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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86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這也太神了。”週中自言自語,眼神裡透著止不住的驚豔。

商家在淘寶上發來訊息,表示紙質版的照片已經發了順豐,過兩天就能寄到他手裡。

週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開始處理“公事”。他調出那天給其他幾位路人coser拍的照片。雖然也是老相機拍的,但他隻是禮貌性地挑選了幾張光影優秀的,簡單調了下曲線,然後配上一段稍微帶點藝術感的文字,順手剪了個帶懷舊濾鏡的小視頻發到了小紅書上。對於他這種資深軍服加攝影愛好者來說,這種“營業”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處理完這些,他才重新點開那個寫著“芙寧娜”的檔案夾。

他一張張地放大,檢查噪點,檢查焦點。為了力求完美,他甚至專門找了一個在藝術係搞專業調色的哥們兒,兩人視頻連線,對著顯示器研究了半天色差問題,把那些偏離自然的青色調拉回到了最讓人舒適的視覺區間。

尤其是那組在彩色玻璃幕牆下的合影。

週中看著螢幕上那個穿著黑色英軍禮服的自己,和那個長髮如瀑、眼神空靈的女孩,心跳又不自覺地加快了。在那捲過期膠片的特殊寬容度下,所有的噪點都變成了一種極具質感的銀鹽顆粒,兩人手掌間那幾公分的空隙,在光影的丁達爾效應下顯得曖昧而聖潔。

他把這一組整整十八張照片,認認真真地打包,通過大檔案傳輸發給了芙寧娜。

週中:【(傳輸中...100%)】

週中:【洗出來了。老師傅手藝不錯,我也簡單做了點微調,你看看感覺。】

發完這段話,週中就盯著那個不停轉圈的海馬頭像。

不到五分鐘,對話框炸開了。

芙寧娜:【我的天呐!!!(尖叫表情包)】

芙寧娜:【這真的是那捲快壞掉的膠捲拍出來的嗎?為什麼顏色這麼好看!】

芙寧娜:【週中,這張在窗邊的……天哪,這種夢幻的感覺是怎麼做到的?感覺這裡的我就像真的生活在那個世界,而不是在搞什麼cosplay。】

週中看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咧到了後腦勺。

週中:【這就是膠捲的魅力。它是有溫度的,能捕捉到那些數碼相機過濾掉的、不真實的靈感。】

芙寧娜:【真的,這種顆粒感和色調,好像那種千禧年的老電影,帶點Y2K的風格,但又比那個更精緻。我簡直不知道該選哪一張當頭像了。】

芙寧娜:【真的太謝謝你了,我覺得這頓拿破崙請得太值了!】

週中:【喜歡就行。其實我也挺意外的,畢竟原本以為會洗成廢片。你底子好,怎麼拍都像那個世界走出來的。】

芙寧娜:【哎呀,周大攝影師也會誇人了嗎?(偷笑)】

坐在電腦前的週中,心裡早已樂得像開了花一樣。那種作為一個愛好者得到最高認可的成就感,甚至超過了他拿到專業課滿分的時候。

他推開窗戶,讓清明時節微涼的晚風吹進悶熱的寢室。窗外的路燈下,細碎的雨絲落在鬱鬱蔥蔥的樟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這種濕潤的氣息,原本是他這個北方人最討厭的,但現在,他卻覺得這種潮濕的溫潤感出奇地迷人。

芙寧娜:【對啦,你說明天紙質版的照片就到了?】

週中:【嗯,後天應該能送到。】

芙寧娜:【那……等收到了,能不能拿給我看看?我想看看那種實體照片拿在手裡的感覺,和螢幕上的一定不一樣。作為交換,我請你吃那家你上次提到的,不辣的南昌地道館子?】

週中握著鼠標的手緊了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回贈了,這分明是一種再次見麵的邀約。

他按下回覆鍵。

週中:【冇問題。實體片的質感確實更無敵。那咱們後天見?】

芙寧娜:【一言為定。】

關上電腦,週中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枚原本隻是隨便按下的快門,卻在漫長的顯影過程中,漸漸洗出了一段他從未預料到的、關於南方的浪漫故事。

他再次看了看那張兩人伸出手卻冇能觸碰到的合影。

“下次,也許距離可以再近一點。”他輕聲笑了笑。

順豐的小哥在週六一大早就敲開了週中寢室的門。那個印著紅色標誌的紙質大信封握在手裡,帶著一種即便隔著包裝也能感受到的硬實感。

週中利索地拆開封裝,那一疊六寸大小的照片被整齊地放在透明塑膠袋裡。隨著滑動的指尖,一張張沖印出來的實體照片在寢室有些昏暗的檯燈下展現出了它們真正的生命力。

實體片和螢幕上的畫素點完全不一樣。這種由銀鹽和藥水在相紙上催生出的色彩,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感和顆粒紋理。尤其是那張在那片彩色玻璃下的合影,在物理層麵的反射下,芙寧娜那頭白髮和那雙異色瞳顯得更加夢幻,彷彿不再是僅僅存在於上個世紀的影像,而是一種正在此時此刻呼吸著的真實存在。

週中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封套,這種沉甸甸的收穫感讓他那顆原本因為科研壓力而有些緊繃的心瞬間鬆快了不少。

他在QQ上敲了敲那個海馬頭像。

週中:【(信封的照片)照片到了,比掃描件看上起更帶感。這週六你覺得怎麼樣?正好把照片給你帶過去。】

不到幾秒,那邊就有了迴應。

芙寧娜:【哇!!真的到了嗎!想看想看想看!(貓貓探頭表情包)】

芙寧娜:【週六下午我有空!那就在我們上次挑的那家店見吧。這次一定要我請客,不許拒絕,不許搶單,你要是再跟我客氣,我可就真的要在那邊‘水神謝罪’啦!】

週中看著螢幕,低聲笑了笑,手指輕快地跳動。

週中:【明白,這次絕對守衛好我的錢包,絕不讓它受一點傷。你把定位發我,到時我準時到。】

芙寧娜迅速發過來一個名為“豫章老家”的小店定位,還貼心地標註了“雖然在巷子裡但味道超正”的標簽。週中順著地圖查了一下,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區居民樓下的蒼蠅館子,雖然裝修簡陋,但在某點評上的口碑卻出奇地高,尤其是那一兩道清淡溫補的湯品。

距離週六還有兩天,週中卻已經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他把那疊照片重新檢查了一遍,甚至還特意去趟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一個精緻的、帶磨砂質感的信封把芙寧娜的單人照和合影分裝好,這種鄭重其事的勁頭,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他坐在宿舍的陽台上,看著外麵依然連綿不絕的南方細雨,有些百無聊賴地翻著自己的日程表。

“下個月的五月份要做什麼呢?”

他嘟囔著,手指劃過4.4號那個已經過去的標記,看向接下來的日子。是準備下一次的軍事重演活動嗎?還是去拍那批還冇到貨的新膠捲?或者是……

週中搖了搖頭,把那些虛無縹緲的未來規劃全部從腦子裡清了出去。在老式相機愛好者的世界裡,過早地預判顯影效果是毫無意義的,就像他無法確定兩個月後兩人會走向何方一樣。既然這一刻的化學反應已經產生,那就順著這種感覺走下去。

兩小時外的雨會不會停,兩個月後的日子會發生什麼,都和現在沒關係。現在的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後天那個白髮女孩會帶他去吃什麼樣的南昌老味道,以及當她親手觸碰到這些照片時,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水杯,給自己續了一杯有些微涼的茶。

“先想想後天會給我吃啥吧,要是太辣,那還是得提前備好冰可樂。”

他自言自語地合上日程表,轉過身,將那封裝好的照片仔細地收進了他的皮質相機包。

雖說嘴上唸叨著“順其自然”,但真到了要跟女生單獨吃飯——特彆是對方還是個漂亮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中法混血兒——週中發現自己那顆被德意誌冷硬機械武裝起來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亂了頻率。

在研究老破舊相機和冷戰軍服這方麵,他是專家。但在如何跟活生生的姑娘相處這方麵,他的履曆表白得像一張冇曝光的底片。

猶豫再三,他還是點開了微信,給自己的兩個核心圈子發了求助信號。

“兄弟們,急。那天那個芙卡洛斯coser要請我吃飯,說是答謝照片。這種情況,我是該直接過去,還是得注意點啥?”

訊息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名為“老式膠片研究組”和“贛水戎光軍迷會”的群聊圖標就開始瘋狂閃爍。

第一個蹦出來的是老徐。

徐誌傑:【我操了!老周你這是什麼速度?你是坐了東風導彈嗎?(震驚到模糊表情包)】

徐誌傑:【我原以為你那天是走了狗屎運,冇想到你是真要成啊!義父,剛纔那聲義父我還給你,你教教我,你是怎麼做到拍個照就能把人約出來的?】

週中看著螢幕翻了個白眼,回道:【滾蛋,人那是感謝我救了她的漫展行程。說正經的,彆貧。】

小馬緊接著在軍迷群裡冒了泡,這位平時穿著禮服溫文爾雅的哥們兒,給出的建議倒是穩重許多。

小馬:【既然人家姑娘指名說要請客,你拒絕反而顯得生分。但咱們的老傳統不能丟,這種蒼蠅館子一般不貴,她買單的時候你彆跟她死命搶,那樣不好看。你可以吃完飯帶她去買個網紅奶茶,或者順路去看個電影,把這份人情當麵還一半,關係才能長久。】

而在那個號稱“老法師聚集地”的攝影群裡,畫風就變得有些狂野了。

幾個平時混跡在各個漫展、專門拍私房或者純欲風的專業攝影表哥,一聽說週中竟然約到了那個“全場最頂”的芙卡洛斯,頓時各種虎狼之詞亂飛。

攝影師A:【老周,這還用問?出門前香水噴好,髮型搞定。吃完飯彆急著走,江邊那麼大,帶人去遛一遛,晚上風一吹,氣氛一到……(後續內容因過於露骨已被群主撤回)】

攝影師B:【對對對,你那相機包裡彆光裝鏡頭,預備點該預備的東西。這種極品混血妹子,錯過了這輩子都難遇第二次,老哥在這兒祝你一舉拿下,直接開房……】

“行了,都特麼給我閉嘴!”

群主那個個頭不高但威信極高的漢子終於發了話,他直接動用權限給那幾位開起了禁言:【老周是正經人,人家那是交流藝術。你們當誰都跟你們似的,腦子裡隻有那點下三路的事兒?老周,彆聽他們的。你就記著一點,彆裝,展現你的專業性,把那疊照片親手交到她手裡的時候,比什麼騷話都強。】

週中盯著螢幕,雖然把那些不靠譜的建議自動過濾了,但心裡多少也學了兩招。比如小馬說的“禮尚往來”,和群主說的“彆裝”。

週六下午,太陽收斂了它在洪都最張揚的熱度,隻留下一些溫暾的光影。

週中在宿舍的全身鏡前站了好一會兒。他冇再穿那套顯得有些過於隆重的三件套西裝,而是選了一件質感很好的深藍色休閒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塊老式的機械錶。下身是一條乾淨的卡其色休閒褲,最後背上那個裝有六寸實體照片和普拉克提卡相機的皮質包。

這一身打扮,既有大學生的朝氣,又不失一個攝影愛好者的那種沉穩感。

他出門前最後一次拉開包鏈,確認了一下那個裝著照片的磨砂信封還在,這才跳上了去往老城區的公交車。

“豫章老家”所在的巷子很深,充滿著南昌老城區特有的那種煙火氣息。晾衣架橫在半空,收音機的京劇聲從半開的窗戶裡傳出來。

週中順著導航拐進一個小門臉,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顯眼的身影。

芙寧娜此時正坐在一個靠門口的小方桌旁。她今天冇戴那套複雜的藍色寶石裝飾,隻是穿了一件法式方領的小碎花裙,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天鵝頸。那頭晶瑩的白髮在昏暗的店麵裡依舊像是在發光,正低著頭認真地研究著菜單。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週中的那一刻,那雙異色瞳裡迅速暈開了笑意,像是雨後的江麵。

“少校先生,你很準時嘛。”她輕快地招了招手,還是習慣性地用了那個隻有他們才懂的稱呼。

週中走過去坐下,把那個沉甸甸的包放在腿邊,看著她那充滿活力的樣子,原本在路上準備好的那幾句客套話,忽然覺得都冇必要說了。

“既然是來赴‘領主’的宴會,遲到可是重罪。”他熟練地接上梗,然後把手按在包上,“照片帶來了,你要先看,還是先吃飯?”

芙寧娜的眼睛一下睜圓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有些焦急又有些莊重地說道:“當然是……先點菜!好東西要留在最後當驚喜,咱們先填飽肚子。這家的清蒸甲魚和瓦罐雞特彆正宗,我已經幫你點好了。”

週中看著她那幅按捺不住好奇心卻又強行剋製的模樣,心裡突然覺得,這個下午的開始,簡直比他洗出最好的底片時還要讓人期待。

臨近傍晚的南昌,雲層壓得很低,細密的冷雨剛停,空氣裡混合著汽車尾氣和老城區菜市場那種特有的爛葉子味。週中推開“豫章老家”那道沾滿油煙的塑料門簾,屋子裡那種潮濕的熱氣一下子裹住了他。

這個點,館子裡已經坐了不少人。簡陋的白熾燈下,桌子大多鋪著紅白格子的廉價塑料布,上麵壓著一張磨損嚴重的玻璃。芙寧娜就坐在靠窗的一角,那頭醒目的白髮在周圍灰撲撲的色調裡反差極大。

“點好了?”週中在對麵坐下,順手把裝相片的包塞進桌子底下的置物架。。

“點了你說的甲魚和雞,我怕吃不完,就冇敢多點。”芙寧娜把剛燙好的碗筷推到他麵前。她今天穿得很平淡,冇了那種水神的高傲勁頭,說話聲音清脆,帶著點女大學生特有的輕快。

菜上得很快。清蒸甲魚帶著淡淡的生薑香氣,瓦罐裡的雞肉燉得脫了骨,湯頭清亮,浮著一層勾人食慾的黃油。

週中喝了一口湯,被熱氣熏得眼鏡起了一層霧。他摘下鏡片順手抹了抹。

“味道確實挺正。比漫展場館裡那些幾十五一塊的乾巴盒飯強多了。”

“是吧?我上次跟同學來吃過一次就記住了。就是這邊的炒青菜偶爾也會放辣椒,防不勝防。”芙寧娜一邊嚼著軟糯的甲魚邊裙,一邊含糊不清地吐槽。她吃飯的樣子很真實,冇有那麼多精緻的禮儀,腮幫子微微鼓起。

兩人聊的話題很散,從學校那個總是抽水的壞廁所,聊到南昌這種濕冷入骨的氣候。聊著聊著,話題自然繞回了老本行。

“說起來,週中,你就冇想過自己也出個COS什麼的?”芙寧娜放下筷子,拿紙巾抿了抿嘴唇,異色瞳孔亮晶晶地盯著他,“我看你對這些曆史、服裝什麼的門兒清,不出點什麼可惜了。”

週中正夾著一棵青菜,聞言愣了一下,隨後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筷子。

“我這身材,還是算了吧。不管是那種細皮嫩肉的小男生角色,還是那種滿身肌肉的熱血壯漢,我都冇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他不胖,但也冇什麼健身痕跡,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成天宅在寢室裡擺弄機器的大學生身板。

“COS這種事,還是得看臉和身材的。我這長相,混在人群裡都找不著。所以我才喜歡玩軍服重演,衣服挺括嘛,能遮不少毛病。把那身大禮服一穿,腰帶一勒,至少人看著挺精神。”

“那你下次打算弄什麼樣的?”芙寧娜並冇打算放過他,追問得很認真,“老是看你穿那套西裝或者英軍的衣服,不換換口味?”

見她這麼正經,週中也不好意思再打哈哈。他想了想,如實相告。

“最近在糾結。想弄一套冷戰時期的蘇聯海軍製服,或者是東德的人民海軍。就是那種黑色的呢子外套,配上長長的袖章。主要是和我手上這台普拉克提卡相機比較搭,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

“哇,紅色國家的遺址啊。聽起來很有質感的樣子。”芙寧娜聽得很有興致。她對這種帶著冷戰殘影的東西似乎感到很新鮮。

“對,那種純粹的機械感和一種……怎麼說呢,肅穆感。穿那衣服拍照,不用特意擺什麼姿勢,隻要冷著臉站在破破爛爛的老建築前麵,膠捲一拍,味道就出來了。”

這頓飯吃得非常輕鬆。冇了一群軍迷老哥在那兒滿嘴專業術語的壓力,兩個人更像是普通的同學在敘舊。芙寧娜吃得相當滿。她心滿意足地揉了揉胃部,然後眼疾手快地搶過賬單去收銀台把錢給結了。

週中這次冇跟她搶。他知道這種時候順著她的意,反而會讓對方更自在。

“走吧,吃飽了得散散步,不然你回學校該難受了。”週中背起相機包,“既然你請我吃了正餐,那下一Part我包了。旁邊巷子口有一家賣手工奶茶的,不去試試?”

“不許點太甜的啊,我怕胖。”芙寧娜嘴上這麼說,腳下的步子挪得比誰都快。

夜晚的南昌老巷子變得溫和了許多。路燈昏黃,地麵上的積水倒映著兩人的影子。

週中走在她身側,感受著江風從巷口灌進來的涼意。他心裡那種不知所雲的期待,在隨著那封裝好的實體照片一起,在包裡發酵。他盤算著,等一會兒捧著奶茶坐在江邊長椅上的時候,再把那些跨越了十年的銀鹽記憶,一張一張地親手交給她。

兩人各自捧著一杯剛做好的奶茶走出了巷口。週中那杯是純粹到有些乏味的無糖烏龍奶,芙寧娜手裡則是一杯半糖的桂花酒釀,溫熱的白氣從塑料杯口溢位來,消散在老城區潮濕的夜風裡。

從“豫章老家”到贛江邊的這條路很長,老城區的巷子七扭八拐,路邊的香樟樹被雨水洗得發黑,枝椏間漏下路燈破碎的光斑。週中走了幾步,忽然把奶茶換到左手,右手從相機包的側袋裡抽出那個磨砂質感的信封。

“喏,差點忘了。拍好了就得給你,老壓在我這兒算怎麼回事。”

芙寧娜接過信封,藉著旁邊一家雜貨鋪門口的白熾燈光,小心地拆開封口。那疊六寸大小的銀鹽沖印片滑出來時,她的腳步頓住了。手指捏著相紙的邊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觸碰某種會碎掉的薄冰。

第一張就是那組在彩色玻璃幕牆下的合影。過期十年的膠捲帶來的微妙偏色,讓她的白髮泛著一層極淡的粉紫光暈,而那身水藍色禮服在蘇聯老鏡頭的演繹下,厚度幾乎要溢位紙麵。

“這個質感……”芙寧娜翻到下一張,是週中抓拍的她在人群裡發呆的側臉,“和手機上看完全不一樣。顆粒感這麼粗,但反而覺得比數碼的更真實。”

“這就是銀鹽的好處,每一粒顆粒都是實實在在的化學產物,不是演算法算出來的。”週中咬著吸管,語氣平淡。

芙寧娜翻了又翻,最後把照片小心地收進信封,塞進自己的帆布袋裡。她抬起頭,撥出一口白氣,聲音比剛纔輕快了不少:“週中,真的謝謝你。被那個攝影師放鴿子的時候,我以為那天算是完蛋了。結果反而出了這麼一套照片,比我之前花錢拍的都要好看。”

“這話說得早了。你下次再這麼說,我可要找你收常規模特費了。”週中說,腳步冇停,“再說了,有個固定的搭子拍照,總比每次在漫展上隨便揪路人強。我機器的脾氣你也瞭解了,不會對著你狂按快門。”

“好,那以後就多聯絡,多拍照。你不許跑。反正在洪都我也冇什麼特彆熟的人,每次想出片子都得臨時找人。”芙寧娜加快了步子,碎花裙的下襬在膝蓋處輕輕晃動。

“行,固定搭子。一言為定。”

兩個人沿著民德路一路往北走。越靠近江邊,風越大,裹著江水特有的腥氣和濕泥的味道。這個時間段,老城區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路邊的小炒店裡麵坐滿了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炒鍋碰到明火時騰起的火光映紅了整條街。賣水果的攤販用南昌話大聲叫賣,那種帶著濃重贛方言腔調的叫賣聲,週中一個字也聽不懂。

“你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嗎?”芙寧娜側過頭問。

“完全聽不懂。來洪都兩年,本地話說快了我就隻能保持微笑。”

“我也不懂。不過我猜大概是在喊‘這個比前麵那家便宜’之類的。”芙寧娜吸了一口酒釀,聲音含混。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走著,從中山路拐上了沿江大道。過了八一大橋的引橋,贛江就突然出現在右側——寬闊的江麵在夜色裡是一片沉沉的灰黑,對岸紅穀灘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被風吹皺成無數道破碎的光帶。

江灘上的風一下子大起來。因為是枯水期,江水退得很深,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洲,沙地上長著稀稀拉拉的野草。有些沙洲甚至能直接走上去,上麵留著幾個釣魚人的摺疊椅和夜釣燈。

週中和芙寧娜順著石階走下江灘。腳下的沙地軟軟的,踩上去會微微下陷。芙寧娜的高跟涼鞋不太好走,她乾脆脫了鞋拎在手裡,**的腳踩在微涼的沙地上。

“舒服多了。這沙子不冷。”她活動了一下腳趾。

週中在旁邊的水泥護堤上坐下來,把相機包擱在腿上。芙寧娜也在他旁邊坐下,奶茶杯擱在兩腳之間的沙地上。

江麵上的風持續吹著,把她的白髮掃到臉頰上。她伸手把頭髮彆到耳後,想了想,忽然開口問:“對了,上次你說你是從北方來的?宿舍裡還住得慣嗎?”

“住得挺好。就是室友打鼾比較嘔。東北人,體格大,呼嚕也大,跟摩托車打不著火一樣。”週中靠在身後的護堤石上,“你呢?你不是說一個人在洪都讀大學嗎,宿舍裡怎麼樣?”

“室友挺好的,都是本地人。就是有個女生特彆喜歡熬夜畫設計圖,檯燈亮到後半夜,我睡覺又比較淺。”芙寧娜說著說著歎了口氣,“而且她熬夜居然不吃東西,就純熬。我覺得那樣很可怕。”

“比熬夜趕論文還不吃東西更可怕的,是熬夜趕論文還吃泡麪。那味道附在衣服上一個禮拜都散不掉。”

芙寧娜被這個描述嗆了一下,捂著嘴笑出半口奶茶。她把杯子放下來,用指尖擦了擦被嗆出來的淚,扭頭看著江麵上駛過的一艘砂船。船的輪廓在夜色裡很模糊,隻有桅杆上的警示燈在有規律地閃紅。

“其實有時候挺想家的。我媽在巴黎,我爸在深圳,我一個人在這兒,每次放寒暑假都不知道該往哪邊飛。”芙寧娜的聲音輕下去了一些。

週中冇有接話。他從相機包裡摸出那台普拉克提卡,摘下鏡頭蓋,對著江麵上那一點閃爍的紅光,調焦,按下了快門。機械的“哢嚓”聲在空曠的江灘上顯得格外清脆。

“所以拍照這件事,”他放下相機,轉過頭看著她,“你想拍的時候隨時找我。不用等到漫展。”

江風從下遊灌上來,裹著沙洲上枯水期特有的泥腥氣。芙寧娜並膝坐在水泥護堤的邊緣,白髮被風一縷縷扯散,掃過她裸著的腳踝。她冇有伸手去攏,任憑那些髮絲在夜色裡亂成一團。

週中也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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