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在往生堂裡積攢了一年多的、無處發泄的邪火,全部凝聚在我的腰腹和雙腿。我低吼一聲,將那個至少有兩百斤重的貨箱,穩穩地扛上了我的肩膀。周圍的工人們發出一陣不大不小的驚呼,那個油膩的工頭,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驚訝。就這樣,我得到了這份工作。
這裡的工作,比璃月港的碼頭更累。貨箱更重,裝卸的節奏更快,那些楓丹工頭們也更懂得如何壓榨工人的每一分體力。但我不在乎。我像一頭不知疲倦的機器,從日出乾到日落。我不隻是有力氣,我還懂得如何用腦子乾活。我將在璃月碼頭學到的、最有效率的貨物堆疊和搬運技巧,用在了這裡。
很快,我一個人乾的活,就能頂上他們三個。老的領班是個酒鬼,經常因為宿醉而耽誤工作。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搞砸了一艘急著離港的貨船的裝卸後,我看不下去,直接上手,用半個小時,就完成了他們預計需要兩個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這件事,被碼頭的老闆,一個叫杜拉克的精明商人看在了眼裡。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直接給了我新的任命和雙倍的薪水。我成了他手下最年輕,也是唯一一個璃月麵孔的領班。
當然,懷疑和嫉妒也隨之而來。“喂,璃月仔,你這身板是怎麼練的?吃的是璃月的石頭嗎?”工歇時,總會有那麼幾個不懷好意的傢夥圍過來,用各種粗俗的言語試探我。我的容貌,在這片以金髮碧眼為主的土地上,確實太過顯眼。每當這時,我都會從懷裡,掏出那份鐘離先生給我準備的、嶄新的楓丹國籍證明,指著上麵那個陌生的化名和“出生地:白露區”的字樣,用一種平淡到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告訴他們,我的父母是來自國外的楓丹人,我隻是在這裡出生,後來因為意外才流落他鄉。
當我把這份蓋著沫芒宮鋼印的官方文書拍在他們麵前時,所有的質疑都會煙消雲散。在這個地方,一份官方的文書,比你自己的嘴巴更有說服力。漸漸地,再也冇有人敢來招惹我。我用我的拳頭和這張偽造的文書,為自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下了第一塊堅實的地基。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木頭,不再是那個揹負著屈辱和債務的苦力。在這裡,我說了算。至少,在這片屬於我的、堆滿了貨箱和汗水的碼頭上,我說了算。
胡桃這件事,像一根毒刺,紮在我心裡最深的地方,然後爛在了裡麵,流出的毒液浸透了我每一根神經。從那以後,我看所有女人,都像是在看胡桃。她們的笑,是偽裝;她們的眼淚,是武器;她們的身體,是用來交換利益的籌碼。信任?這個詞從我的字典裡,連同那張被我親手撕碎的婚約一起,被燒成了灰。女人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她們的嘴,除了用來接吻和發出淫蕩的呻吟,冇有任何意義。
所以在楓丹,當夜幕降臨,碼頭上的喧囂被蒸汽與霓虹燈的嘶嘶聲取代時,我會脫下那身沾滿汗水和鐵鏽味的工裝,換上一件乾淨但廉價的襯衫,然後徑直走向那片被稱為“茉莉巷”的區域。那裡是楓丹的紅燈區,空氣裡永遠漂浮著劣質香水、酒精和一種更原始的、混合著絕望與**的甜膩氣味。
這裡的女人,和胡桃一樣,也和她不一樣。她們的笑容是明碼標價的,她們的身體是可以用摩拉租賃的。這很好,很公平,冇有任何欺騙。我從不在這裡過夜,也從不和同一個女人睡第二次。我隻是一個純粹的消費者。
我走進一間燈光曖昧的小屋,將一遝摩拉拍在桌上,然後指著那個看起來最豐滿、笑容最職業的女人說:“你,今晚跟我。”然後就是最直接的、冇有任何感情交流的**碰撞。我用最粗暴的方式進入她們,在她們溫熱濕潤的身體裡發泄著我白天積攢下來的力氣和無處安放的煩躁。她們的呻吟很專業,叫得很好聽,甚至會根據我的節奏調整自己的聲調,但那在我聽來,和碼頭上起重機的轟鳴聲冇什麼區彆。泄火,僅此而已。
這是一場交易,我付錢,她們提供服務。冇有過去,冇有未來,冇有背叛。 完事之後,我會立刻抽身離開,扔下額外的摩拉作為小費,不理會她們任何試圖挽留的話語。這份乾脆利落,這種純粹的交易態度,反而讓我在茉莉巷裡有了一點小小的、奇怪的名氣。
說來也是好笑。我這種在璃月人看來絕對是傷風敗俗、無可救藥的行為,在楓丹這個魚龍混雜的碼頭上,卻成了我向上爬的階梯。我的老闆杜拉克先生,那個精明的商人,不止一次在酒館裡拍著我的肩膀,大聲地對周圍人說:“看看蘭登·文森特!這纔是真正的男人!白天像頭公牛一樣乾活,晚上就該像頭公牛一樣找地方泄火!不像某些貴族老爺,扭扭捏捏,虛偽透頂!”
那些五大三粗的碼頭工人們,也因為我這種“接地氣”的生活方式,而真正地接納了我。他們會勾著我的脖子,跟我分享哪個窯姐的活兒最好,哪個酒館的麥酒最烈。他們不再把我當成一個靠著運氣上位的回國外地仔,而是當成了一個可以一起喝酒、一起罵娘、一起光顧茉莉巷的自己人。這種用最原始的**建立起來的尊重,比任何花言巧語都來得牢固。
於是,我的地位水漲船高。在又一次出色地處理了一樁棘手的貨物糾紛,並且用我那在碼頭打架中練就的狠勁兒,讓幾個試圖鬨事的本地混混躺著被抬出去之後,杜拉克先生正式將我提拔為整個伊黎耶島東側柔燈港碼頭的管理者。我有了自己的辦公室,雖然依舊不大,但至少能隔絕碼頭的喧囂。我手下管著上百號工人,他們的薪水和飯碗,都由我說了算。
我不再需要親自去扛那些沉重的貨箱,但我的手,卻反而握得更緊了。我看著窗外那些在蒸汽與霧氣中忙碌的身影,又摸了摸懷裡那份國籍證明。權力,金錢,還有用摩拉就能買到的、不會背叛的女人。這纔是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根本。至於感情和信任?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能幫我多卸一箱貨嗎?
我冷笑著,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辦公桌上一份關於新航道開拓的計劃書上。在這裡,冇有人知道週中是誰,更冇有人知道胡桃是誰。在這裡,我就是我,一個隻相信自己拳頭和錢包的碼頭管理者。
日子在楓丹廷這片被蒸汽與鋼鐵浸透的土地上,過得平淡如一杯涼透了的白水。伊黎耶島東側的柔燈港碼頭現在是我的地盤。我坐在辦公室裡,這間屋子不大,但足夠將碼頭那永不停歇的、起重機與汽笛的轟鳴聲隔絕在外。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永遠瀰漫的、帶著鐵鏽味的水霧,數不清的工人在我的指令下,像螞蟻一樣搬運著往來於整個提瓦特的貨物。
我喜歡這種感覺。我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脊梁去扛那些沉重的木箱,而是用手指敲擊著桌上的貨物清單,用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去決定這些貨物的流向,以及那些工人的飯碗。權力,比我身上任何一塊肌肉都更堅硬,也更可靠。
這種平淡,偶爾會被一隻來自遙遠璃月的信鴿打破。信是鐘離先生寄來的,總是用著那種最普通的、冇有任何標記的信封,通過某些我不知道的、但想必十分可靠的渠道,精準地送到我手上。他從不寫明地址,也從不署上真名。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跡沉穩,筆鋒藏而不露,但內容卻像他的人一樣,全是些需要費心去解的謎語。
今天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我揮退了向我彙報工作的下屬,關上門,獨自拆開了信封。信裡的字不多,依舊是那種古奧的調調。“聞彼方水土清冽,不知‘磐石’離故土,可有水土不服?”磐石,是在說我嗎?嗬,我現在這身子骨,比璃月的任何一塊石頭都硬。 “此地花卉繁盛,可有入眼之‘佳品’,能解遠行寂寥?”佳品?茉莉巷裡的那些女人算不算?她們確實能解一時的‘寂寥’,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金石’之利,是否充裕?安身立命,此為根本。”
錢?錢這種東西,隻要我想,就能從那些商人的口袋裡源源不斷地流進我的錢包。但這玩意兒,除了能讓我睡更貴的女人,還有什麼用? 我看著信紙上那幾行字,竟有些哭笑不得。這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老父親般的關切,與我如今這副早就爛到了根子裡的模樣,形成了無比荒誕的對比。他是在關心我,還是在提醒我,我曾經也是個值得被關心的人?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套嶄新的、楓丹風格的鋼筆和信紙。我早已不用毛筆了,那玩意兒軟趴趴的,寫不出我想要的、像刀刻一樣的東西。我模仿著他的方式,用同樣隱晦的語言,開始寫回信。“此地鐵石冰冷,無故土溫潤,然‘磐石’已生新苔,堅固如初。”——我在這裡很好,很硬,死不了。“此地繁花雖盛,然皆為露水姻緣,入眼即散,不堪折取。唯有巷尾烈酒,能暖一時之寒。”——女人都是婊子,我還不如去喝酒。“‘金石’往來如潮,取之不儘,然非吾所求,僅為立足之階。”——我很有錢,但錢對我來說隻是工具。
寫完,我將信紙摺好,塞進另一個同樣普通的信封裡,冇有署名,也冇有地址。明天,我會讓手下最信得過的人,把它交給“白鴿之家”的信使。鐘離先生自然有他的辦法收到。我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那些巨大的、如同鋼鐵巨獸般的機械臂,在蒸汽的推動下運作著。在這裡,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直接。冇有那些虛偽的感情,冇有那些該死的約定,隻有最**裸的利益交換。
鐘離先生的信,像一根極細的、看不見的線,將我與那個我早已決定拋棄的過去連接在一起。他是在試探我嗎?還是在履行他那個“我會出手解決”的承諾?孽緣。他說我們是孽緣。現在,我們一個天南,一個地北,這緣分,也該斷了吧。 我冷笑著,看著窗外的霧氣,將整個楓丹廷都籠罩在一片迷濛之中。在這裡,很好。至少,在這裡,我不會再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
杜拉克先生喜歡在事情辦妥之後,請我去灰河底下的酒館喝一杯。他總是點最烈的、那種帶著煙燻味的楓丹白蘭地,然後用他那油膩的大手,重重地拍打我的後背,震得我肺裡的空氣都發出迴響。“文森特!”他那灌滿了酒精的嗓門總是很響亮,“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能乾的璃月小子!不,比我們楓丹百分之九十的懶骨頭都能乾!我要是再年輕二十歲,又有那麼個女兒,我發誓,我一定把她嫁給你!讓你這個能乾的傢夥,給我生一打同樣能乾的外孫!”
他說完,便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粗俗的大笑。“嫁給我?嗬,真是天大的笑話。你的女兒要是知道我過去乾過什麼,怕不是要連夜逃到須彌去?”我心裡冷笑著,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擠出一絲迎合的、謙恭的表情,端起酒杯,將那杯辛辣的液體一飲而儘。“您過譽了,老闆。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可惜啊可惜!”他重重地放下酒杯,一臉的真誠惋惜,“我就隻有那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整天就知道擺弄他那些破零件,而且早就結婚了!不然,我們倆可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我早就冇有家了。我的家,毀在了一場政治風暴裡,毀在了一個女人的背叛裡。我不需要那種虛偽而脆弱的東西。
憑藉著這份日益穩固的信任和豐厚的薪水,我終於搬離了碼頭區那間終年潮濕、混雜著魚腥味和廉價麥酒味道的出租屋。我在市中心,一個名叫“白船錨”的街區,租下了一間不大但足夠乾淨的公寓。這裡地段很好,窗戶正對著德波大飯店那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屋裡冇什麼傢俱,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我那個從璃月就跟著我、裝滿了所有家當的破木箱。
我不需要多餘的東西。房間,隻是一個用來睡覺和存放我自己的地方,不是家。剛搬進來的那天晚上,我久違地睡了一個安穩覺。冇有碼頭工人的鼾聲和夢話,冇有隔壁窯姐接客時那擾人清夢的**聲,隻有窗外蒸汽管道偶爾發出的、有節奏的嘶嘶聲,像一首單調的搖籃曲。
這份平靜,隻維持了不到兩天。第三天下午,我剛從碼頭回來,一推開公寓的門,一股混合著濕石灰和黴味的、令人作嘔的潮氣就撲麵而來。我皺了皺眉,抬起頭,天花板上,一大片水漬正像一幅不斷擴張的、醜陋的抽象畫,迅速地蔓延開來。水珠沿著牆角,彙成細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那本就冇幾件傢俱的屋子,此刻已經像個剛被大雨洗禮過的山洞。水滴落在我那個破木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快步走過去,打開箱子,裡麵那幾件換洗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而我放在最底層的、那兩份用油紙包著的、決定了我過去與未來的文書,也已經被水浸濕了邊角。操。真是他媽的操蛋。不管在璃月還是楓丹,麻煩事總是像聞著血腥味的蒼蠅一樣,自己找上門來。 我冇有怒吼,也冇有咒罵,我的血液甚至冇有加速流動。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煩躁感,像一層鐵殼,將我所有的情緒都包裹了起來。
我冷靜地將那個木箱拖到冇被水淹的角落,然後順手從牆角那片被水浸泡後剝落的牆皮後,扯出了一截被廢棄了的生了鏽的鉛管。它很沉,冰冷的觸感順著我的掌心向上蔓延,完美地契合了我此刻的心情。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像是呻吟一樣的響聲,但在我那雙穿慣了厚底工靴的腳下,每一步都變成了沉重而有節奏的、如同送葬行列般的鼓點。我不需要憤怒地咆哮,我的怒火早已在我心中那座名為“往事”的熔爐裡,被鍛造成了更冰冷、也更鋒利的武器:不耐煩。
我冇有敲門。我直接用手中的鉛管,在樓上那扇漆著俗氣藍色油漆的木門上,重重地砸了三下。那聲音沉悶而響亮,足以讓裡麵的人知道,來者不善。門很快就開了,門後出現的是一個少女,一個看起來比胡桃還要小上幾分的、手足無措的少女。她有一頭及腰的、顏色深淺不一的藍色長髮,髮梢還帶著水汽,濕漉漉地貼著臉頰。
她的眼睛很特彆,是異色瞳,一隻像最純粹的天空,另一隻則更深邃,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她身上穿著一件款式誇張的、像是舞台劇服一樣的禮裙,但裙襬已經濕透,正狼狽地往下滴著水。她看到我,特彆是看到我手中那根還在滴著鏽水的鉛管時,那雙漂亮的異色瞳裡瞬間充滿了驚慌。“請、請問……有、有什麼事嗎,先生?”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像一隻受驚的小鳥。
我懶得跟她廢話。我側過身,用鉛管指了指我樓下那間還在往下滴水的屋子,然後用最平淡、最不帶感情的語調告訴她:“我的房間,被淹了。你的傑作,賠償。”我的聲音很冷,像至鼕鼕日裡結在窗戶上的冰。
就在她那張精緻的小臉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時,一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嬸從旁邊的房間裡探出頭來,用一種混合著八卦與敬畏的眼神看著門裡的少女,然後又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天呐,年輕人,你對芙寧娜大人這是什麼態度?”她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驚天大秘密,“那可是……以前的水神大人啊!”
水神?我握著鉛管的手,在那一瞬間收緊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煩躁感,從我的胃裡翻湧上來。又是神,一個退休的神?真他媽的有意思。上一個和我扯上關係的神,是那個叫鐘離的傢夥,他差點讓我以為我能擁有什麼,結果呢?結果就是我像條狗一樣逃到了這個鬼地方。現在又來一個,還是個連自己家水管都管不住的廢物神?
我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那驚訝裡冇有半分敬畏,隻有純粹的、被麻煩找上門的厭惡。和神明打交道,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再重複的噩夢。財務損失,總好過把自己的命運再次交到這些喜怒無常的“人上人”手裡。我冇再多說一個字,隻是用一種看一堆垃圾的眼神,最後掃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拖著那根沉重的鉛管,走下了樓梯。
我已經決定了,明天就去找杜拉克先生預支薪水,換個公寓。但是,就在我回到那間水簾洞一樣的屋子,開始計算搬家和違約金的損失時,我的房門被敲響了。是她。那個藍頭髮的、前任水神。她換了一身樸素的、但也濕了大半的便服,手裡端著一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大碗,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那個……鄰居先生……”她看起來比剛纔更緊張了,“我已經聯絡了最好的施工隊,他們明天一早就會來給您重新裝修房間,所有的費用都由我來承擔!真的!以我芙寧娜的名義起誓!”她挺了挺那並不豐滿的胸脯,努力想做出一些威嚴的樣子,但效果微乎其微。然後,她將手中的大碗往前遞了遞,一股濃鬱的乳酪和番茄的香氣飄了過來。“這個……這個是我親手做的通心粉,就當是……賠禮……雖然可能不太好吃……但……”
我看著碗裡那坨糊在一起的、看起來有些過火的通心粉,又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請不要拒絕我不然我會當場哭出來”的臉。我冇有感到任何溫暖或感動,隻有深深的、發自骨髓的警惕和懷疑。又是這一套。先是惹出天大的麻煩,然後再用這種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神明是不是都喜歡玩這種遊戲?但我還是接過了那碗通心粉。它很燙,碗壁的溫度透過我的手掌傳了過來。
“知道了。”我接過碗,冇有多餘的話,直接關上了門,將她和她那套廉價的溫情,一起關在了門外。我不會吃這東西的,誰知道裡麵有冇有下什麼奇怪的藥。我隻是把它放在桌上,看著它在昏暗的光線下,慢慢地變冷。
那個自稱芙寧娜的前任水神,居然真的說到做到了。第二天一早,一支號稱“沫芒宮禦用”的施工隊就敲開了我的門,他們的領班穿著體麵的燕尾服,彬彬有禮地向我展示了裝修方案,那效率和專業程度,讓我想起了往生堂裡那些訓練有素的儀倌。至於那碗通心粉我冇吃。
我隻是把它放在窗台上,看著它從冒著熱氣到變得冰冷僵硬,最後被一隻路過的、膽大的海鳥給叼走了。那鳥飛走時還活蹦亂跳的,看來裡麵確實冇毒。嗬,居然冇下毒。是看不起我,還是說,神明的套路,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房間被修得煥然一新,天花板上那片醜陋的水漬被粉刷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我那被水泡過的、破爛的地板都被換成了嶄新的白橡木。但這一切,都冇有動搖我搬走的決心。
隻是,我的決心,在楓丹廷那高得離譜的房租麵前,被撞得粉碎。我利用職權,讓手下的夥計幫我打聽市中心所有合適的公寓,結果無一例外,那些乾淨、安全、冇有漏水隱患的房子,租金都高得像是在搶劫。我這點在碼頭上用命換來的薪水,在真正的楓丹上流社會麵前,不過是個笑話。
我不可能再回到碼頭區那個肮臟混亂的、充滿了失敗者氣味的地方去。於是,換公寓這件事,就這麼可恥地失敗了。我,蘭登,文森特,一個能管著上百號工人、讓碼頭上的地頭蛇都繞著走的管理者,居然被房租給困住了,真是他媽的諷刺。原來不管在璃月還是楓丹,冇錢,就什麼都不是。我隻好繼續和我樓上那個麻煩的、退休的水神,當起了鄰居。
生活,就這麼以一種我從未預料過的、荒誕的節奏展開了。樓上那個女人,精力旺盛得不像個神明,更像個剛從戲劇學院跑出來的、還冇受過社會毒打的瘋丫頭。她經常在半夜三更的時候,突然放聲高歌,唱的是些我聽不懂的、據說是楓丹最古老的歌劇。那聲音穿透力極強,時而高亢得像要掀翻我的屋頂,時而又哀怨得如同往生堂裡請來的、最專業的哭喪人。
唱得……還挺他媽的有勁兒。就是有點吵。 除了唱歌,她還喜歡搗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總能聽到樓上傳來各種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還有液體晃盪的咕嚕聲,然後,毫無意外地,我的天花板上,就會在同一個位置,開始滲出水漬。
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冇忍住。我抄起那根被我當成“紀念品”留下的、生鏽的鉛管,對著天花板,就在我床的正上方,她房間的正下方,“梆!梆!梆!”地敲了三下。那聲音沉悶而富有穿透力,足以讓她聽得一清二楚。樓上的歌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鍋碗瓢盆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世界就安靜了。第二天,我的門口又出現了一碗通心粉。這次,我吃了。味道……還行。至少冇讓我拉肚子。
從那以後,這就成了我們之間一種獨特的交流方式。她隻要一在不合時宜的時候開始她的“藝術創作”,不管是歌劇詠歎調,還是鍊金實驗什麼的淹了我的屋頂,我就會拿起那根鉛管,對著天花板進行友好而規律的提醒。而她,也總能很“識趣”地立刻停止她那擾人清夢的行為。我們之間冇有一句話,冇有一個眼神的交流,隻有這根鉛管和天花板,在維持著我們之間脆弱的和平。
生活就這麼一天天地過下去,白天,我是碼頭上說一不二的管理者,夜晚,我是一個和退休水神用鉛管交流的普通租客。倒也有趣。 比起在璃月時那種充滿了猜忌、嫉妒和刀光劍影的日子,這種能用一根鉛管就解決所有問題的、簡單粗暴的生活,似乎更適合我這種木頭。至少,這裡的麻煩,看得見,摸得著,還能……敲得響。
轉眼間,楓丹那冰冷的、混雜著鐵鏽味與香水味的空氣,我已經呼吸了快兩年。時間是最好的砂紙,能將最深刻的傷疤,都磨得麵目模糊。我不再是那個在往生堂裡扛棺材的“木頭”,我是伊黎耶島東側柔燈港碼頭的管理者,蘭登先生。我的辦公室裡能遠遠望到沫芒宮那反射著慘白日光的巨大穹頂,我的錢包裡永遠有足夠我去茉莉巷最貴的鋪子裡找樂子的摩拉,我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工人,見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老闆”。這種感覺,很好。它堅硬,實在,可以用摩拉來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