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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89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五一……那天漫展結束之後,你有彆的安排嗎?我想去一趟臨安,就是錢塘府,那邊的西湖和一些老茶園很適合拍照。我查了攻略,也訂好了車票。K字頭的火車,硬座,晚上出發,第二天一早到。會有點辛苦。”

電話那頭沉默了。週中緊張得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你在西湖邊上穿那身白裙子,或者彆的什麼連衣裙,用炮塔拍,效果絕對比瑤湖好一百倍。我……我想把你拍得更好看。當然,如果你覺得太累或者不想去,完全沒關係……”

“為什麼要坐硬座?”芙寧娜突然打斷了他,聲音很輕。

“因為……便宜。”週中老實回答,“五一的臥鋪太貴了,我的預算有點緊張。”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比剛纔更長。週中甚至以為信號斷了。就在他準備開口追問的時候,芙寧娜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他分辨不清的笑意。

“週中,你拍我的照片,送我一整本那麼好的作品集,現在還要帶我出去旅行,食宿和車票都是你包。我隻是當個模特,擺擺姿勢,這筆賬算下來,我怎麼想都是血賺啊。”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清晰而堅定。

“彆說硬座了,你就算讓我站七個小時過去,我都覺得值。我冇什麼反對的,到時候你把車票資訊發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週中握著手機,半天冇說出話來。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光線、構圖和景深的專業術語來“忽悠”她,結果全都冇用上。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答應了。

“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不過,少校,你可得把我拍好看了,不然這趟硬座我就白坐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熟悉的嬌俏。

掛了電話,週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名為“五一”的檔案夾,裡麵的酒店截圖和火車票訂單,在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數據,而是通往一個可以確定的未來的路標。

他把這個訊息發到了軍迷群裡。

週中:【臨安,硬座,兩人。成了。】

老徐:【我操!】

小馬:【牛逼。】

老秦:【懂事點。】

另外一邊芙寧娜那邊掛斷電話後,攝影群裡那幫“老法師”也結束了關於鏡頭鍍膜的激烈爭論,把矛頭齊刷刷對準了週中。

攝影師A:【成了?老周你這是準備直接打通關了啊!臨安那地方,晚上去西湖邊隨便找個長椅坐坐,氣氛就到頂了。記住,晚上彆聊那些硬核的參數,聊點風花雪月。】

老法師B:【帶個小藍牙音箱,放點舒緩的音樂。要是姑娘靠過來了,你肩膀彆僵,放鬆點。這都到這份兒上了,是個木頭都知道你倆有戲。】

週中看著群裡那些“軍師”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出謀劃策,心裡是既覺得好笑又有點緊張。

五一當天,南昌的空氣裡已經滿是初夏的燥熱。

漫展場館裡的人流量比清明時節還要誇張。週中這次冇穿西裝,而是換上了那套剛剛到貨的、版型硬挺的蘇聯海軍黑色常服。金色的錨型鈕釦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肩章上的紅色五星刺繡顯得格外莊重。他把那台卓基相機掛在脖子上,像個來自紅色帝國的戰地記者。

芙寧娜也信守了她的承諾。她今天冇穿那身過於華麗的芙卡洛斯長裙,而是換上了遊戲裡芙寧娜的日常裝扮——那套藍白相間的短裙套裝,配上那頂標誌性的小禮帽。這種輕便又俏麗的打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楓丹廷的街頭走出來,準備去歌劇院喝下午茶。

兩人一碰麵,立刻成了全場的焦點。一個冷峻的蘇軍軍官,一個俏皮的法式少女,這種跨越了陣營和時空的組合,視覺衝擊力強到爆炸。一路上,請求合影的coser和攝影師絡繹不turf。週中大部分時間都隻是冷著臉站在那兒,而芙寧娜則落落大方地配合著各種姿勢。

兩人在漫展玩了一整天,直到場館開始清場,才拖著疲憊的步伐離開。他們冇有在外麵多逗留,而是各自打車,火速趕回學校。週中把那身汗濕了的蘇軍製服仔細掛好,換上一身輕便的休閒西裝;芙寧娜也把那身藍白短裙套裝收進衣櫃,換上了一件舒適的連衣裙。

晚上七點,兩人在洪都火車站的進站口再次碰頭。

雖然都換了便裝,但一整天的疲憊還是結結實實地寫在臉上。週中揹著沉甸甸的攝影包,芙寧娜則拖著一個小巧的行李箱。

“感覺身體被掏空了。”芙寧娜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打了個哈欠。

“是啊,漫展這地方,來一次能掉三斤肉。”週中幫她把行李箱提過安檢口,“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硬座車廂裡的味道可不好聞。”

“既然都定好了,那就出發吧。”芙寧娜搖了搖頭,臉上雖然寫滿了疲憊,但那雙異色瞳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期待。

K字頭的列車晚點了一個小時。晚上八點多,候車大廳裡擠滿了拖家帶口返鄉的旅客和同樣趁著假期出遊的學生。空氣裡混雜著泡麪、汗水和各種零食的味道。週中好不容易纔在角落裡找到了兩個空位。

坐下後,芙寧娜幾乎是立刻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把頭側過來,很自然地靠在了週中的肩膀上,長長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眯一會兒,車來了叫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

女孩的頭髮蹭著週中的脖頸,一股淡淡的洗髮水香味鑽進他的鼻腔。他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攝影群裡老法師那句“肩膀彆僵”的教誨瞬間在腦海裡閃過。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肩膀放鬆下來,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好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冇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在漫展的喧囂和硬座車廂的嘈雜之間,這一刻的依靠顯得如此順理成章。候車大廳的廣播裡正播放著晚點通知,周圍人聲鼎沸,但週中覺得自己的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女孩均勻的呼吸聲,和自己那顆不聽話的心跳。

他低頭看著她那頭在燈光下依然亮得晃眼的白髮,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七個小時的硬座,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深夜十點,候車大廳的廣播終於用一種疲憊的語調播報了K353次列車開始檢票的訊息。刺耳的電子音像一把鑰匙,瞬間解鎖了整個大廳的嘈雜。人群開始湧動,行李箱的滾輪聲和各種方言的催促聲混雜在一起。

週中感覺到肩上一沉。他低頭,芙寧娜的呼吸平穩而綿長,顯然已經睡熟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

“芙寧娜,醒醒,車來了。”

女孩的白色長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那雙異色瞳在燈光下帶著一層剛睡醒的迷濛水汽,茫然地看了週中一眼,似乎還冇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來車了?”她嘟囔著,聲音還帶著睡意。

“對,檢票了。”週中說著,稍微動了動自己已經有些發麻的肩膀。

這個動作終於讓芙寧娜徹底清醒。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剛纔一直保持著一個什麼樣的姿勢,整個人像觸電一樣直起身子,後背挺得筆直。臉上那層淡淡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讓她那白皙的皮膚看起來像一塊被加熱過的溫潤美玉。

“我……我剛纔……”她有些語無倫次,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裙襬,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我們……冇發生什麼吧?”

週中看著她那副羞得快要鑽進地縫裡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但臉上還是維持著鎮定。他搖了搖頭,拿起腿邊的相機包,站起身。

“冇什麼,你就是太累了睡著了而已。走了,再不檢票要趕不上了。”

他冇有刻意去安慰什麼,這種時候,任何多餘的解釋反而顯得刻意。他隻是很自然地背上包,然後朝她伸出了手。

芙寧娜愣愣地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麵前的手,指節分明,掌心寬大。她遲疑了零點幾秒,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週中順勢一拉,將她從座位上帶了起來。

在人群中穿行的時候,周圍擁擠不堪。週中一直緊緊地牽著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小,也很軟,握在掌心裡像一塊溫熱的玉,讓人不捨得鬆開。芙寧娜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視線隻敢落在週中那雙深色的工裝鞋後跟上。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但被那隻有力的手牽著的感覺,卻讓她那顆慌亂的心安定了下來。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她在心裡小聲嘀咕,任由自己被他帶著穿過檢票口,走上月台。

晚點的綠皮火車在鐵軌上發出沉重的喘息。兩人順著車廂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硬座車廂裡的空氣確實不怎麼好聞,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氣味。週中先把芙寧娜的小行李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然後把自己的相機包小心地放在座位底下。

“坐吧,七個小時,忍一忍就到了。”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站檯燈光開始向後倒退,南昌這座潮濕的城市,就這樣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芙寧娜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和零星燈火。車廂連接處的金屬撞擊聲有規律地響著,像一首單調的搖籃曲。她能感覺到身邊週中身上傳來的體溫,那隻剛纔牽過她的手,現在就放在膝蓋上,指節偶爾會動一下。

她拿出手機,螢幕光照亮了她那張依然泛紅的臉。她給週中發了條訊息。

芙寧娜:【謝謝你剛纔叫醒我。】

週中:【冇事。困了就再睡會兒,前半夜估計會很吵,後半夜能安靜點。】

芙寧娜:【好。】

她放下手機,把頭轉向窗外。在玻璃窗模糊的倒影裡,她看到週中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車廂光線下顯得很柔和。

臨安。她默唸著這個名字。這座隻在書本和彆人的遊記裡出現過的城市,即將成為她和這個男生共同的目的地。

硬座的辛苦和車廂的嘈雜,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後半夜的硬座車廂終於安靜下來。頭頂的日光燈被調暗了一半,隻在過道地板上投下一層灰濛濛的微光。大部分乘客歪在座位上睡熟了,偶爾有人發出粗重的鼾聲,被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咣噹聲蓋過去。

週中換到第七個姿勢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腰一直不太好。在宿舍那張硬板床上躺久了都疼,更彆說在這種直角靠背的硬座上熬一整夜。腰椎那一段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頂著,酸脹感順著脊柱往上爬,又沿著坐骨神經往大腿根部鑽。他側過身,把攝影包墊在腰後,冇用。又往前趴在麵前的小桌板上,脊椎彎成一個彆扭的弧度,更疼。最後隻能直挺挺地靠著椅背,右手撐著座位邊緣,指節發白。

芙寧娜本來就冇睡踏實。K字頭列車的晃動和車廂連接處時不時的金屬撞擊聲讓她一直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裡。她感覺到身邊週中的動靜越來越大,終於睜開眼。

週中正咬緊後槽牙,額頭抵在前座的椅背上,整個人的姿勢像一張被拉滿的弓。冷汗沿著他鬢角滑下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發著微光。

“怎麼了?”芙寧娜側過身,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週中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吃力的笑。“冇事,老毛病了。腰不好,坐久了疼。”

芙寧娜冇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座位佈局——他們坐在靠窗的雙人座,鄰座是兩個打鼾的中年男人,各自歪在過道那側睡著。車廂連接處的門關著,除了鐵軌的咣噹聲和偶爾的鼾聲,冇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條棉麻混紡的連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顏色,但裙襬的邊緣很整齊,覆在膝蓋上方。

“躺過來。”

週中愣住了。疼痛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看著芙寧娜那雙在暗光裡依舊亮得驚人的異色瞳,一時冇明白她的意思。

“枕這兒。”芙寧娜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動作比剛纔更用力,裙襬下白皙的膝蓋隨著動作微微晃了一下,“你腰不好,快睡。”

“咱倆這個……”週中下意識想坐直,剛一動腰上的刺痛就讓他倒吸一口氣,“不太合適吧——”

“咱們關係都近成這樣了,你還害羞什麼?”芙寧娜直接打斷了他。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彆人,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推脫的利落。她甚至往前欠了欠身子,伸手拉住週中襯衫的袖口,把他往下拽,“趕緊躺著。”

週中冇話可講了。腰上的疼痛也不允許他再講什麼。他順從地側過身,把頭緩緩擱在芙寧娜的大腿上。

觸感從後腦勺傳過來的一瞬間,車廂裡那股渾濁的泡麪味和汗臭味彷彿都被隔絕了。她的大腿隔著那層棉麻布料,柔軟得幾乎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骨骼支撐起來的。那種柔軟不是鬆垮,是一種帶著彈性的、溫熱的支撐,恰好托住他頭部的重量。

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極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刺鼻的廉價工業香精,而是某種混合著柑橘和皂角的氣息,清甜而乾淨,像剛洗過的亞麻布在陽光下曬乾後殘留的味道。這股味道在他被車廂渾濁空氣折磨了半夜的鼻腔裡,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周圍所有的汙濁都擋在外麵。

然後是體溫。她大腿內側的溫度透過裙子的布料,均勻地傳到他後腦勺和耳廓上,比枕頭暖,比熱水袋軟。他可以感覺到她大腿肌肉在輕微地調整著承重,但這種微調反而讓他的頭更穩地嵌進那片柔軟裡。

腰上的疼痛終於開始緩解。緊繃了半夜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那股從下背部蔓延到整個軀乾的酸脹感,像是退潮一樣一點點消散。

週中閉上眼睛。他能聽到自己太陽穴壓在她腿上時,耳邊傳來的極其微弱的脈動聲——那是她股動脈的搏動,和列車咣噹咣噹的節奏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而安心的雙重節拍。

芙寧娜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週中。車廂裡昏暗的光線把他臉上的棱角磨平了一些,隻留下眉毛和鼻梁的輪廓。他的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而均勻,眼睫毛偶爾會顫動一下,掃過她裙襬的邊緣。

她的臉燒得像一盞被挑亮了的煤油燈。那股熱度從顴骨蔓延到耳尖,又順著脖子往下燒,連鎖骨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擂得比車輪聲還響,甚至隱約擔心這心跳聲會通過大腿傳到週中的耳朵裡。

她在心裡瘋狂地告訴自己:我隻是看他腰疼可憐他,冇彆的想法。這麼高的個子,疼成那樣還忍著,看著怪不忍心的。換了誰腰疼成這樣,借個腿枕一下怎麼了。

但這個解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站不住腳。如果隻是“可憐他”,那她現在胸腔裡這股洶湧的熱意又該怎麼解釋?她低頭看著週中那張因疼痛緩解而終於舒展開來的臉,看著他睫毛在睡夢中輕輕的抖動,心裡某個地方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填得滿滿的。

她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週中的肩膀上。指尖剛觸碰到他襯衫的布料,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在鐵軌兩側飛馳。偶爾掠過一盞遠處的路燈,橘黃色的光從車窗一閃而過,短暫地照亮兩人的姿勢,然後又沉入黑暗。

芙寧娜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涼意透過玻璃傳過來,略微緩解了她臉上的燥熱。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對自己說了句什麼。

列車晚點了二十分鐘,駛入杭州站時已經是淩晨五點出頭。天色將明未明,站台上的燈光在薄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橘色。週中提著芙寧娜的行李箱踩上月台,涼風從出站口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鐵軌潤滑油混合的氣味。他深吸一口,腰椎還殘留著硬座一夜的酸脹,但比後半夜那陣好多了。

芙寧娜跟在他身後,白髮在晨風裡亂成一團,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兩個人在出站口站定,週中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裡提前寫好的攻略。

“行李有兩個辦法。要麼在火車站寄存,但回來取的時候得繞路。要麼坐地鐵到龍翔橋,那邊有自助寄存櫃,離西湖近,拍完直接取。”他抬頭看芙寧娜,“你覺得?”

“你定就行。”

地鐵首班車剛開,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趕早班的打工人在打瞌睡。兩人在龍翔橋站下了車,找到自助寄存櫃。週中把行李箱和小件揹包塞進同一個櫃子,相機包留在身上。芙寧娜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抽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長裙,又摸出一頂米色遮陽帽,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

再出來時,她已經換好了。那是一條藍白漸變的長裙,從腰際的淺藍一路過渡到裙襬的灰白,走動時像西湖水麵被風吹皺的紋理。遮陽帽壓住了那頭標誌性的銀絲,隻留幾縷垂在鎖骨處。

週中這邊也利索地脫掉了衝鋒衣,換上那身深灰色休閒西裝外套。領帶冇打,白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敞著,既不全然隨意,也不過分正式。他把卓基旁軸掛上脖子,又摸出那台微單,腰包裡塞進這趟帶出來的炮塔400和其他膠捲

從龍翔橋往西湖走不過十來分鐘。轉過湖濱路的最後一個紅綠燈,視野豁然撕裂開來。西湖,這個被詩句疊了十幾層濾鏡的名字,此刻就攤在眼前。陰雲壓得很低,把水麵濾成一麪灰濛濛的舊鏡。遠山失去輪廓,隻剩疊疊的墨色剪影。幾隻野鴨在近岸處浮著,偶爾把頭紮進水裡,盪開的漣漪被風吹散。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週中腦子裡冒出這兩句詩,嘴上冇說出來。他蹲在湖邊,掏出手機和專業測光表,比對著取了幾組數據。四月的杭州剛下過一場急雨,空氣裡還浮著細密的水霧。溫度比南昌低了好幾度,風一吹,涼意貼著皮膚往骨頭裡滲。

“光線還行嗎?”芙寧娜拉了拉被風吹歪的帽簷。

“陰天,光比小,拍人像正合適。炮塔四百對膚色的寬容度夠。”週中擰開鏡頭蓋,手指撥動著熟悉的對焦環,“要不要加件外套?湖邊風大。”

“不用,走起來就不冷了。”芙寧娜搓了搓手臂,視線往更遠處投去,“那邊那個就是斷橋?”

“是。”週中站直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湖那端那道低矮的弧線,把卓基舉起隨手取了個景,“人少,正好。走,先上去試試光。”

清晨六點多的斷橋上隻有稀稀拉拉十幾個遊人。一個老頭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走過,兩個穿校服的學生靠著石欄啃包子,橋頭擺地攤賣團扇的商販還冇出攤。石板路麵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空。

週中在橋麵最高處站定,從腰包裡取出那盒已經拆封的炮塔400。黃紫色的紙盒邊角有些磨損。他打開相機後蓋,把膠捲裝入片倉,拉出片頭掛上卷片軸,合蓋,過片,撥快門。一套動作下來,機器發出了那聲熟悉的沉悶咬合。

“可以了。先試一張。”他舉起相機,取景器裡芙寧娜正站在石欄邊,側身看著遠處的湖心亭。帽簷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裙襬被風吹得微微擺動。

“哢嚓。”

布簾快門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橋麵上格外清晰。

“等等。”週中低頭看了眼測光表,往左挪了兩步,半蹲下來,從低角度重新構圖,“剛纔那個逆光,再側過來一些。對,就這樣。”

芙寧娜輕輕調整身體的角度,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質疑他的頻繁移動,隻是自然地側過頭,讓湖麵上的晨光和細密的雨絲落在她臉上。她對他有信任。

週中冇有多餘的話。他快速按下第二張,然後習慣性拿起微單補了一張。兩人之間冇有生硬的對話,隻有快門的輕響,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斷橋上,人漸漸多了起來。幾名早起的遊客舉著手機也開始拍照,幾個晨跑的市民從他們身旁輕快地跑過。一個拎著鳥籠的老大爺在橋頭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週中手裡那台發黑的舊相機。

“這種老機器現在還有人用啊?”老大爺操著本地口音問。

“能用,挺好用的。”週中笑了笑。

芙寧娜站在幾步開外,看見週中跟老大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帽簷下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她把被風吹散的碎髮彆到耳後,等著他重新舉起相機。

晨光漸漸亮起來。

細密的雨絲被風一卷,像一蓬極輕的紗,撲在臉上,帶著湖水的涼意。芙寧娜的裙襬在風裡肆意翻飛,藍白漸變的布料像一尾掙紮出水麵的魚。週中覺得,這種帶著動態和濕氣的質感,比單純站在那兒擺姿勢要動人得多。

“彆動。”他低聲說,語速很快,“帽子扶穩,往後退兩步,然後轉身,給我一個回頭的表情。快。”

芙寧娜的反應極快。她踩著黑色的小皮鞋,腳尖在濕漉漉的石板上輕點,後退,轉身。就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間,一陣更強的風從湖心吹過來,將她那條長長的裙襬整個揚起。她下意識地伸手去壓裙襬,另一隻手則緊緊按住帽簷。

那個動作——裙襬飛揚,一手壓裙,一手扶帽,側身回頭看著鏡頭——既有少女的嬌羞,又有在風雨裡掙紮的脆弱美感。她的白髮從帽簷下散出來幾縷,貼在泛著水汽的臉頰上。那雙異色瞳裡,因為怕帽子被吹走而生出的一絲慌亂,恰好被週中捕捉到了。

“哢噠!”

週中幾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這一張快門。那種擊中完美瞬間的快感讓他心臟狂跳。他來不及欣賞,手指下意識地撥動過片扳手,快速構圖,又按了一張。隨即,他立刻放下卓基,抄起脖子上的微單,“哢嚓哢嚓”連拍了幾張。

他知道,這種稍縱即逝的畫麵,隻靠手動膠片機去抓太冒險了。

拍完這一組,風勢也小了一些。週中快步走到芙寧娜麵前,把微單的螢幕湊到她眼前,像個急於獻寶的孩子。

“看看這個。”

螢幕上,動態的瞬間被凝固成永恒。飛揚的裙襬,按住帽簷的手,以及那張在風雨裡驚鴻一瞥的臉,組合成一種極具故事感的畫麵。由於是陰天,光線柔和,人臉上的每一寸細節都被清晰地記錄下來,連眼角那顆微不可見的小痣都分毫畢現。

“這張……真的拍得太好了。”芙寧娜看著螢幕,喃喃自語。她一直覺得自己拍照時總有點不自然,但在週中的鏡頭裡,她每個不經意的動作似乎都變成了藝術。

那種被完整記錄和理解的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矜持。

她忽然往前邁了一步,伸出雙臂,在他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觸感柔軟而溫熱,帶著雨水的涼意和她唇上淡淡的潤唇膏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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