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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90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週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甚至能聞到她湊近時髮絲間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氣。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臉頰上那一小塊皮膚在發燙。

芙寧娜親完之後立刻就後悔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那股熟悉的燥熱感又從脖頸燒到了耳根。她意識到兩人現在的關係,做這種動作實在是太……太不對勁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就是……照片拍得太好看了,我有點激動……你彆誤會……”

週中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的樣子,心底那份驚愕和混亂迅速被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溢位胸腔的喜悅取代。他強忍著笑意,故意板起臉,伸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

“誤會什麼?模特對攝影師的作品表示認可,親一下臉頰以示鼓勵,這在歐洲不是很常見的禮儀嗎?”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說道。

芙\"娜聽到這話,從指縫裡偷偷看他一眼,發現他臉上並冇有什麼奇怪的表情,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對……對,就是禮儀。”她順著台階往下走,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週中轉過身,背對著她,嘴角咧開一個怎麼也合不攏的弧度。他舉起相機,假裝在拍遠處的風景,實際上是在用取景器掩飾自己快要繃不住的笑意。

美景,美人,還有一個帶著雨水濕氣的吻。

這趟臨安之行,似乎從一開始就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期。

“好了,禮儀也行完了。”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攝影師特有的專注,“下一個點,去那邊那個亭子。那裡的光線正好能打個側臉輪廓光。”

芙寧娜低著頭“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腳尖悄悄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斷橋上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石板路漸漸被踩得乾燥。兩人離開那片被快門聲和心跳聲填滿的區域,沿著白堤繼續往西走。這一段路兩旁種滿了垂柳和碧桃,雨後的枝葉綠得發亮,柳絲垂到湖麵上,被風一吹,盪開一圈圈漣漪。

“前麵那個小山包就是孤山。”週中指著遠處那片被綠樹覆蓋的土丘,“西湖十景裡有一半都繞著它。過去那一排靠湖的房子,以前都是民國時期那些大官和富商的彆墅。”

他看著那些飛簷翹角的青瓦小樓,有些感慨地吐槽:“這幫人是真會挑地方,把最好的位置全占了。”

“漂亮的地方,誰都願意來嘛。”芙寧娜跟在他身邊,目光也投向那些掩映在綠樹中的小樓。

“主要是因為你漂亮,所以這裡才顯得更漂亮。”週中側過頭,看著她那張被雨水洗過的臉,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芙寧娜的臉頰又是一紅,她伸手輕輕推了週中一下。“貧嘴。”嘴上這麼說,但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週中的腰確實不太好,加上腳上這雙為了搭配西裝而穿的皮鞋鞋底偏硬,在石板路上走久了很不舒服。他們的步速很慢,幾乎是走走停停。餓了就啃兩口從南昌帶來的麪包,渴了就喝一瓶礦泉水。饑餓和疲憊在這種緩慢的節奏裡被稀釋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閒適的、隻屬於兩個人的探索感。

他們沿著白堤的北岸線一路走,穿過西泠橋,見識了孤山腳下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也在西泠印社那幾塊刻滿篆文的石碑前駐足了許久。

這期間,週中手裡的快門一直冇停。

他在樓外樓那塊著名的牌匾下,讓芙寧娜靠著紅色的廊柱拍了一張。炮塔400對紅色的表現力極強,那種帶著歲月沉澱感的硃紅,和她那身藍白漸變的裙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西泠印社的石階上,他又用微單抓拍了幾張她低頭看那些古老印章的側臉,背景是斑駁的石牆和滴水的青苔。

每一張照片都很出片。

走到放鶴亭的時候,他們請一個看起來很和善的阿姨幫忙拍了幾張合照。阿姨顯然不怎麼會用相機,構圖歪歪扭扭,焦點也有些虛。但照片裡,週中穿著那身休閒西裝,身姿筆挺地站在石欄邊;芙寧娜則微微側身靠著他,手裡還捏著那頂遮陽帽,笑得眉眼彎彎。儘管技術粗糙,但那種從畫麵裡溢位來的親密感和般配感,卻是任何專業攝影師都難以捕捉的。

拍完照,兩人都有些累了。他們順著孤山的小路繞到南麓,在平湖秋月那片開闊的臨湖平台上停下了腳步。這裡正對著湖心三島,視野極佳。幾張石凳空著,上麵還帶著雨後的濕氣。

週中找了張相對乾爽的石凳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手去揉自己那快要斷掉的腰。芙寧娜也在他旁邊坐下,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遞給他一張。

“擦擦汗吧,少校。”她看著週中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珠,輕聲說道。

週中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下。他把相機包放在腿上,低頭檢查了一下計數器。又一卷炮塔400拍完了。他換下用完了了的膠捲,在上麵用記號筆寫上了“西湖”兩個字,然後小心地放進一個防水袋裡。

“累壞了吧?”他抬頭看著芙寧娜。

芙寧娜搖了搖頭。她脫下那雙黑色的小皮鞋,赤著腳,把腿伸直,腳尖在空中晃了晃。“還好。就是腳有點酸。不過……今天很開心。”

她轉過頭,看著週中那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異色瞳裡映出湖麵的粼粼波光。

“謝謝你帶我來,週中。”

這一次,她冇有叫他“少校”。

雨還在有一搭冇一搭地飄著,細得像篩過的麪粉。週中坐在平湖秋月的石凳上,拿濕紙巾抹了把臉,又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兩口。涼水順著喉嚨下去,把胸腔裡那股從早上持續到現在的燥熱略微壓了壓。

他扭頭看芙寧娜。她把那雙黑色小皮鞋脫了擱在石凳底下,赤著腳踩在乾爽的石板上,正低頭揉自己發紅的腳後跟。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白髮被潮氣浸得有些塌,軟塌塌地垂在肩側。她的腳踝很細,骨節分明,被白絲裹著的那截小腿在陰天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前麵就是風波亭和秋瑾墓。”週中把礦泉水瓶擱在腿邊,指了指孤山北麓那片掩映在梧桐樹蔭裡的飛簷,“我好歹是個曆史生,給你當一回免費導遊,不用花錢請那些景區講解員了。”

芙寧娜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伸手把垂到臉側的碎髮彆到耳後,聲音輕快:“好啊好啊。上次在萬壽宮你給我講南昌老城的故事,今天換西湖了。”

歇了一刻鐘,腿上那股酸脹感消退了不少。週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椎,骨頭哢哢響了兩聲。他把相機包挎好,伸出一隻手。芙寧娜正低頭繫鞋帶,冇看見他的手,自己撐著石凳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皺。

“走吧?”

“走。”

孤山北麓的石板路比白堤窄,兩旁的老樟樹遮天蔽日,把本就陰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遊人比斷橋那邊多了一些,幾個舉著旅行社小旗子的中年婦女正招呼著散客集合。週中和芙寧娜避開人流,貼著湖岸一側走。湖水在這裡被石岸收窄,水質倒比斷橋那邊清澈,能看見幾尾鯽魚在石縫間梭巡。

風波亭在孤山東北角,臨水而建,是一座長方形的亭子。木柱上的朱漆已經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亭子裡擺著幾塊石碑,刻著曆代文人憑弔的詩詞。亭外幾株老梅,枝乾虯結,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

週中站在亭子前,看了幾眼那幾塊石碑,轉過身麵向芙寧娜。

“這亭子是後人重建的,原址早冇了。嶽王爺當年被下大理寺獄時,那地方在城北,離這兒很遠。大理寺獄的具體位置現在都吵不清,但反正不在西湖邊上。”

芙寧娜靠在欄杆上,歪著頭聽他說。

“不過地方對錯無所謂。重要的是嶽王爺在獄裡寫的那八個字——天日昭昭。他那會兒已經被拷打得渾身冇一塊好肉了,但還是撐著在牆上寫下這四個字,意思是‘蒼天可鑒’。後來大理寺丞李若樸拚死把他臨死前寫的這些文字帶出獄,這才流傳下來。”

他講得很平實,不像導遊那樣聲情並茂,但每一個細節都紮實。提到嶽雲和張憲在同一天被斬於市時,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相機包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風波亭真正出大名,是到了晚清。革命黨人為了喚起民族意識,把嶽飛塑造成反清複漢的精神符號。秋瑾生前也寫過好幾首憑弔嶽飛的詩。”

芙寧娜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輕輕“嗯”一聲。當週中講到秋瑾生前最喜歡讀嶽飛的《滿江紅》,甚至在軒亭口刑場上也念過其中兩句時,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發出了一聲很低的歎息。

沿著北山路往西走,秋瑾墓就建在西泠橋南端。漢白玉的雕像立在墓前,鑒湖女俠手持長劍,目光直視前方。雕像底座上刻著孫中山的題詞“巾幗英雄”,字跡已經有些風化。墓前擺著幾束新鮮的菊花,不知是誰剛放上去的。

週中整了整身上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的領口,站直了身子,雙手垂在褲縫兩側,對著雕像鞠了一躬。芙寧娜也學著他的樣子,把帽子摘下來按在胸前,認認真真地低下頭。她那條長長的藍白裙襬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水痕,她冇在意。

西泠橋南邊不遠就是蘇小小墓。這是一座小巧的圓形墓塚,蓋著一層青苔。幾個騎共享單車的遊人正圍在旁邊拍照,一個戴紅帽子的導遊舉著小旗,操著帶杭州口音的普通話正在講解。

“……蘇小小是南齊名妓,才貌雙全。她的詩寫得極好,很多文人墨客都慕名而來。她資助過不少貧困書生,但自己卻早早過世了。後來有個叫鮑仁的人,受過她的資助去京城趕考,做了官回來想報答她,卻發現她已經去世了,就在這西湖邊給她修了這座墓……”

旅遊團的人散開後,芙寧娜走到墓前,低頭看了一圈。

“蘇小小是誰?”她抬起頭問週中。

週中撓了撓後腦勺。他對這個人物確實不熟。本科那點曆史課程,講的都是政治製度史和軍事史,南齊這種短命王朝,講師連一節課都冇講完就帶過了。他正想老實承認,旁邊那個還冇來得及走遠的導遊又折回來了,正帶著兩個掉隊的遊客重新講解。

週中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哦,這麼說來,她倒也算是個傳奇人物。南齊那時候文人狎妓成風,但能留下名字的妓女不多,能在西泠橋邊有座墓的更少。文人願意為她立傳修墓,除了才貌,大概也因為她的故事本身就有戲劇性。”

芙寧娜冇有接話。她靜靜地站在墓前,看著碑上那行“錢塘蘇小小之墓”的字跡,似乎在想什麼。雨絲落在她白色的發頂,積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折射著散射的天光。

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細縫,幾縷寡淡的日光漏下來,落在西泠橋北麵的柏油馬路上,蒸發出一層極薄的水汽。路邊的梧桐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幾隻麻雀從枝椏間竄出來,抖落一串水珠。週中站在橋頭往北望了一眼,嶽王廟的赭紅色外牆就掩在前方那片水杉林後麵,飛簷翹角從樹冠間探出頭來。

“嶽王廟就在前麵,去拜謁一下?”他側頭看芙寧娜。

“走唄。”

兩人從地下通道過了馬路。通道裡一股潮濕的黴味,牆上貼著西湖遊船的廣告海報。芙寧娜拎著裙襬小心地踩著台階上去,皮鞋跟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叩出清脆的迴響。嶽王廟的正門比想象中樸素,赭紅的門柱漆色有些斑駁,門前兩尊石獅子被雨水淋得發黑。週中用學生證買了兩張半價票,花出去的錢還冇剛纔兩瓶礦泉水多。

跨過門檻,正中堂的嶽飛塑像迎麵壓過來。那尊彩塑比真人高出數倍,嶽王爺金甲紅袍,怒目圓睜,右手按劍,左手攥拳,整個身軀往前傾著。頭頂高懸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四個大字筆力沉雄。

還我河山。

週中站在塑像前,整了整西裝領口,雙手垂在褲縫兩側,認認真真鞠了三躬。芙寧娜也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去。她那條藍白漸變的裙襬在濕漉漉的青磚地麵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殿裡幾個遊客舉著手機拍照,閃光燈在嶽飛臉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出了正殿,週中回頭看了眼門楣,忽然開口:“杭州還是太放不開了。這要擱福建那邊,嶽王爺這種級彆的神祇,殿裡早被香火熏得烏漆嘛黑了。剛纔在殿裡連個香爐都冇見著。”

芙寧娜把帽子重新扣回頭上,帽簷下露出半張被雨水潤過的臉。“防火嘛,也理解。這廟都是木結構,真要讓人隨便點香,用不了幾天就得燒成灰。”

“倒也是。”

兩人繞過正殿往後走,進了生平紀念博物館。玻璃展櫃裡陳列著南宋的箭鏃、鐵甲殘片和幾幅絹本著色的嶽飛畫像。牆上的展板按年份排開,從郾城大捷到十二道金牌,從大理寺獄到孝宗平反,每一個節點都用黑體字標註得清清楚楚。週中看得仔細,偶爾伸手指著某件展品,給芙寧娜補充幾句正史和演義的差彆。

出了博物館往北一拐,就是嶽王墓。墓塚不高,封土被青磚圍住,墓碑上刻著“宋嶽鄂王墓”幾個大字。墓前堆著好幾束菊花,有新鮮的也有蔫了的,包裝紙上的雨水還冇乾透。墓道最前麵兩側各立著四尊鐵鑄的跪像,秦檜和王氏在左麵,銅漆把兩張臉染得發黑。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正舉著路邊買來的竹鞭,對著秦檜的腦袋猛抽,嘴裡唸唸有詞。旁邊站著的大人冇攔,反而掏出手機拍照。

芙寧娜站在旁邊看了幾眼,也湊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誰扔下的竹枝,對著王氏那尊銅像的肩膀敲了兩下。動作不大,倒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完成。她敲完了把竹枝擱在欄杆上,回頭正好撞上週中的視線。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冇忍住笑了出來。那種笑不是覺得幽默,更像是某種默契被確認了之後的本能反應。

從嶽王廟出來,週中的腰已經撐到了極限。他扶著廟門口的石獅子,額頭上那層冷汗怎麼擦都擦不乾。腰椎那一段像被人塞了塊燒紅的鐵,每走一步都扯著坐骨神經往下墜。他咬著後槽牙,不讓自己出聲。

芙寧娜走在他前麵兩步,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正佝著身子,右手撐著膝蓋,左手攥著相機包的揹帶,指節發白。那張本來就不算紅潤的臉,在陰天裡幾乎成了灰白色。

“週中,你還行嗎?”她折回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著的急。

週中想開口說冇事,嘴唇動了動,腰上的刺痛正好在這一刻碾過去,把他到嘴邊的話碾碎了。他隻能弓著背,像個打了一半的問號,勉強搖了搖頭。“實在……不行了。腰撐不住。”

芙寧娜伸手抓住他左手腕,把他從那個姿勢裡拉起來。她的手勁不大,但動作很利索。“彆逞了。坐車去吃點東西,然後直接去酒店歇著。”

“片兒川。”週中緩過一口氣,拿袖口蹭掉額頭的汗,“到杭州了,怎麼也得嘗一口。”

“那就片兒川。”

嶽王廟門口停著一排共享單車,橘藍兩色的車架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芙寧娜掏出手機掃了兩輛,把其中一輛的車頭調轉過來,推到他麵前。週中跨上車座,腰椎被那個姿勢撐成一個鈍角,比站著舒服不少。他蹬了兩下踏板,前輪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晃了一下,穩住了。

風從西湖方向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水汽和香樟葉的澀味。芙寧娜騎在他前麵,那條藍白漸變的裙襬被風撩起來,好幾次差點捲進後輪輻條,她不得不騰出一隻手反覆去按。遮陽帽的繫帶被她咬在嘴角,白髮在風裡散開,飄得像個信號燈。週中在後麵慢慢蹬著,腰上的隱疼還在,但風吹在臉上,把汗吹乾了,把注意力吹散了,隻剩下前麵那個白色的影子在心裡晃。

他按下刹車,從車把上卸下微單,單手舉起來,對著白堤方向的水麵按了一張。湖心亭在陰雲下隻剩一個剪影,幾隻野鴨正從畫麵邊緣遊過去,劃開兩道細長的波紋。

地鐵站附近的老城區巷子裡,一家門臉窄小的麪館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招牌上寫著“西湖片兒川”幾個紅字,筆畫已經褪色。老闆是個穿白圍裙的老頭,正站在灶台前顛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咣噹咣噹響。店裡隻有五六張桌子,塑料桌布上壓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塞著幾張皺巴巴的菜單。

週中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把相機包擱在腿邊,後背緊貼著椅背。這個姿勢讓腰椎的壓力減了一些,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老闆娘端上來兩碗麪。片兒川的湯頭放了雪裡蕻和筍片,肉絲切得粗細不均,麵是堿水麵,黃黃的,軟塌塌地臥在湯裡。週中低頭先喝了一口湯。湯頭偏淡,鹽冇放足。麵煮過頭了,少了堿水麵該有的嚼勁。

芙寧娜用筷子挑起兩根麵,吹了吹,送進嘴裡嚼了幾口。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句評價。

“麵真的好一般。”她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話鋒一轉,“但是料子真不錯。你看這個筍,切得厚實,吃起來還帶著脆勁。肉絲也不是那種冷凍貨,嚼著有肉香。”

“評價精準。”週中夾了塊筍片,嚼了嚼,確實是脆的。

那碗不怎麼樣的片兒川下肚,熱湯和碳水總算給週中回了點血。但他知道,自己這腰是徹底罷工了。

“下午先歇著吧。明天再看怎麼玩。”他放下筷子,後背用力抵了抵冰涼的牆壁,“我這狀態,估計再走兩步得直接趴下了。”

芙寧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用紙巾擦了擦嘴,看著週中那張因為疼痛而略顯扭曲的臉,把手裡的筷子放了下來。

“你定的什麼酒店?”

“城站附近的一家連鎖快捷,兩間大床房,我都付過錢了。”週中說,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礦泉水瓶,腰上一陣痠麻又讓他縮回了手。

芙寧娜看著他這個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你現在這情況,一個人住一間房我真不放心。我跟你擠一擠吧。”

週中正喝著水,聞言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他扭過頭,看著芙寧娜,一時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孤男寡女,一間房?這也……太快了吧?

但他看到芙寧娜的臉——那張白皙的臉頰此刻紅得像晚霞,從顴骨一直燒到鎖骨。她冇看他,眼神落在桌麵上那個裝醋的小碟子上,但語氣是那種不容置喙的認真。“你要是夜裡疼得起不來床,連個幫你叫救護車的人都冇有。”

週中所有想拒絕的話,都被她這句無比現實的理由堵死了。看她那副又羞又堅持的樣子,他知道自己再推脫下去就顯得太矯情了。

“行。那……跟我走吧。”

兩人坐地鐵一路到了城站。週中在預定好的酒店前台,當著芙寧娜的麵,退掉了一間房。前台小妹用一種“我都懂”的眼神看著他們,週中老臉一紅,拿了房卡就往電梯走。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兩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並排擺著,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週中把相機包往地上一扔,鞋都冇脫,直接整個人摔在靠窗的那張床上,嘴裡冇憋住,發出一聲舒坦至極的呻吟。

“哎喲……”他四仰八叉地躺著,這會兒也不裝了,腰椎終於從地心引力手裡解放出來,舒服得他差點叫出聲。

芙寧娜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拖進來,關上門。她回頭看著週中那個毫無形象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你腰都疼成這樣了,剛纔在西湖還硬挺著。”

“那不是有你在嗎?總得維持一下‘專業攝影師’的形象。”週中側過頭,枕在自己手臂上,笑著說。

芙寧

娜把帆布袋往床上一放,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

“你等著。”

說完她就拿著手機走到了陽台上。週中隱約聽見她在跟外賣小哥確認地址和樓層。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醒醒。”

週中勉強睜開眼,看見芙寧娜正站在床邊,手裡提著一個印著藥店LOGO的塑料袋。

“膏藥買回來了。你趴過來,我給你貼上。”

週中徹底醒了。讓她貼膏藥?那豈不是要把衣服掀起來?

“這……不太好吧?”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腰上又是一陣針紮似的疼。

芙寧娜把塑料袋往床頭櫃上一放,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異色瞳裡寫滿了“不準拒絕”。

“受著就完事兒了。你還想不想明天繼續給我拍照了?”

她直接把他的後路給堵死了。週中冇話可說,隻能認命地翻了個身,臉朝下趴在床上,後背的襯衫因為剛纔的折騰已經皺成一團。他能感覺到芙寧娜的膝蓋抵在了床沿,然後一雙微涼的手,隔著襯衫,輕輕地覆在了他腰部最痠痛的那個位置。

膏藥的清涼感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滲進肌肉,腰椎那段像是被燒紅烙鐵碾過的地方,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週中趴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酥了。芙寧娜的手法很輕,貼膏藥的時候冇扯著他一根汗毛,隻是在她手指偶爾擦過他後腰皮膚時,那種微涼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

“好了。”芙寧娜把膏藥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週中慢吞吞地翻過身,靠在床頭,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酒店的房間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在低低地送風。他看著芙寧娜也靠在另一邊的床頭,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那條藍白漸變的裙子已經被她換下來,身上是一套從行李箱裡翻出來的棉質睡衣,上麵印著可愛的卡通海馬。

“明天……還去西湖嗎?”週中先開了口。

“您隨意,反正我背上相機給你拍照就是了。”他習慣性地想用這種帶點調侃的客套話把話題帶過去。

芙寧娜側過頭,那雙異色瞳在床頭燈下顯得格外明亮。她盯著他,嘴角撇了撇。“你又生分起來了。乾嘛,剛給你貼完膏藥,翻臉就不認人了?”

週中一噎,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行行行,我錯了。那,你決定?”

“嗯……”芙寧娜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似乎在認真思考,“要不……明天去隔壁的紹興看看?”

“紹興?”

“對。我剛纔在小紅書上刷到的,那邊的烏篷船看起來很有意思,也是江南水鄉,但感覺比西湖這邊更接地氣一點。就是可惜,魯迅故居這種地方肯定得提前預約,咱們這臨時起意,估計是搶不到票了。”

“行啊。”週中想都冇想就答應了,“反正有炮塔,在哪兒拍都出片。你說了算。”

“那咱們今天就好好休息。晚上吃什麼?”芙寧娜點開手機上的外賣APP。

“點外賣吧。腰疼,實在不想走了。”週中懶洋洋地往床上一攤,擺出一副“我已經是個廢人了”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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