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普拉克提卡擱在大腿上,鏡頭蓋早就摘了,取景器裡是黑沉沉的江麵和一點忽明忽暗的航標燈。相機裡冇裝膠捲。剛纔按下的那一次快門,不過是空轉。機械咬合的聲音落進江風裡,什麼也冇留下來。
有冇有照片已經不重要了。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浮起來,很快就沉下去,像江心的砂船一樣冇入黑暗。他冇有按第二次快門,隻是把相機放回包裡,擰上了礦泉水的瓶蓋。
芙寧娜把空了的奶茶杯放在沙地上,雙手撐著身後的水泥麵,頭微微後仰,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對岸紅穀灘的LED廣告牌正輪播著什麼樓盤的廣告,光汙染把星星都吞乾淨了,隻剩下一兩顆特彆頑固的,掛在天頂發著微弱的光。她的側臉在江麵的反光裡顯出很柔和的輪廓,緊抿的嘴角看不出什麼特彆的表情。
週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機械錶。指針已經過了十點。
“十點多了。地鐵末班十一點,再坐下去你該回不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黏著的細沙。
芙寧娜睜開眼,從護堤上滑下來,彎腰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和高跟涼鞋。她赤著腳走了兩步,在沙地上留下兩串淺淺的足印,才停下來把鞋穿好。“走吧。”
兩人沿著石階爬上沿江大道。夜風把路邊法國梧桐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共享單車倒了一片,有幾輛的前輪還在空轉。走到地鐵站入口,白熾燈管的光從地下湧上來,把四周照得過分明亮。
芙寧娜在進站口轉過身。“你就不用再破費幫我打車了。今天有你陪著,我很高興。”她拉了拉肩上快要滑下來的帆布袋。
“我也很高興。”週中把相機包的肩帶調整了一下,“對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想拍的計劃嗎?除了五一的漫展。”
芙寧娜歪著頭想了想。“不太清楚誒。除了漫展那段時間要出片子,彆的還冇想過。學校畫室那邊也忙,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值得跑一趟。”
週中的手插在褲兜裡,指節隔著布料碰到那台普拉克提卡的冰冷機頂。他幾乎冇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話已經出了口:“要不……有機會一起出去轉轉?不一定非得是漫展。洪都周邊有些老廠區,紅磚廠房那種,拍軍服應該挺搭的。”
“行嗎?”芙寧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地方你定,帶上相機就行。”
“那,一言為定。”她往前邁了半步,又退回去,朝他擺了擺手,轉身跑下樓梯。腳步在瓷磚台階上叩出一串快速的聲響。
週中看著那頭白髮消失在地下通道的拐角,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那一側的地鐵往西,開往洪都師範方向。車廂在這個點已經不擠了,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來,透過車窗看著隧道壁上飛速倒退的電纜管線。車廂裡隻有報站的廣播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地鐵一號線的深夜車廂裡,空氣中殘留著微弱的消毒水味和潮濕的雨氣。車窗外是永恒的隧道黑暗,偶爾掠過的電纜支架發出急速的視覺跳動。週中靠在金屬質感的座椅上,隨著列車有規律的晃動,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機械地滑動。
從贛江邊回到洪都師範大學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地鐵線路完全深埋在紅土地層之下,冇有高架,冇有夜景,隻有車廂內慘白的冷色燈光。
名為“贛水戎光”的軍迷群依舊熱鬨,訊息彈窗的速度顯示出這群漢子們旺盛的精力。
老徐:【五一怎麼說?大家總不能還在洪都這幾個破廣場轉悠吧?】
小馬:【要不往北走走?江夏府那邊老建築多,漢口那一角的租界風格,穿大禮服出片絕對一絕。】
另一個群友:【廬州府也行啊,離得近,消費不高。】
老徐作為錢塘土著,這時候自然跳了出來:【依我看,直接殺到臨安得了。西湖邊的光線冇得說,妹子也多。在這種地方拍照,隨便掃一張都能當封麵。】
緊接著,老徐在群裡單獨艾特了週中。
老徐:【@週中,老周,你想想辦法。要是五一能把你那個‘芙卡洛斯’搭子一起帶上,那規格直接拉滿。到時候咱們兩套英軍禮服護航,她在中間,這陣仗發到B站不得直接原地起飛?】
週中盯著螢幕,拇指懸在虛擬鍵盤上,半天冇按下去。
帶她一起出去?。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轉了一圈,隨即被他理智地壓了下去。清明節纔剛過去幾天,雖然剛纔在江灘上兩人的氣氛還算不錯,但畢竟還隻是處於“固定拍照搭子”的雛形階段。剛認識冇多久就邀約跨省長途旅行,這在他看來不僅唐突,甚至有些冒犯。
他點開手機銀行和幾個常用的自媒體平台後台,檢視了一下餘額。
這學期給幾個軍事雜誌寫的稿費剛到賬,加上手裡接的零散修圖活計,賬戶裡攢了大概兩三千塊錢。這筆錢對於一個大學生來說不少,但如果要支撐五一期間的長途往返和住宿,依然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如果真的要帶她出去,自己的預算肯定得重新規劃。為了省錢,K字頭的硬座火車是首選,至於酒店,得在老城區找那些乾淨但價格親民的快捷賓館。
週中點進芙寧娜的QQ空間。裡麵很乾淨,隻有幾張關於畫室寫生的照片和一些零碎的日常感悟。其中一張照片是她畫的一半的禮服設計圖,線條流暢且透著一股對細節近乎偏執的追求。
他並不是那種頭腦一熱就會做出衝動決定的人。
“慢慢來吧。”他低聲自言自語。
要在這一個月內,也就是在五一節到來之前,把這段關係從“由於放鴿子而產生的臨時補救”轉化為“能夠一起旅行的信任”,這中間還需要大量的交流和磨合。他需要瞭解她更多的喜好,需要確認她是否真的願意走出洪都這片熟悉的領域。
週中回到了群聊介麵,冇有理會老徐的調侃。
週中:【臨安太貴,五一期間西湖邊全是後腦勺。看情況再說吧,我現在還得先處理學校的論文。】
老徐:【行了吧你,你就裝吧。悶聲發大財。】
地鐵報站聲在車廂裡迴盪,洪都師範大學站到了。週中背起相機包,順著長長的自動扶梯升向地麵。
學校後街的燒烤攤還在冒著煙。週中走進寢室樓,宿管大爺正盯著監控螢幕打瞌睡。他回到寢室,室友的呼嚕聲果然像老徐形容的那樣,帶著老式內燃機的厚重感。
週中坐在座位上,從包裡拿出那台普拉克提卡相機。他冇有開燈,隻是憑藉著窗外路燈照進來的一點餘光,動作輕柔地擦拭著鏡頭。
在這個清明後的涼夜,他其實已經開始有些期待五月份的陽光了。
他給芙寧娜發了一條訊息:【照片看完了嗎?如果有哪張不喜歡的,或者是想單獨調顏色的,可以隨時跟我說。】
隨後他放下手機,合上相機蓋。
在確定性到來之前,所有的等待都是一種顯影的過程。
清明過後的這段時間,南昌的天氣就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在陰雨潮濕和初夏般的燥熱之間反覆橫跳。週中的生活變得格外有規律:上午在圖書館對著參考文獻死磕論文,下午躲在宿舍裡給幾本軍事誌敲定關於蘇軍海軍軍服的考據稿,隔三差五還得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直方圖,給那幾張零散的修圖單子做微調。
他在桌麵上貼了一張記事表,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稿費到賬的日期和每一筆日常開銷。為了五月份那個尚不確定的旅行計劃,他把原本掃街用的彩色膠捲全換成了散裝分裝的黑白卷。黑白卷便宜,沖洗成本也低,適合他在週末獨自遊蕩在進賢路或繫馬樁的巷子裡磨鍊構圖。
但今天不一樣。
週中從快遞櫃裡取出了三卷全新的柯達Ektar 100。這是目前市麵上色彩最細膩的負片之一,當然價格也昂貴得讓他每次按下快門都會肉疼一陣。他在書包裡裝了那台成色並不算好的蘇聯產卓基旁軸相機,這台機器有著極其生澀的對焦手感,但拍出來的片子有一種獨特的剛冷味道。為了保險,他還塞進了一台索尼微單。
約定的地點是萬壽宮。這裡的仿古建築群雖然商業氣息濃鬱,但灰磚青瓦的色調確實很適合膠片發揮。
週中到達萬壽宮北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芙寧娜。
她今天冇穿那身繁瑣的COS禮服。一件紮在收腰裡的白色廓形襯衫,配上一條簡單的深藍色闊腿褲,顯得乾練又利落。那頭標誌性的白髮被她紮成了一個鬆垮的馬尾,幾縷藍色的髮絲在陽光下微微跳動。這種完全大學生的打扮,反而將她那種中法混血的精緻五官襯托得更加真實。
週中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穿了一件略顯沉悶的灰藍色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腳下是一雙已經有些磨損的深色工裝鞋。
“少校,你今天看起來像是來老城區視察工作的技術員。”芙寧娜走到他麵前,指了指他手裡那台皮套發黑的蘇俄相機,眼裡帶著調皮的笑意。
“要是視察工作,我肯定背那個更大的硬殼相機包。”週中習慣性地接了一句,指了指前方的巷子,“走吧。今天不整那些虛的,咱們隨性拍點。”
萬壽宮的下午人流並不算少,但在那些偏僻的石板路斜角,總能找到一兩處安靜的光影。
週中冇讓芙寧娜刻意擺什麼誇張的姿勢。他隻是讓她在那些石獅子旁邊靠一靠,或者在賣文創扇子的攤位前低頭翻看。他舉起卓基相機,湊近取景器。這種黃斑對焦需要極大的耐心,他屏住呼吸,手指撥動著手感發緊的對焦環,直到取景器裡那個白髮的重影完美重合。
“哢噠。”
布簾快門發出的聲音沉悶而厚實。每拍一張膠片,他就會拿起旁邊的數碼微單再補一張。這種“一影一數”的套路雖然繁瑣,但能保證所有的構圖都有一個可控的備份。
“那邊的樹影投在牆上挺好的。你走過去,不用看我,就像剛從那邊的戲台子看完劇出來。”週中比劃了一下。
芙寧娜很配合。她輕盈地走位,偶爾回眸時,眼神裡那種自然的靈動比在漫展上那種營業式的笑容要動人得多。
拍了十幾個點位,兩卷膠片已經告罄。週中低頭看微單裡的回放,芙寧娜也湊了過來。她的髮梢蹭到了週中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香氣鑽進他的鼻腔。
“這張好。”芙寧娜指著螢幕上她在石牌坊下低頭理頭髮的一張,“感覺很安靜。週中,你拍的照片裡,人好像都在說話。”
“那是光影在說話,我隻是個按快門的工具。”週中收起相機,語氣裡卻帶著掩不住的得意,“卓基拍出來的感覺會更硬一點,過幾天洗出來你就能發現區彆了。”
“謝謝誇獎,工具人先生。”芙寧娜伸手在包裡摸了摸,掏出一張麵巾紙擦了擦鼻尖的細汗,“既然你今天這麼賣力,工具費我就不付了,直接請你喝奶茶怎麼樣?還是上次那家,不過我有那兒的優惠券。”
週中笑了笑,冇跟她爭。
兩人走出萬壽宮的石牌坊,在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來。店裡冷氣開得很足,吹散了剛纔掃街時積攢的燥熱。
“對了,五月份你還是打算就在洪都待著?”週中吸著檸檬水,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芙寧娜攪動著杯子裡的珍珠,眼神在天花板的吊燈上轉了轉,有些拿不定主意。“目前還冇什麼頭緒。漫展就在那幾天,結束之後我還冇想好去哪兒。舍友們都說要回家,我一個人待在寢室估計會發黴。”
週中冇急著把那句邀約說出口。他看了一眼手機裡的餘額提醒,又看了看對麵少女那雙在燈光下閃著異色光澤的眼睛。
“那到時候再看。”他說。
這種循序漸進的交流讓他覺得很舒服。就像他手裡的手動相機,慢一點,反而能把光影嚼得更碎,記在心裡。
奶茶店裡的冷氣發出輕微的嗡鳴,攪動著半空中漂浮的細碎塵埃。斜陽穿過櫥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磚上重疊出一塊模糊的深影。
芙寧娜將吸管撥向杯底,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短暫的沉默裡顯得格外清亮。她支著下巴,目光落在週中低頭檢查快門撥盤的手指上。這個男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帶著一點長期擺弄機械留下的微繭。這和學校裡那些隻會把“潮流”和“氛圍感”掛在嘴邊的同齡人確實有著清晰的分野。
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那種被當作“景觀”來審視的壓力感消失了。冇有那種為了博取好感而強行製造的、讓人尷尬的熱情,隻有關於鏡頭、相紙以及落日餘暉的探討。這種恰到好處的邊界感,讓她那顆一直漂泊在異鄉、習慣了自我保護的心難得地處於一種鬆弛的狀態。
她在想,下次是不是應該主動找個什麼理由,比如哪裡的櫻桃熟了,或者哪座老橋修好了,再把他拉出來拍照。
週中此刻則在反覆推演那個關於“五一去臨安”的構思。他看著手裡那台發黑的卓基旁軸,心裡盤算著這卷Ektar 100洗出來後的成色。如果這些實體照片能再次給到她足夠的驚喜,那麼那個跨省旅行的提議,或許就不再顯得那麼突兀。
臨安的西湖,靈隱的古徑,那些地方的綠意和她這頭白髮在膠片上的色彩碰撞,想必會是教科書級彆的視覺呈現。他在筆記裡演練著如何開口,如何安排行程,又該如何在她能接受的預算範圍內把這樁事辦得體麵。
兩人各懷心事,卻默契地維持著這種並不讓人疲憊的安靜。
等杯子裡的冰塊徹底化成一攤淡水,天色也沉進了一種濃鬱的藍紫色。晚飯是在萬壽宮後街一條窄巷裡的麪館裡解決的。兩碗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的拌粉,配上一碟脆生生的蘿蔔乾,簡單的煙火氣把剛纔在複古街區掃街時的那點距離感徹底沖淡。
送她去地鐵口的路上,步行街的霓虹燈已經全開了。音響裡放著不鹹不淡的流行樂,空氣中飄動著烤腸和臭豆腐的辛辣氣。周圍路過的行人依然會好奇地打量芙寧娜那頭耀眼的銀絲,但週中習慣性地走在她外側,用那個皮質相機包隔開了大部分不懷好意的視線。
“以後……週末要是冇什麼寫生任務,我們就像今天這樣出來拍吧。”週中在進站口停下,手搭在包帶上,“那些廢舊的廠房雖然遠,但這個季節草長得好,很出片。”
芙寧娜轉過身,被夜風吹亂的馬尾在腦後甩動。她眼裡的驚喜冇有經過修飾,直接在那雙異色瞳裡滿溢位來。
“好啊。反正我也想多攢點作品集,到時候給實驗室的牆上貼滿。”她笑著擺了擺手,“那你回去記得把今天的數碼預覽發我,我等不及要在寢室裡修圖了。”
“回去就發。一路小心。”
看著芙寧娜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儘頭,週中轉過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洪都的夜晚依舊潮濕而喧囂,但他覺得今天的晚風吹在身上出奇地乾爽。他在地鐵車廂裡找了個扶手站定,打開手機相冊,隨意翻動著今天掃街時的那幾張數碼樣片。
照片裡的女孩背對著硃紅色的廊柱回頭,眼神清澈而坦然。
“確實是個不錯的日子。”他低聲對自己說,隨後在群聊裡給老徐回了一條訊息。
週中:【臨安那邊清明後的酒店價格,發我一份。】
老徐那邊的訊息幾乎是秒回。
老徐:【???你彆告訴我你倆真要上床了?(驚恐表情包)】
週中盯著螢幕,差點被自己剛吸進去的檸檬水嗆死。他靠在萬壽宮北門的石柱上,指尖用力戳著螢幕。
週中:【你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是不是?想啥呢你。我是在琢磨五一能不能把她忽悠到臨安去,那邊西湖外景多,拍膠捲出片率高。你錢塘本地人,給點建議。】
老徐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發來一條語氣明顯正經了不少的語音:“哎喲,那可惜了。我剛接到家裡電話,五一得回新安江老家陪幾個發小,帶不了你們逛。但是臨安哪個角落好玩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我給你列個單子。”
緊接著,對話框像被啟用的列印機一樣瘋狂吐出大段文字。
老徐:【西湖彆去斷橋,五一那上麪人擠人,你相機都能給你擠報廢。去烏龜潭那邊,人少,水麵靜,杉樹高,拍人像一絕。然後靈隱後山有條野路,通到一片茶園,光線好的時候那個綠能滴出水來。吃飯彆在景區裡,宰死你。去城站那邊有幾家地道麪館,我標註發你。至於酒店嘛……】
他話鋒一轉。
老徐:【你他孃的問我乾啥,我又冇在臨安開過房。你問AI去,現在那玩意兒搜攻略比我腦子好使。反正你倆要是真去,記得給我帶點臨安酥餅回來當情報費。】
週中笑罵著回了個“滾”,摁滅手機螢幕,轉身走向地鐵站。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點。室友正戴著耳機打遊戲,鍵盤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週中把相機包擱在桌上,先去水房洗了把臉,然後坐回電腦前,插上SD卡讀卡器。
微單裡今天存了將近兩百張快門。他按慣例先快速過一遍,挑出那些不用大修、構圖本身就乾淨的片子。那幾張在石牌坊下拍的被率先標記——樹影斜打在灰磚牆麵上,芙寧娜剛好側身走過,白髮在逆光裡被勾出一圈極細的銀邊。還有在巷口俯拍的,她正低頭翻看攤位上的摺扇,嘴角抿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這些可以直接導出發給她。
他把這批十張左右的直出片打了個包,拖進QQ對話框。剩下的片子則需要慢工出細活——有幾張因為自己對焦失誤,高光溢位了兩檔,得在後期費力拉回來。色彩偏移也得一張張校準,不能讓那件白襯衫染上奇怪的青紫。
週中:【(傳送檔案)直出的先發你。還有一卷半在膠片裡,洗出來再給你看。】
芙寧娜:【收到!我先看看!(瞪大眼睛的貓表情包)】
他趁著檔案傳輸的間隙,點開了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敲下“臨安 五一 快捷酒店 推薦”。頁麵上跳出密密麻麻的鏈接,有青年旅社的床位,有藏在老巷子裡的民宿,也有靠近湖濱的平價連鎖。他一個個點開,比較價格,檢視點評,在心裡默默估算著兩晚的總開銷。
螢幕右下角QQ圖標閃了閃。
芙寧娜:【天哪,你拍的比我預想的還好。萬壽宮我去過那麼多次,從來不知道它長這樣。】
週中:【那是因為你以前是一個人去的。有人在旁邊按快門,你眼裡的地方會變樣。】
芙寧娜:【這話聽著怎麼像攝影師給自己打廣告。】
週中:【實話。不信下次換個地方試試。】
芙寧娜發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冇再接話。
週中關掉修圖軟件,活動了一下發僵的頸椎。他順手點開芙寧娜的QQ空間,想看看她今晚有冇有更新什麼新動態。
頁麵重新整理出來。五分鐘前剛釋出了一組照片,九宮格,全是今天萬壽宮的掃街成果。配文隻有一行字:“有個會拍照的朋友真的太好了。”
九張圖裡,有兩張是數碼直出的她,剩下七張是她拿數碼微單拍的他正在低頭調焦的畫麵。最後一張是兩人奶茶杯並排放在石階上的俯拍,背後是萬壽宮灰撲撲的戲台。
週中往下翻,看到她的幾個同學已經在評論區炸了鍋。
“這是誰拍的?求介紹!”
“芙姐你這髮色也太適合膠片了吧!”
“後麵那個男生是攝影師嗎?感覺好專業。”
芙寧娜在底下統一回覆:“朋友。”
週中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瀏覽器裡的酒店預訂頁麵截圖儲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檔案夾。檔案夾命名為“五一”.
金陵那家老店把沖洗好的掃描件發過來的時候,週中正在宿舍裡對著電腦啃一篇關於蘇聯海軍肩章演變的資料。右下角彈出的網盤提示讓他立刻切掉了文獻視窗,點開下載鏈接。解壓進度條走得很慢,他起身去倒了杯涼白開,又坐回來,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
這卷Ektar 100是他咬牙買的正期膠捲,沖洗費也比平時的黑白卷貴出一截。他冇捨得加沖印相紙,隻選了高精度掃描。錢包確實緊,稿費還冇到賬,卡裡剩下的錢得留著五一用。
圖片一張張在螢幕上鋪開。萬壽宮下午的光線被這卷膠捲吃得很透,灰磚牆的暖調、石牌坊陰影裡的冷色、她白襯衫在逆光下勾出的那圈銀邊,全都還原得乾淨利落。週中放大了幾張,檢查焦點和顆粒,確認冇有上次過期卷那種不可控的偏色,纔打包發進了QQ對話框。
週中:【(傳送檔案)Ektar那捲洗出來了。效果不錯,顏色很正。】
芙寧娜:【收到!我這就看!(期待表情包)】
他趁著對方下載的間隙,把剩下幾張自己覺得構圖上還可以的單獨拖進了一個檔案夾。這幾張裡有一張是她低頭翻摺扇的側臉,背景裡一個賣糖畫的老頭正好在攪糖稀,前景和背景之間隔著一層很薄的景深,虛化得像水彩。
芙寧娜:【哇。這卷比上次那個過期卷的顏色還要正。那張我在戲台前麵回頭的,紅柱子襯得白髮特彆好看。】
週中:【Ektar對紅色敏感,適合拍這種仿古建築。就是貴了點,這次冇捨得沖印相紙,隻有電子版和底片。】
芙寧娜:【理解理解,我也是窮學生一個。電子版已經很夠看了,底片留著以後有錢再衝也行。】
她說得輕快,冇有半點客套。週中看著那行字,心裡鬆了一下。兩個人都不是什麼富裕家庭出來的,這種不用解釋太多的默契讓他覺得很自在。
過了大概半小時,他隨手重新整理了一下QQ空間。芙寧娜的動態又更新了,這次發了六張,全是今天Ektar那捲裡的成片。配文比上次多了幾個字:“和要好的朋友一起掃街,這卷顏色太絕了。”
週中盯著“要好”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從“朋友”變成“要好的朋友”,這個定語的遞進像他手裡那台卓基相機的黃斑對焦,兩個重影正在一點一點地重合。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把下載好的酒店預訂截圖又點開看了一眼。臨安那家平價連鎖酒店的位置不錯,離老徐推薦的烏龜潭隻有兩站公交。他把截圖拖進那個叫“五一”的檔案夾,然後切回QQ。
週中:【底片我給你留著,下次見麵拿給你。週末要是冇安排,去八大山人那邊轉轉?那邊的荷塘這個季節應該剛開始抽葉子。】
芙寧娜:【好啊好啊。不過我週日要交一個設計稿,週六下午能溜出來。你定時間。】
週中:【那就週六兩點,老地方萬壽宮碰頭,從那邊坐公交過去近。】
芙寧娜:【冇問題。對了,你今天給我拍的那張翻摺扇的,我能拿去當設計課的素材參考嗎?那個光影打在手上的質感很對。】
週中:【隨便用,版權歸你。】
芙寧娜發來一個比心的表情包,頭像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