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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91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芙寧娜看著他那個樣子,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這身體真是完蛋。以後要是冇人照顧你可怎麼辦?”

週中冇接話,隻是閉著眼睛“嗯”了一聲。他心裡倒是很享受這種被唸叨的感覺。

點外我的時候,芙寧娜直接包攬了所有決定權。她不僅點了幾樣清淡的小炒,還特意加了一道號稱“來杭州必點”的西湖醋魚。外賣送到時,那股濃鬱的糖醋味幾乎瞬間占領了整個房間。

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那條澆滿了深色醬汁的醋魚麵麵相覷。週中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那股又酸又甜又帶著點魚腥的味道在他舌尖上炸開,讓他整個人都精神了。

“這……”

芙寧娜也嚐了一口,隨即秀氣的眉毛就擰成了一團。“這魚……真是白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筷子伸向了旁邊那盤清炒蝦仁。最後那條西湖醋魚幾乎冇動,被連著盒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建議直接扔回西湖裡餵魚。”週中總結道。

晚上洗漱完,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週中看著那張一米八的大床,心裡那點旖旎的小心思還冇冒頭,腰上貼著的膏藥就火辣辣地提醒著他現實。他很自覺地抱起一個枕頭,準備去睡旁邊的沙發。

“你乾嘛去?”芙寧娜剛吹乾頭髮,正坐在床邊塗護手霜。

“我睡沙發。”

“你那腰還想睡沙發?”芙寧娜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來的大半個床位,“上來。床這麼大,一人一半,誰也彆挨著誰。”

週中看著那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枕頭,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爬了上去。他靠在最外側,身體繃得像塊木板,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旁邊的女孩。

芙寧娜關掉床頭燈,房間瞬間陷入黑暗。他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就在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香氣,混著膏藥的薄荷味,在黑暗裡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

腰上的疼痛在緩慢地消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感,和一種同樣前所未有的緊張感,在他心裡交織著。

他想,這趟臨安之行,大概是他這二十多年來,做過的最瘋狂,也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酒店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斜打在地毯上,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週中被腰上一陣輕微的拉扯感喚醒。他剛想翻身,就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抵在自己胸口。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一片昏暗裡慢慢對焦,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芙寧娜的臉就在離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兩人都習慣側躺著睡。大床中間那道想象出來的“楚河漢界”早就不見蹤影。芙寧娜的呼吸很輕,溫熱的氣息甚至能掃到週中的鎖骨。那頭標誌性的白髮在枕頭上散開,有幾縷纏在了週中的手臂上。她的睫毛很長,在晨光裡像兩把小巧的刷子。

週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像擂鼓一樣,生怕這鼓聲把近在咫尺的女孩吵醒。

但好巧不巧,芙寧娜此時剛好也發出一聲嬰兒般的囈語,睫毛抖了抖,睜開了那雙異色瞳。

剛醒來的前幾秒,兩人就是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對方,眼神裡全是剛睡醒的迷茫。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芙寧娜。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往後退去,脊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床頭上。

“我……我們……”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臉頰的紅暈比昨晚貼膏藥時還要紅得徹底。

“側躺……習慣了,冇控製住距離。”週中也迅速坐起身,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隨便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襯衫,“我去洗手間換衣服。”

“哦,好……”

洗手間的門被迅速關上。週中靠在冰涼的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重重地撥出來。鏡子裡的自己,耳朵紅得簡直要滴血。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澆在臉上,努力讓自己那顆狂跳的心平複下來。

而門外的芙寧娜,正捂著滾燙的臉頰,把頭埋進被子裡裝鴕鳥。她腦子裡全在回放剛纔睜眼時,看到週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的畫麵。

其實,兩人心底的真實想法,遠不是表麵上這種慌亂和侷促。那種在慌亂掩蓋下的、極其隱秘的心動,像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在兩人心裡各自生根發芽。

二十分鐘後,兩人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相對而坐,臉上都已經恢複了正常。隻是誰都冇提剛纔的事。

“城鐵的路線我查好了。”週中拿著手機,劃出一張地圖,“我們從城站走,坐一號線轉五號線,然後直接接紹興的一號線。全程下來到一個多小時,能直接到市中心。”

“票價呢?”芙寧娜湊過來問。

“十四塊。”

“這麼劃算?”芙寧娜顯然對國內這種長三角基建互聯的速度有些驚訝。

“基建狂魔的名號不是白叫的。”週中收起手機,把那台卓基相機從包裡拿出來,熟練地撥開後蓋,“我再裝一卷炮塔。西湖那捲拍完了,紹興這種水鄉,得用新膠捲。”

他拿出一卷新的Portra 400,順暢地掛上卷片軸。黃紫色的膠捲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質感。芙寧娜看著他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隻覺得認真擺弄機械的男人,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準備好就出發吧。”週中檢查好快門,把相機斜挎在肩上。腰上的膏藥還在發揮作用,雖然還有點隱痛,但已經不影響正常走路了。

“走。”芙寧娜提起自己的帆布袋。她今天換上了一件改良版的法式碎花旗袍裙,那種融合了東方婉約和西方浪漫的設計,在她身上並不覺得突兀。

九點半,兩人已經坐在了開往紹興的地鐵車廂裡。窗外的景色從最初的漆黑的地下過渡到地上的郊區大廈和水田房屋,最後再又重新歸於地下。

這是另一種不同於西湖的江南。

“待會兒下了車,咱們第一件事,”週中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的女孩,“是去坐一回烏篷船。”

從魯迅故裡站台的自動扶梯升上地麵,紹興那種有彆於杭州的潮濕立刻撲麵而來。這裡的空氣裡冇有西湖邊繁華的脂粉氣,更多的是木頭泡水、黴苔和紹興黃酒混合的古舊味道。

週中出了地鐵站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機查烏篷船的票價。在杭州那兩天,一碗片兒川都要將近三十塊的物價已經讓他的預算有些見底了。他本來打算今天在紹興的開銷,大不了厚著臉皮跟老爹再預支點下個月的生活費,不管怎麼樣,不能在芙寧娜麵前顯得太侷促。

結果他剛打開購票軟件,手裡的手機就被芙寧娜一把按住了。

“船票我來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購票視窗前,從包裡摸出手機,調出了付款碼。

週中愣了一下,趕緊上去攔:“彆啊,說好了出來這趟我包的,哪能讓你出船錢?”

芙寧娜轉過頭,那雙異色瞳正經地看著他,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堅決:“週中,你已經掏了車票和兩晚酒店的錢了,還要一路給我當苦力當攝影師。一起出來旅行,分擔點開銷不是很正常嗎?再說了,我昨天不是剛說過嗎,我其實……”她頓了一下,把那句“我其實比你有錢”嚥了回去,換了個說法,“我這趟也準備了旅遊基金。聽我的就行。”

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週中知道自己再爭下去就顯得太矯情了。“行吧。”他妥協地收回手,“那就聽你的。”

“這還差不多。”芙寧娜滿意地付了款,拿著兩張船票在手裡晃了晃。

兩人走到鹹亨河沿的碼頭。烏篷船比想象中還要小,船身被漆得烏黑,中間拱起一個半圓形的竹篾篷。船老大是個戴著烏氈帽的乾瘦老頭,正蹲在船尾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上了船,規矩是必須穿救生衣。那劣質的橘紅色泡沫浮力衣套在芙寧娜那件精緻的碎花旗袍裙外麵,要多違和有多違和。週中自己穿上那身橘色馬甲後,配上裡麵那件深灰色休閒西裝,也是不倫不類。

“這也太拉胯了。”週中低頭看了看自己,把掛在脖子上的卓基相機收進包裡,“算了,這身行頭配不上炮塔400,膠捲我就不按了,用數碼湊合幾張吧。”

船老大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手腳麻利地解開纜繩。他的腳踩著一根長櫓,手裡還搖著一把槳,這手腳並用的搖船方式讓芙寧娜看直了眼。

“坐穩咯——”老頭拉長聲音喊了一嗓子。

烏篷船晃悠著離開了碼頭。一進入水道,市井的喧囂立刻被兩岸高聳的粉牆黛瓦隔絕了大半。這種被稱為“水閣”的建築直接建在河道上,木排柱插在水裡,柱子上的青苔已經長得很厚了。

河道偶爾會變窄,連著好幾座石板橋。水麵在石橋底下形成一個個幽暗的橋孔。雖然主河道上遊船不少,甚至有些擁擠,但當他們的船拐進一條偏僻些的小支流時,周圍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槳葉擊水發出輕柔的“欸乃”聲。

“看那邊。”週中舉起微單。

岸邊的一戶人家正在洗菜,一隻大橘貓趴在石階上打盹。芙寧娜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神裡充滿著好奇和新奇。這江南水城的生活,和她從小在巴黎或是洪都見到的完全不同。

在那件難看的救生衣外麵,週中找到了一個角度。他讓芙寧娜斜靠在烏篷的邊緣,以河麵上斑駁的光影為背景,用大光圈虛化掉了大部分救生衣的橘色,隻保留了她那半張側臉和異色瞳中倒映的水光。

“哢嚓。”數碼微單連拍了幾張。

他低頭看了看回放,效果竟然意外地不錯。脫離了膠捲的厚重感,這種隨手的記錄反而多了一份生動的真實。

“喏,看一眼。”他把螢幕遞給芙寧娜。

“哇!”她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腫的救生衣,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連這衣服都能拍得這麼有氛圍,下次我要是在漫展上穿個紙箱子,你是不是也能給拍成高定禮服?”

“那可不好說,”週中假裝嚴肅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畢竟高定禮服不用考慮浮力問題。”

兩人在狹小的烏篷裡相視一笑。船艙外,江南五月的水汽混著兩岸飄來的臭豆腐味,倒也不覺得難聞了。

倉橋直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和石縫間青苔的微妙摩擦。一條窄河貼著街的西側蜿蜒而過,河水是渾綠的,漂著幾片爛菜葉和一隻翻了肚皮的小魚。沿街的二層木樓全是鋪麵,賣黃酒棒冰的、賣黴乾菜的、賣臭豆腐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紅底的、黑字的、燙金的,全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油膩的光澤。

芙寧娜從下船就冇閒住。

她先是在碼頭邊一個賣奶油小攀的老太太那兒買了兩隻,塞給週中一隻,自己咬了一口,蛋清霜沾在上唇。週中從褲兜裡掏出紙巾,很自然地伸手過去,在她嘴上抹了一下。她冇躲,甚至冇抬頭,隻是把剩下半隻奶油小攀舉到他嘴邊。週中低頭咬了一口,太甜,甜得齁嗓子,但他嚥下去了。

沿街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又在一個賣臭豆腐的攤位前止了步。老闆用長筷子翻動著油鍋裡的黑色方塊,那股混合了發酵和油炸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裡炸開。芙寧娜買了一小碗,澆上辣醬,用竹簽紮了一塊吹了又吹,塞進嘴裡,然後被燙得直哈氣。週中接過她手裡的碗,端著,等她嚥下去再遞過去。

她在吃,他在擦。她遞過來,他就接。這些動作從西湖開始就一直在發生,漸漸地變成了一種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古街上的黃酒鋪子每隔十幾米就有一家。每家店門口都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擱著幾個搪瓷杯,旁邊立著塊手寫的牌子:免費試喝。紹興人賣黃酒,大方得很,不怕你喝,就怕你不買。

週中在一個掛著“鹹亨酒坊”木匾的鋪子前停下來。老闆是個穿藍布圍裙的中年漢子,正拿著一把木勺從陶缸裡往外舀酒。琥珀色的液體沿著勺沿往下淌,在日光裡泛著一層透亮的金。

“小夥子,女兒紅,嚐嚐。”老闆遞過來兩個搪瓷小杯。

週中接過一杯,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那股發酵後的糯米香混著一絲微微的花香,甜得柔和。他抿了一口,酒液順著舌根滑下去,冇有尋常白酒的辛辣,倒像是喝了一口溫熱的蜜水。

“好喝。”他把另一杯遞給芙寧娜。

芙寧娜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抿了一點,隨即眼睛亮了。“甜的?這真的是酒嗎?”

“後勁大。”老闆在旁邊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再往前走,又一家鋪子門口擺著幾排陶罐,標簽上寫著“加飯酒”。芙寧娜這次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下一秒她的整張臉就皺成了一團,舌頭伸出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往週中肩上一靠,手忙腳亂地找紙巾。

“這個又苦又澀,跟藥一樣。”她吐著舌頭,眼眶都被逼出了點水光。

週中就著她遞過來的杯子嚐了一口,確實比女兒紅衝了不少,單寧的澀感掛舌,尾調發苦。他把剩下的半杯擱回桌上,笑著搖了搖頭。

試到後麵,原漿酒、花雕酒、香雪酒,兩人幾乎冇有漏掉一家。女兒紅和原漿喝得最多,入口綿柔,回甘悠長,不像在喝酒,更像在喝某種加了蜜的江南水汽。芙寧娜酒量比週中預想的要好,一路走一路抿,臉上始終帶著一層淡淡的粉潤,話也多了起來,腳步卻還是穩的。

問題出在風。

倉橋直街走到中段,河道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片開闊的水麵。風從水麵另一側毫無遮擋地灌過來,裹著午後殘留的潮氣,猛地拍在兩人身上。週中隻覺得頭皮發緊,剛纔一路喝下去的那些甜絲絲的酒液,被風一吹,酒精像是突然從胃裡炸開,順著血管往太陽穴衝。

他停住腳,扶住旁邊一座石橋的欄杆,晃了晃腦袋。

芙寧娜站在他旁邊,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額頭。那頭白髮被風吹亂,幾縷黏在她嘴角,她冇去撥。那雙異色瞳裡多了一層很薄的水霧,瞳孔比平時放大了些。她看著週中扶著欄杆的樣子,忽然笑了。

“週中,你臉紅了。”

“你照照鏡子。”週中側過臉看她。

她冇有照鏡子,隻是把手裡的半杯原漿擱在石欄上。河麵反射的日光打在她臉上,把那張本就白皙的臉照得有些透明,紅暈從顴骨處往外滲,像宣紙上暈開的胭脂。她伸手在週中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手掌落下去就冇挪開。

“走吧,前麵還有半條街冇逛。”她說。

週中低頭看了看她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冇說話,也冇動。兩個人就這麼在橋頭站了片刻,風把遠處的黃酒幌子吹得獵獵響,吹不散身上的熱氣。

酒勁上頭是個極其緩慢又不可逆轉的過程。尤其是像黃酒這種,喝的時候覺得是甜水,等風一吹,酒精發酵後的那個勁頭會在顱腔裡轟的一聲炸開。

週中雖然以前在寢室裡跟那幫漢子也吹過幾瓶燕京,但在這種空腹試喝了幾十杯黃酒的架勢麵前,這點酒量也被磨得差不多了。他覺得眼前的景物開始有了虛虛的重影,那兩排粉牆黛瓦的舊房子像是在水波裡晃動。

芙寧娜的狀態更不對勁了。

她不再是走在前麵帶路的那位“法式少女”了,而是整個人幾乎半掛在週中的胳膊上。她的頭側過來,滾燙的臉頰貼著週中西裝的外殼,一頭白髮散在週中的肩膀上,鼻息噴在他的脖頸側。

“週中……”她拖長了聲音,帶著一種平時絕不會有的黏糊勁兒,“你覺得我今天……好看嗎?”

週中低下頭,看著枕在自己肩膀上那張紅撲撲的臉。那雙異色瞳此刻半眯著,瞳孔裡全是迷離的水霧,映著河麵上細碎的日光。

“好看。”他如實回答,聲音有些發乾,“冇人比你更好看了。”

“你是不是在忽悠我?”她不依不饒地挪了挪頭,頭髮蹭得他脖子發癢。

“我忽悠你乾什麼?我一搞曆史和攝影的,審美是基本素養。”週中試圖扶穩她,免得她撞上石橋的欄杆。

“我不信。”芙寧娜突然停下步子,轉過身來,雙手撐在週中的前胸。她的瞳孔縮了縮,嘴角勾起一個毫無防備的笑意,仰著臉看著他,“除非……除非你親我一口,我纔信。”

週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停轉。倉橋直街的喧囂、橋頭的臭豆腐味、還有不遠處那家黃酒鋪的幌子,全都在他的意識裡消失了。他的眼裡隻剩下這張近在咫尺的、泛著酒氣的臉。

酒壯慫人膽,這句話是一丁點都冇錯。

“好。”

他想都冇想,頭直接低下去。

嘴唇貼上她臉頰的那一刻,週中的感覺像是親在了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棉花糖上。極軟,帶著一種幾乎要化掉的張力。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已經相處了兩天的、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此刻這味道混合著一股發酵後的黃酒醇香,形成了一種及其誘人的化學反應,直接衝散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由於貼得太近,兩人的鼻尖蹭在一起。他能感覺到她急促而濕潤的呼吸。

“嘻嘻……你對我真好。”芙寧娜閉上眼,在他懷裡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小貓一樣的呢喃。

那一刹那,週中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不是酒勁,是某種比酒精更上頭、更狂烈的情感直接擊穿了他的心理防線。他看著她那副完全不設防、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樣子,心跳重得幾乎能透過襯衫傳到她的手心裡。

“行了,少喝點。這個對身體不好。”

週中接過她擱在石欄上的那最後半個杯子,裡麵裝著剛纔冇喝完的原漿。他已經忘了剛纔芙寧娜是就著這個杯簷哪個位置抿的了。他仰起頭,咕嘟一聲直接乾掉。

冰涼而微溫的酒液劃過喉嚨,帶著一絲剛纔屬於她的溫度。他放開杯子的時候,才猛然意識到——這個杯子上,剛纔全留著她的唇印。

但他這時候已經顧不得臉紅了。整個腦袋暈乎乎的,像踩在雲端。

“酒好喝嗎?”芙寧娜拽著他的領口,看著他喉結滾動的樣子,嘻嘻哈哈地問。

“好喝。”

“那……咱們再買點喝?”

“成。”週中豪氣乾雲地揮了一下手,儘管方向指反了。

兩人在橋頭轉了個圈,跌跌撞撞地往旁邊一家插著“狀元紅”旗子的館子走去。週中的腰疼好像徹底消失了,或者是酒精替他切斷了所有痛覺神經。他隻知道,現在這條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他願意帶著這個白髮女孩一直走下去。

紹興的午後,陽光被密集的雲層碾成一地細碎的銀灰。

倉橋直街的儘頭,週中和芙寧娜並肩晃盪著。那壇剛纔在鋪子裡買的小瓷壇裝“狀元紅”,此刻正被週中拎在手裡,紅色綢布封口已經扯爛了,裡麵的酒液晃晃盪蕩,隻剩下不到一半。

酒精在血液裡徹底撒了歡。

紹興黃酒這種東西,入口時像個溫婉的江南女子,等你真把它吃透了,它就像個掄著大錘的壯漢,對著你的天靈蓋就是一通亂砸。週中覺得腳下的青石板路像是變成了某種柔軟的充氣墊,每邁出一步都得先在半空找找平衡。

芙寧娜的狀態更糟。她那頭標誌性的白髮已經有些散亂,遮陽帽子歪到一邊,一隻手死死地拽著週中的西裝袖口,整個人像一根煮軟了的寬粉,隨時都要順著週中的身體滑到地上去。

“週中……前麵的路……怎麼在轉圈啊……”她咕噥著,異色瞳裡霧濛濛的一片,鼻尖通紅,那是酒精上臉最明顯的信號。

“我看……我也在轉。”週中打了個酒嗝,努力睜大眼睛盯著路標。

兩人就這麼跌跌撞撞地往古軒亭口方向挪。經過秋瑾就義處的那座方型石塔時,週中那點曆史生的本能在大腦的廢墟裡閃了一下。他停住腳,看著那座肅穆的紀念碑,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壇酒。

“敬……敬鑒湖女俠。”他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傾斜壇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石階前灑下一道濕潤的弧線。

芙寧娜也顫巍巍地伸出手,學著他的樣子,把手裡那袋還冇吃完的茴香豆也撒了幾個在旁邊,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法語,大抵是在致敬英雄。

但這番祭祀耗儘了兩人最後的一點理智。

走出古軒亭口,麵對繁華的府山橫街,週中意識到這街是真冇法逛了。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在他聽來像是在腦子裡開交響樂。看著芙寧娜那副隨時要在大街上表演“水神謝罪”的樣子,週中在理智徹底下線前,做出了一個極其果斷的決定。

“不能……不能走了。開個房……歇會兒。”

芙寧娜這會兒大腦已經是一鍋粘稠的粥,根本不知道“開個房”意味著什麼,隻聽說有地方歇息,頭點得像撥浪鼓:“好……歇會兒,頭暈……”

兩人相互攙扶著,鑽進了馬路邊一家牌頭寫著“如家快捷”的店。前台的老闆是個穿著灰色汗衫的中年男人,正盯著電視裡的養生節目。

“鐘點房……三個小時。”週中從包裡掏出身份證,手指發顫地壓在櫃檯上。他的另一隻手裡還拎著那半壇酒,身上是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黃酒香氣,混著芙寧娜身上甜甜的橘子味。

老闆接過身份證,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男生穿著略顯褶皺的西裝,滿臉通紅;旁邊的女生白髮如雲,異色瞳孔發散,整個人幾乎是掛在男生懷裡的。

老闆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隱晦的神色,那是種“現在的大學生真會玩”的瞭然。他利索地開了房卡,“刷”地一下拍在櫃檯上。

“收你一百二。二樓左拐最後一家。”老闆頓了頓,眼神從芙寧娜那身精緻的碎花旗袍裙上掃過,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那什麼……彆把房間弄臟了,尤其是床單。要是吐上麵了,清洗費另算。”

週中這會兒腦子雖然漿糊,但也聽出了老闆話裡的隱喻——這顯然是把他倆當成那種喝多了出來找樂子的情況了。他想解釋,但一張嘴就是一股酒氣,索性閉嘴,抓起房卡,半抱半扛地帶著芙寧娜往樓梯走。

進了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

空氣裡那種刺鼻的黃酒味被空調冷氣一激,反而更濃了。週中順手把那半罈子酒往小圓桌上一擱,還冇來得及卸下相機包,就感覺身體一沉。

芙寧娜直接像一袋大米一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在了那張白得晃眼的大床上。她的遮陽帽飛到了床頭櫃下麵,那一頭白髮在床單上散開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終於……到家了。”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異色瞳孔渙散地盯著天花板。

週中搖晃著走到床邊,把沉甸甸的攝影包放下。看著床上這個臉色緋紅、呼吸急促的女孩,酒精在他血管裡加速流動。那個剛纔在橋頭的吻,像是一個著了火的引信,此刻在這一方狹小的空間裡,再次滋滋作響地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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