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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09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我和我樓上那個麻煩的、退休的水神鄰居,也達成了一種荒誕的默契。她依舊會在興致來了的時候放聲高歌,隻是時間從半夜三更,變成了傍晚飯點。不得不說,她的嗓子確實是被神吻過一樣動聽,那歌聲穿透天花板,混著我餐盤裡牛排的血水和白蘭地的酒氣,竟然成了一種彆有風味的享受,像是在最高檔的歌劇院裡,吃著最廉價的盒飯,滑稽,卻又該死地協調。

我依舊會在她半夜搗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弄得我天花板又開始滲水時,用那根生鏽的鉛管,不輕不重地敲擊天花板。而她也總會很識趣地停下,第二天,我的門口就會出現一碗味道還過得去的通心粉。我們之間,就像兩台設定好程式的精密機械,維持著一種互不打擾、卻又彼此聯絡的古怪平衡。

鐘離先生的信,也從最初的一個月一封,變成了兩三個月,甚至半年纔來一封。信裡的內容依舊是那些雲裡霧裡的暗喻和密碼,關心著我這塊頑石在異國他鄉是否過得安好。我已經能很熟練地用同樣的方式回信,告訴他磐石很好,繁花很豔,金石很足。我幾乎就要以為,那些在璃月港發生的、讓我噁心到想吐的破事兒,會像那些被我睡過的、記不清臉的窯姐一樣,被我徹底拋在腦後了。直到今天下午,那隻該死的信鴿,又一次落在了我的窗台上。

這封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短。冇有問候,冇有暗喻,隻有一句簡單直接的話:“沉玉穀,有要事相商。”信的末尾,還畫著一朵小小的、正在綻放的茶葉,那是他的暗號。沉玉穀……璃月和楓丹的交界處。那個故人,終於要開始他那個所謂的“解決”了嗎?

我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變成一小撮黑色的灰燼,然後隨手揚在窗外,任由楓丹的晚風將它吹散。正好,真是他媽的太巧了。杜拉克先生前幾天才交給我一樁差事,一批從須彌運來的、極為珍貴的香料,需要我親自押運,穿過沉玉穀,送到璃月港的碼頭。這趟差事油水很足,而且能讓我名正言順地,回到那片我曾發誓永不踏足的土地。

我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被霓虹燈和蒸汽染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心裡冇有半分波瀾。回去看看?去看看那個女人,現在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和那個金髮的雜種在一起?還是說,她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為了修補地脈,已經變成了一捧冰冷的塵土?這些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卻冇有激起任何漣漪。與我何乾?我隻是去出差,順便見一個老朋友。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那一屋子的精液和血,就是我付清的、最後的賬單。

我冷笑著,開始收拾行李。這一次,我不再需要那個破舊的包裹,我有一個鑲著銅邊的皮箱,足夠我裝好我的行李了。我將幾件楓丹最新款式的、剪裁合體的西裝疊好放進去,又將那份偽造的國籍證明和那份代表著我過去的、真實的身份文書,一起放進了皮箱的夾層。然後,我在辦公室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上了膛的、楓丹兵工廠最新出產的機關手槍。沉玉穀多茶山,也多盜匪。我可不想在見到那個故人之前,就死在什麼無名的小路上。

遺瓏埠的空氣裡,總是飄著一股潮濕的茶香和泥土的芬芳,比楓丹廷那冰冷的鐵鏽味要溫潤,卻又比璃月港的煙火氣要清冷。這裡是兩國交界之地,魚龍混雜,是談論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的絕佳場所。我約他在那座橫跨碧水河的、最古老的石橋下的茶攤見麵。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到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璃月常服,端坐在竹椅上,彷彿與周圍的群山翠竹融為一體,時間這把刻刀在他身上完全不起作用。我看著他,心底那股因為往事而翻湧起來的、混雜著怨恨與敬畏的複雜情緒,像一鍋熬得過久的稠粥,黏膩而沉重。如果不是當年他把我拉去喝酒,那個金髮的雜種和那個賤人,早就被我剁碎了喂狗。 我壓下這股殺意,走到他對麵,朝他微微躬身,聲音乾澀:“鐘離先生。”

他抬起眼,那雙石珀色的眼瞳平靜無波,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他親手為我斟了一杯茶,是沉玉穀本地產的、上好的沉玉仙茗,茶湯清亮,香氣高遠。他的動作依舊是那麼從容不迫,彷彿我們不是在談論什麼可能要掉腦袋的密事,而隻是兩個許久未見的老友在品茗敘舊。

我們簡單地閒扯了幾句。他問我楓丹的風土人情,問我碼頭的生意,問我是否習慣那裡的飲食。我用同樣疏離而客氣的口吻一一作答,告訴他我很好,一切都很好。很好,好得能把我自己的過去都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些不過是開場白,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果然,三杯茶下肚,他放下了茶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終於對準了我,像是在審視一塊冥頑不化的、需要被重新打磨的石頭。“你走之後,”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天氣無異的小事,“那樁孽緣,結出了果。”我的心,猛地一沉。這個詞我記得。他說過他會解決。難道是那個金髮的雜種找上門來了?還是璃月七星查到了我的下落? 我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茶杯。溫熱的茶水從杯沿溢位來幾滴,燙在我的手背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然後,他拋出了那個足以將我整個世界都徹底掀翻的問題:“胡堂主,她生了兩個孩子。是你的。”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龍鳳胎,已經半歲了。隻是,一直冇有正式的名字。她一直冇法取名字,所以我隻好來問你,該叫什麼?”

轟。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炸開了。我感覺我的聽力在那一瞬間消失了,耳邊隻剩下一種巨大的、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孩子?我的孩子?開什麼玩笑?那個女人……她竟然把它們生下來了?她為什麼不打掉?她留下這兩個孽種,是想用這個來報複我,還是想用這個來永遠拴住我? 我盯著鐘離,試圖從他那張岩石般毫無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我失敗了。他隻是平靜地回望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想笑。我想放聲大笑。我逃了兩年,我以為我用最極端、最殘忍的方式,斬斷了我們之間所有可笑的聯絡。我以為我付清了所有的賬,從此天高海闊,我們再無瓜葛。結果呢?結果命運給我開了一個比他媽的所有鬨劇加起來都更荒誕的玩笑。我不僅冇能斬斷,反而用我自己的精液,澆灌出了兩根更堅韌、更無法擺脫的鎖鏈。原來我逃了兩年,隻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大、更無形的牢籠裡。那份楓丹的國籍證明,那筆我用尊嚴和血汗換來的錢,在此刻看來,都像是一個個冰冷的、嘲諷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起名?”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一個我強姦了的女人,生下的兩個孽種,你現在讓我給他們起名?”我看著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鐘離先生,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塊木頭,還不夠可笑?”

那句“該叫什麼”,像一把生了鏽的、帶著倒鉤的鑰匙,捅進了我的腦子,然後狠狠一攪。我那顆被楓丹的鐵鏽和酒精浸泡了兩年、早已變得堅硬麻木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攪得血肉模糊。孩子。龍鳳胎。我的。我看著鐘離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股被我強行壓下去的、足以焚燬整個璃月的怒火,混雜著一種更龐大的、更荒誕的、足以將人逼瘋的滑稽感,從我的胸腔裡噴湧而出。但我冇有咆哮,也冇有揮拳。我隻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我開始唱歌。

我唱的不是璃月的山歌,也不是楓丹碼頭工人們那些下流的調子。我唱的是歌劇。是我樓上那個瘋瘋癲癲的、退休的水神鄰居,在無數個半夢半醒的夜晚,用她那穿透力極強的嗓音,灌進我耳朵裡的、那些關於神明、英雄與背叛的、華麗而空洞的詠歎調。我挺直了腰板,學著芙寧娜那誇張的戲劇化姿態,將我所有的憤怒、不甘與嘲弄,都化作了高亢而扭曲的旋律。

“啊——!聽吧!聽這命運的玩笑,聽這孽緣的禮讚!”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劃破了茶攤周圍寧靜的空氣,引來周圍茶客們驚疑不定的目光,“可憐的磐石,以為逃離了故土的牢籠,以為用最卑劣的手段便能換來安寧!殊不知,命運的種子,早已在最屈辱的土壤裡生根發芽!生了一對小石子,哈哈!一顆叫悔恨,一顆叫報應!它們是來做什麼的?是來砸碎我這塊頑石的嗎?不!是來提醒我,我這塊石頭,從頭到尾,都隻是這場神明導演的、三流鬨劇裡,一個連名字都配不上的小醜!哈哈哈哈!”我捏著嗓子,唱出最華麗的花腔,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滾燙的淚水。我手舞足蹈,在這小小的茶攤前,為我這荒誕可笑的人生,上演了一出獨屬於我自己的、瘋癲的歌劇。

鐘離先生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無悲無喜,任由我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在他的茶桌前發泄。他隻是偶爾會端起茶杯,輕輕呷一口,那雙石珀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我滑稽而痛苦的影子。他就那麼聽著,聽我把我從芙寧娜那裡學來的所有悲愴的、華美的、諷刺的調子都唱了個遍,直到我的嗓子徹底沙啞,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符,直到我耗儘了所有的力氣,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竹椅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等我終於安靜下來,他才緩緩地放下了茶杯。茶杯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如同最終審判般的聲響。“你撕毀契約,偽造跳海,”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我的心上,“這對她的打擊,遠比你想象的要大。她以為你死了。那個她恨之入骨,卻又與她的過去有著唯一真實聯絡的人,以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我時間消化這番話。“她的身體,在白朮先生的調理下,很快就恢複了。但她的精神,卻在你‘死’後,徹底垮了。”他的目光穿透我,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尤其是在生下那兩個孩子之後。她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空氣說話。往生堂的任何事務,她都無法再處理。我受胡老先生所托,不能看著往生堂就此衰敗,所以,隻能被迫接替了她的責任。”

我沉默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住,一點點收緊。精神失常?她瘋了?因為我?

“至於那個旅行者,”鐘離先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經遠渡重洋,前往納塔了。他甚至不知道那兩個孩子的存在。”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說,我冇什麼可說的了。那個我嫉妒了一年多的男人,早就不在了。而我用儘一切手段想要報複的女人,卻被我親手推向了更深的、名為瘋狂的深淵。我所以為的勝利,我所以為的解脫,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天大的笑話。

我的嗓子像是被砂紙狠狠地打磨過,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那場耗儘我所有力氣的、瘋癲的獨角歌劇,最終隻留下了一具疲憊不堪的、被掏空了的驅殼。我癱在竹椅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從始至終都像是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劇的、高高在上的神明。他的平靜,就是對我最大的嘲諷。

“給她一個念想,”鐘離先生終於再次開口,將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推到我麵前,彷彿剛纔那場鬨劇從未發生過,“一個能讓她抓住的、真實的東西。她的心神需要一個錨點,才能不被徹底沖垮。那兩個孩子的存在,既是擊潰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能是讓她重新站起來的唯一一根浮木。而你的名字,你作為他們父親這個身份的確認,就是這個錨點最關鍵的部分。她需要這個,才能穩定住,才能重新……開始辦事。”

辦事?哈,往生堂的生意,比她自己的命還重要嗎? 我冇有力氣再唱了,隻能在心裡冷笑。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厚實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封,放在了桌上。那不是北國銀行的票據,而是更直接的東西。信封在石桌上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這是報酬。”他說,“你應得的。拿著它,回楓丹,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隻要你給出名字,從此以後,你和璃月,和往生堂,和她,再無瓜葛。這是契約的終結,也是對你的補償。”

報酬?補償?我看著那個厚實的信封,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誕。我就像一頭被他圈養的牲口,先是被他引誘著去配種,然後又被他引導著去拉磨,現在,我完成了所有的任務,他便拿出了一筆豐厚的飼料,讓我滾蛋。他就像那高高在上的天理,冷漠地俯視著我們這三隻可憐蟲的悲歡離合,看著我們互相撕咬,看著我們遍體鱗傷,然後隻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撥弄一下棋盤上的棋子。

我思前想後,或者說,我根本冇得選。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個信封。它很重,重得像我這兩年揹負的所有屈辱。我甚至冇有打開看,但我知道,裡麵的錢,足夠我在楓丹最豪華的利奧奈區買下一整棟公寓。錢是好東西。它不會背叛,不會說謊。我用我兒女的名字,換來後半生的富足,這買賣,劃算。真是他媽的劃算。

“我拿錢。”我啞著嗓子說,將信封揣進懷裡,那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料傳來,“但名字,由你來取。我隻是個在碼頭扛活的粗人,是個瘋子,我不會取名。我怕我給他們取名叫‘孽種’和‘賤貨’。”

“我不能替你取。”鐘離先生毫不意外地拒絕了,他的眼神第一次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能刺穿我靈魂的岩槍,“他們流的是你的血,身上刻著的是你的姓氏。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唯一的、斬不斷的聯絡。你必須自己來。”

我死死地盯著他,他也死死地盯著我。我們對視了很久。最終,我敗下陣來。我閉上眼,腦海裡一片混沌。名字……我該給那兩個我從未見過,也永遠不想見的孩子,取什麼樣的名字?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叫他們恨?叫他們悔?不,那太直白了,太像我了。我不能讓他們像我。

他們是無辜的,是這場孽緣裡唯一的、乾淨的東西。我想了很久,想到了我曾經的家,想到了我那被付之一炬的童年,想到了這兩年在楓丹看見的、冰冷的鋼鐵與蒸汽。最後,我想到了我此刻身在的這個地方,沉玉穀。這裡有堅硬的磐石,也有清苦的香茗。

“男孩……”我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憊的平靜,“就叫周磐。磐石的磐。希望他能像塊石頭一樣,堅硬,沉穩,永遠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垮。”

“女孩,”我頓了頓,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儘。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就叫胡茗。茶葉的茗。生於苦澀,但若有人願細品,或許……也能品出一絲回甘。”

鐘離起身告辭,冇有再說一個字,那身考究的常服融入了沉玉穀的薄霧之中,像一塊亙古不變的山岩,從我的世界裡淡出。我獨自坐在那冷掉了的茶攤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那個厚實的信封。

它很重,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足以壓垮我這副身板的重量。我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茶香與泥土的、屬於故鄉的空氣,此刻聞起來卻滿是苦澀。我撕開了火漆,動作有些粗暴。我以為裡麵會是一遝整齊的北國銀行本票,但倒出來的,除了最上層那幾疊厚厚的、嶄新的本票,底下竟還有一大袋未經打磨的、閃爍著原始光澤的珍貴寶石。夜泊石、石珀、甚至還有幾塊我叫不出名字的、在燭火下流淌著璀璨光芒的晶石。

它們的棱角鋒利,硌著我的手心,冰冷而堅硬。哈,真是大方。不愧是那位先生。這是買斷我那兩個從未謀麵的孩子的價錢,還是封住我這張可能會亂說話的嘴的封口費?亦或是……對我這可悲又可笑的前半生,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 我胡思亂想的揣測著,這筆財富足以讓我在楓丹過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紙醉金迷的生活,但我心裡卻空蕩蕩的,五味雜陳,像被掏空了一樣,隻剩下那筆錢沉甸甸的重量,提醒著我這場交易是多麼的真實,又多麼的荒唐。

我站起身,將那個裝滿了罪惡與財富的袋子扔進我的皮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攤。我冇有立刻去碼頭,隻是像個幽魂一樣,在遺瓏埠那被水汽浸潤得發亮的青石板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就在我路過一座臨時搭建起的戲台時,一陣鑼鼓喧天和喝彩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戲台不大,但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台口的旗幡上寫著“雲翰社”三個大字。雲堇的新戲?她不是隻在璃月港裡唱嗎?怎麼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了?我本想繞開,但台上一句撕心裂肺的唱腔,卻像鉤子一樣,將我的腳步牢牢地鉤住了。

那齣戲,是場悲劇。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圍,聽著那戲裡的故事:一個揹負著家族使命、性格古怪偏執的異國公主,遇上了一位如太陽般耀眼、四處留情的旅人英雄,公主為他傾倒,卻不知自己早已被一紙古老的婚約,與一個來自破落貴族、沉默寡言的貼身侍衛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侍衛深愛著公主,卻因為自卑與職責而不敢言說,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公主的心離自己越來越遠。最終,在嫉妒與絕望的驅使下,侍衛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汙了自己發誓要守護的公主,然後自我放逐,遠走他鄉。而那位旅人英雄,在得知真相後,震驚又悲痛,最終也選擇離開。隻留下那個瘋瘋癲癲的公主,終日守著一座空蕩蕩的宮殿,懷裡抱著兩個冇有父親的、來路不明的孩子。

真他媽的是個好故事啊。簡直……就像是照著我們三個人的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到了全劇的最**,戲台上所有的配角都退了下去,隻留下一片空曠。然後,雲堇親自登場了。她穿著一身素白的戲服,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悲慼妝容,頭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響聲。她冇有舞槍,也冇有弄棒,隻是靜靜地站在舞台中央,然後開口,用她那清澈、純淨、卻又帶著無儘悲憫的嗓音,唱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悲哀的詞:

“一紙盟約輕如絮,錯付東流無覓處。

英雄本是無情客,徒留癡心一場空。

可憐磐石心錯付,化作利刃傷魂夢。

可歎明珠亦蒙塵,半生瘋癲半生苦。

孽緣何須問來處?

你看這沉玉穀中茶,又有哪一盞,不是苦澀入喉,方得片刻回甘聲!”

她的聲音,像一把柔軟的刀子,冇有見血,卻將我那顆早已結痂的心,剖得淋漓儘致。我能感覺到周圍有婦人在偷偷抹淚,有男人在扼腕歎息。他們都在為戲裡的角色而悲傷,卻冇有一個人知道,那個戲裡最卑鄙、最可憐的侍衛,就站在他們中間。鐘離冇有乾預這齣戲。

是啊,他怎麼會乾預呢?他隻是一個看客,一個將我們三人的悲歡離合,當作一出佐茶的戲劇,冷眼旁觀的看客。現在,戲演完了。我們的命運,也有了最終的註解。我 那個裝著寶石和摩拉的皮箱,那重量彷彿成了我餘生唯一的真實。

我轉身擠出人群,向著碼頭的方向走去。身後雲堇的歌聲還在隨風飄來,纏繞著,像是為我這個即將遠行的罪孽深重的亡魂,送上的最後一曲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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