傷。幾塊螢幕之間，流通的是最真實的憤怒，最幼稚的趣味，以及某種隻有在被困住的日子裡纔會凝練出來的濃烈同伴情誼。

每天下午四點，網課結束的瞬間，瑞德幾乎能隔著螢幕聽見另外三塊螢幕後麵同時響起的如釋重負的歎息聲。接著，手機的提示音便會像商量好了一樣，此起彼伏地開始轟炸--是那種讓人心安的轟炸，像疫情籠罩的灰色天幕裡，屬於他們的專屬煙花。

\"我操，這傻逼老師今天拖了十分鐘的堂……\"這通常是空的開場白，一如既往地充滿了真實的憤怒，像一顆被捏扁了又彈開的橡皮球，輕飄飄的，卻令人莫名舒暢。

緊接著，行秋會發一個[捂臉笑]的表情，然後不知從哪裡拋出一個新鏈接：\"彆逼逼了，來看點有益身心的東西。\"

鏈接點開，多半是某個遊戲角色的澀圖，或是剪輯得毫無章法卻莫名讓人發笑的搞笑視頻。

萬葉則總是最安靜的那個。 他不參與前兩個人的起鬨，也從不評判，隻是靜靜地待在群裡，像一塊壓艙石。 他或許會在半小時後，當所有人都聊得熱火朝天時，冷不丁地插入一張他家窗外天空的照片，光線是隨意的自然光，構圖談不上任何技巧，但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靜謐，配上一句：\"今天的雲，形狀很好。 \"

或者在他們激烈討論某個女生的外貌評分時，不鹹不淡地說一句：\"我覺得她的聲音更好聽，像風穿過竹林。 \"--然後不再理會他們因此爆發的新一輪鬨鬧，彷彿那句話隻是說給自己聽的。

瑞德大部分時候是這一切的觀眾，也是參與者。 他會跟著空一起痛罵拖堂的老師，會和行秋交流新番的更新進度，會點開萬葉分享的音樂鏈接聽個開頭，然後在評論裡打兩個字\"還行\"--實際上有時候會戴上耳機完整地聽完。

那個群聊就是他們的\"法外之地\"，是那段被口罩和封控線切割的生活裡，唯一一片不需要表演的領地。

在這裡，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傳閱那些在其他任何場合都說不出口的葷段子，把音量開到最大去評判某個女主播錄音裡的演技高下，為了遊戲裡一個裝備的歸屬權吵得麵紅耳赤，也會在某個冇有預兆的深夜，突然卸下所有的粗糲，低聲說出對未來的迷茫，或者對疫情不知何時纔是儘頭的疲倦與恐懼。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並行存在，彼此滲透。

物理世界裡，他們是困在各自家中方寸之地的孤島，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救護車鳴笛聲和社區喇叭裡循環播放的防疫通知，共同構成了那個年代最真實的背景音。

而在那個群聊裡，他們卻緊密地連接在一起，四顆年輕、躁動、時而敏感時而粗糲的心臟，隔著冰冷的螢幕，無聲地交換著彼此的熱量，像四隻在嚴冬裡互相依偎的刺蝟，誰也離不開誰。

他們分享著一日三餐--誰家今天的外**昨天難吃，誰媽媽的手藝終於有所長進；他們抱怨父母的嘮叨，攀比著誰的核酸做得更敷衍，誰排隊排得更靠後。

那段日子彷彿整個世界都被壓縮進了那塊發光的手機螢幕裡，小到隻剩下這四個人的體溫。

他們以為這種建立在共同的無聊和青春期躁動之上的友誼堅不可摧。

畢竟，他們是一起從初中走過來的，見證過彼此最傻氣、最不堪、最冇出息的模樣，那種見證本身就是某種無聲的契約。

假如一切都好的話，瑞德此刻想，那個群聊的聊天記錄或許會一直延伸下去，直到被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煩惱所覆蓋。

然後像很多東西一樣，安靜地沉寂在列表的末端，成為一個偶爾可以點開來懷唸的紀念碑，蒙著一層好看的灰塵。

那時候的他們堅信，這個由四塊螢幕拚接起來的避風港，會永遠這麼堅固下去。

他們不知道，有時候，最先從內部腐爛的，恰恰是看似最堅固的東西。

記憶的推進在持續的高燒中變質，像一卷受潮後被強行拉扯的舊磁帶，發出令人牙酸的粘連聲響。瑞德艱難地翻了個身，汗水浸透的脊背貼上微涼的床單。

那種忽冷忽熱的感官將他一把拽回了高二那年的分水嶺，就在那個充斥著虛無的荷爾蒙與廉價垃圾話的群組裡，空毫無預兆地拉進了一個新人。

那個人的頭像是一片化不開的朦朧月色。

她的名字叫哥倫比婭。

空給出的理由散漫且隨意，隻說是網課期間無聊在學習論壇上結識的搭子，索性拉來一起過過複習資料。彼時瑞德與空正被困在同一所高中的封閉體係內，共同忍受著那些被鐵柵欄與冰冷防疫碼強行切割的日常。散落在另外兩所高中的萬葉與行秋也隔著螢幕各自苦熬。

原本穩固的男生同盟在漫長物理距離的拉扯下早已生出細微的裂痕，而哥倫比婭的降臨完美的填補了那片空虛。

改變發生得寂靜無聲。最直觀的跡象便是那些原本在聊天框裡野蠻生長的粗糙成人玩笑開始成片地消亡，行秋悄然收起了那些帶著顏色暗示的擦邊推文；空在破口大罵學校食堂的供餐時，也會極其生硬地嚥下那些不堪入目的臟字。

哥倫比婭的發言頻率低得像個幽靈。她彷彿是一個永遠端坐在恒溫室裡的旁觀者，文字間透著股冇有沾染過凡塵煙火的溫軟。

瑞德至今記得她發來的一段白噪音音頻，那是她家窗外的夜雨正清冷且極具節律地敲擊著雨棚。

\"大家要好好寫作業呀，不然知識點以後會偷偷哭的。\"

就是這種帶著稚氣與無端溫柔的隻言片語，輕而易舉地降伏了四個被封控逼出滿身戾氣的叛逆期少年。

如果說當年那個凡事都要爭個輸贏的刻晴是一把銳利的刻刀，那哥倫比婭就是一團懸浮在液晶螢幕背後的柔軟雲朵。她敲字的節奏永遠是不緊不慢的，偶爾彈出的幾個俏皮表情包也淨是些毫無攻擊力的毛絨兔子。

這種讓人欣喜的過程卻讓瑞德品嚐到了一種隱秘的雀躍，所有人都開始憑藉本能去偽裝出一個完美的人設，就像是一群為了親近珍稀鳥類而拚命偽裝的笨拙攝影師。他們會為了一道本不需要費心思考的基礎數學題熬紅雙眼，彼此引經據典地爭論到淩晨，圖的不過是螢幕上最終彈出的那句輕柔道謝。

在那段日子裡，手機的震動不再意味著粗劣的挑釁或是冇營養的起鬨。在那個被口罩勒出紅印且充斥著消毒液氣味的苦夏裡，哥倫比婭這四個字坍縮成了一處柔軟的避風港。瑞德甚至天真地生出過一種錯覺，認定這種表麵上的平和足以抵抗時間的洪流=能一路護送他們直到高考落幕甚至更遠。

當時的大腦瑞德到現在也記如同此刻一般滾燙，隻是那時的熱源來自某種來自本能的期許，而眼下卻隻是單純的生病。他無所適從地想著，倘若時間的齒輪永遠卡死在那句軟糯的問候裡，後來那些帶著血腥氣的尖銳碎片也就冇有機會將他那一年的冬天切割得支離破碎。

\"空，她今天冇上線嗎？\"

高燒讓人恍惚，時間也變得模糊起來。瑞德彷彿又聽見了那句話--高二那年，在許多睡不著的深夜，他寫下來，又刪掉，始終是一句冇能說出口的試探。此刻他的喉嚨乾得發疼，卻連起身倒水的力氣都懶得動。

高燒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卻偏偏讓從前那些細碎的事愈發清晰。

那陣子，日子總帶著股一點就著的火氣。班主任隔著口罩的訓話依然尖利，後排女生不停地交頭接耳，這些聲音攪在一起，讓人透不過氣。瑞德隻覺得憋悶，看周遭的一切都不順眼。排隊時被人輕輕碰一下，就能當場吵起來；老師訓他，他便梗著脖子把臉扭向窗外，用沉默去應對那些規規矩矩的日子。

現實越讓他反胃，那麵發藍光的螢幕就越讓人移不開眼。

在那段漫長又荒涼的日子裡，哥倫比婭是唯一能讓他喘口氣的人。她很少打字，更喜歡發語音。那時的網絡不時會卡一下，卻總能完整地傳來她那慵懶的聲線。

\"瑞德，你在班裡又生氣了嗎？\"

那是短短四秒的音頻。瑞德記不清多少個晚自習，他把耳機藏進校服袖子，一遍遍地放。她的語氣裡冇有半點壓迫，像涼涼的水流過他滿身的煩躁。那種帶一點鼻音的柔軟聲音，很容易讓人生出想保護她的念頭。他想把她藏起來，不讓外頭的風雨碰到她。

他當時躲在飄著劣質煙味的廁所隔間裡，壓著嗓子回了一句：\"嗯，班裡那幾個人太噁心，一點屁事也能嚎上半天。\"

螢幕那頭的迴音很快，背景裡有輕微的翻紙聲。\"彆理她們就好啦。外麵很吵，但你手裡有鑰匙呀。你之前不是說想去北方看雪嗎？書本上的字可比那些臉有意思多了。\"

這種冇什麼道理的安慰總能把他心裡的火滅得乾乾淨淨。他靠住冰涼的瓷磚，盯著窗外模糊的月亮。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想問的話在舌尖打轉--今天按時吃了冇，那邊的雨停了冇，甚至想討一句晚安。

但他還是硬生生把這些念頭嚥了回去。

那個年紀的男生之間有一套殘酷的規矩。她是空拉進群裡的人。瑞德太怕失去眼下這點平衡，不敢拿那點見不得光的私心去賭。他怕把這最後一點喘氣的地方也毀了。

他隻好把那種渴望死死壓在舌根底下。壓得久了，酸澀就在暗處發了黴。他像一台關不掉的雷達，神經質地盯著群聊裡的一切動靜。

事情發生在一個週末黃昏。行秋往群裡扔了個雙人遊戲鏈接，嚷嚷著找個倒黴蛋陪他去新地圖。

\"我不去。\"空的拒絕異常乾脆，\"這週末有正事。\"

\"你能有正事？\"行秋立刻甩出嘲諷的表情，\"天天關在家裡都快長蛆了。\"

瑞德正要打字調侃，哥倫比婭的頭像忽然跳了出來。

\"空，昨天那道物理題第二步我還繞不明白，現在方便電話嗎？\"

群聊一下子靜了。瑞德盯著那行字，胃裡像被塞了塊冰。他們之間從來隻是文字或語音留言，冇有過電話這種私密的事。更讓他發冷的是那個\"昨天\"。昨天的聊天記錄裡根本冇有人提過物理公式。

\"方便，我拉私聊語音。\"空回得很快，快得像一種宣告。

兩人便從群裡消失了。行秋髮了個看戲的動圖。萬葉冇說話，貼了張夜景照片，月亮正被烏雲遮住。

冇人戳破那層紙，但空氣已經變了。瑞德僵躺在床上，聽著破風扇轉動的噪聲。嫉妒在他心裡瘋長起來。他滑著群成員列表，目光釘在空和哥倫比婭緊挨在一起的頭像上。那種被丟下的滋味，比挨班主任的罵還厲害百倍。

他們什麼時候加的私聊？除了物理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日夜裡還聊過什麼？空平時滿嘴臟話，可當他貼緊手機聽著那軟軟的聲音時，究竟會換上一副多噁心的溫柔嘴臉？

三十九度的高燒讓瑞德不得不把那種快淹死人的酸澀重新嚼了一遍。他大口喘著宿舍裡渾濁的空氣，乾裂的嘴角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那時候他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他不明白，男生之間那些被當成鐵律的兄弟情分，在一個女孩出現之後，其實比一張泡了水的紙結實不了多少。

那條通話記錄像一道看不見的隔離帶，橫在了原本冇什麼隔閡的四個人中間。

瑞德覺得喉嚨裡卡了塊冰，化不開，也吐不出來。動心是一回事。那是憋了太久的青春期遲早要來的東西，冇法選，也不需要怪自己。但要去搶兄弟圈裡的女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瑞德還冇有瘋到那種地步。男生小團體的規矩還刻在他腦子裡，很穩，很清醒。

他開始有意識地在群裡少說話。哥倫比婭那軟軟的語音他不搶著回了，複習理綜的間隙他也不再跟著插科打諢。他像一條嗅到了氣味不對勁的狗，默默退了回來，縮進自己的影子裡，一點聲音都不出。

萬葉和行秋差不多同時安靜下來。這大概是男生之間最不用說的默契--當你發現一個朋友想跟某個女孩走得更近，你最好的選擇就是把空間讓出來，彆杵在那兒當燈泡。這種退讓不需要商量，也用不著解釋，大家一起閉嘴就行了。

他們三人的後退，反而成全了空和哥倫比婭。

冇過多久，最後那層遮遮掩掩的皮也被剝掉了。一開始還披著\"請教作業\"的外衣，不到半個月，門就徹底開了。群裡的畫風變得讓人牙酸，每多看一句都難受一點。

\"今天社區發的菜裡有胡蘿蔔，好煩呀。\"哥倫比婭發了一個垂頭喪氣的兔子表情。

空回覆的速度快得不像手動打的，隔著一塊螢幕都能感到那種搖尾巴的急：\"你彆動，放一邊，我解封了過去給你挑出來。今天網課累不累？給你點個外賣喝奶茶？\"

\"不用啦，好遠的。那你今天有冇有想我？\"

\"想，怎麼不想，做夢都在想。\"

兩句**裸的話之間連個標點都冇有，像憋不住的氣。

螢幕的光打在瑞德臉上，映出一種說不清是生氣還是疲憊的表情。他打出一行字，手指是僵的：\"差不多得了，酸臭味順著網線都飄我家了。\"

行秋跟著發了個翻白眼的貓，萬葉還是老樣子，扔了個係統自帶的微笑表情。

看著還是一次普通的損友互懟，那種嘻嘻哈哈的熱鬨也還在。但瑞德知道，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已經塌了。那種酸溜溜的嫉妒慢慢沉了下去，換成了一種踩空的感覺--地板突然冇了一塊，人還站著，重心已經找不到了。

那個可以隨便分享奇怪網站、用最難聽的話互罵、不用擔心翻臉的窩，已經冇了。

它被改成了散發廉價甜味的雙人間。而他們三個，成了這間房裡最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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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裹在覈酸棉簽和冇完冇了的測溫表裡往前滾。

瑞德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訊息像雪一樣靜靜堆著，他不看。他重新點開電腦上的遊戲，戴上耳機，把音量推到最大，用一連幾個小時的擊殺反饋去填胸口那塊空缺。辦法笨，但管用。至少槍聲和爆炸聲裡，什麼都不用想。

網課的好處是，靜音鍵一按，攝像頭一關，人就跑了。不用麵對班裡那些破事，也不用在那個變了味的群裡演什麼大度兄弟。

他在遊戲裡砍殺著怪物。一次團戰倒計時前的空檔，他切出介麵，掃一眼右下角的未讀訊息。是空一個小時前發來的私聊，短短一行字：

\"德子，我覺得我和她好像是那種……就那種感覺，你懂吧？\"

瑞德盯著那行字，光標在對話框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關閉。

他懂。可懂又有什麼用呢。這段關係是疫情和封閉和青春期那點虛榮堆起來的，早晚會被更尖的東西戳破。到那時候再談懂不懂，也不過是一個旁觀者在殘局裡撿碎片罷了。

遊戲裡連輸幾波，瑞德有些煩躁。他摘下耳機，現實的聲響終於漏了進來。窗外遠處有救護車的警笛，像一根生鏽的針，斷斷續續挑著他的神經，說不出哪裡難受，就是難受。日子像一台除了超載就是停擺的舊機器，嘎吱作響，可就是不徹底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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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散著酸腐味的群聊裡抽出來。

期中成績單像催命符一樣貼在班級群公告欄裡，密密麻麻的數字堆出高三逼近的陰影。但真正讓他胸口發堵的，是對著成績單發愣時，班級群裡突然炸開的那個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