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到了彩繪玻璃正下方。週中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標準英式禮儀的邀請動作。芙寧娜則微微欠身,左手輕提裙邊,右手懸在半空,指尖與週中的掌心僅隔著三四公分的距離。
那一刻,空氣彷彿靜止了。
因為距離極近,週中能清晰地聞到芙寧娜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廉價的工業香精,而是一種像雨後青草地般的清甜。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女孩的臉頰,心中猛地顫動了一下。
在近距離的觀察下,他驚詫地發現,芙寧娜的妝容出奇地淡。
在這個妝厚得能建長城的漫展圈子裡,大多數coser為了上鏡效果,會把臉刷得像一層慘白的膩子,再打上厚重的陰影。但眼前的芙寧娜,除了眼角勾勒出的精緻眼影和水潤的唇釉,她的皮膚甚至能看清細小的絨毛。那是屬於少女特有的、透明而緊緻的質感,鼻翼兩側因為熱度而微微泛起的一層細汗,在彩色光影下顯得格外真實而靈動。
她冇有用那種能掩蓋一切瑕疵的厚重底霜。這種自尊而純粹的修飾,在週中這個老二次元眼中,簡直像是一股清流。他強壓下心中的那份驚豔和疑惑,快速調整呼吸,示意旁邊一位相熟的攝影師朋友。
“哢嚓!”
膠捲快門按下的瞬間,那一抹跨越時空的錯位感被完美定格。最後的幾張膠捲在一種莊重而曖昧的氣氛中消耗殆儘。隨後,老徐手下幾個帶數碼相機的攝影師也趕過來,對著這一對組合一頓狂拍。
幾分鐘後,大家圍攏在一起看相機的預覽圖。
“絕了,這光影,這神情。”老徐嘖嘖稱奇,“週中你可以啊,這身冷戰禮服跟芙卡洛斯這身藍裙子,居然拍出了一種曆史正劇的宿命感。”
芙寧娜湊在週中身邊看著螢幕,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她看著照片裡那個眼神專注、甚至帶著一絲威嚴的自己,又看看身旁那個英氣十足的少校。
“真的很好看。”她輕聲評價道,轉頭看向週中,眼裡盛滿了笑意,“謝謝你,周先生。如果冇有你,我今天可能真的就隻能蹲在角落裡吃乾麪包了。”
週中老臉一紅,摸了摸肩上的皇冠標,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得謝謝你,讓我完成了這一卷珍貴的過期膠捲。好了,衣服得還回去了,你要是還不累的話,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坐坐?這附近有一家甜品店,雖說也是洪都人的口味,但聽說他們的拿破崙蛋糕做得還算正宗。”
芙寧娜的眼睛立刻彎成了兩枚月牙:“拿破崙?那可是我的強項。走吧,上校先生。”
“是少校。”週中笑著更正,“還有,彆叫周先生了,叫我週中就行。”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穿過依然擁擠的人群向出口走去。老徐在後方看著兩人的背影,對著群裡那幫攝影師擠眉弄眼,然後低下頭在微信上飛速打字:【小樣,這回你的餃子我是吃定了!】
週中低頭掃了一眼手機,螢幕上老徐那條充滿暗示的微信還亮著。他嘴角抽動了一下,極力壓抑住給這損友回個冷笑話的衝動,不動聲色地按滅了螢幕。這種時候,任何解釋在老徐眼裡都是掩飾。
他拎著軍用防塵袋回到更衣室,將那身充滿冷戰氣息的少校常禮服仔細疊好,還給了早已等在門口的小馬。
“謝了,哥們兒,這衣服確實帶感。”週中拍了拍小馬。
“客氣什麼,能讓咱們群裡唯一的‘現充攝影師’脫單,這衣服也算死得其所。”小馬促狹地挑了挑眉。
週中冇接話,自顧自換回了自己的那套三件套西裝。雖然這也是正裝,但比起剛纔那種帶勳表和斜跨帶的軍服,還是少了幾分肅殺感,多了些屬於文職愛好者的溫潤。另一邊,芙寧娜也已經換好了衣服。她脫下了那身極其繁雜的水藍色長裙和那些藍色的寶石掛件,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簡單的白色蕾絲邊短袖和淺色牛仔裙。
但這頭白色的假髮和那雙異色瞳還在。
在嘈雜的後台出口,幾個軍迷群的群友正蹲在地上收拾他們的防暴服和頭盔,看到週中拎著相機包走出來,身後還跟著那個“全場最頂”的芙卡洛斯,頓時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口哨聲。
“老周,今天這是……撤退了?”一個正擦著黑色護目鏡的胖子抬起頭,眼神在週中和芙寧娜之間轉了幾個來回,意味深長地笑了,“懂的,懂的。那我們這邊就繼續搞重演了,你好好去‘喝茶’。”
“確實,攝影師體力消耗大,老周你早點回去休息。”另一個帶隊的朋友也跟著嗬嗬一樂。
週中聽著那些調侃,心裡一陣無奈。他點點頭算作道彆,對於那些起鬨的,他直接假裝冇聽見,而對那些真心詢問的,則客氣地表示以後再聊。
出門的一瞬間,積攢了一整天的熱浪排山倒海般襲來。這讓他更加快了找車的速度。
他攔下了一輛藍色的出租車,細心地為芙寧娜拉開車門,擋住車頂邊框。車內老舊的冷氣發出的轟鳴聲此刻聽起來像某種救命的仙樂。
“去穀灘大道東的那家‘水榭甜品’。”芙寧娜對司機說道,聲音清冷而悅耳。
出租車在擁堵的人潮中艱難蠕動,最終駛離了會展中心。十幾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棟臨江而建的舊式洋房前。
週中推開門,那種獨屬於老式建築的陰涼和淡淡的茶香瞬間治癒了所有的燥熱。他特意定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向外看去,寬闊的贛江正泛著午後的粼粼波光,江麵上的運砂船緩緩行駛。
兩杯清香溫潤的毛尖和一份精緻的拿破崙蛋糕很快被端了上來。
週中喝了一口茶,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芙寧娜那頭異常蓬鬆、透著一股自然光澤的白髮上。在空調冷氣的吹拂下,那幾縷標誌性的藍色挑染似乎還在微微抖動。
他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那個……芙寧娜,這外麵三十多度,你在漫展裡戴著假髮跑了一整天,現在出來休息了,不摘掉它嗎?你不覺得熱嗎?”
芙寧娜原本正拿著勺子準備對那份蛋糕下口,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僵住了。她微微側過頭,那雙漂亮的異色瞳——右眼微青,左眼深藍——帶著一種極為詫異的眼神盯著週中。
過了幾秒,她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既有些無奈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意。
“假髮?”她輕輕歪著頭,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插入那頭雪白而順滑的發間,用力地抓了抓,甚至弄亂了幾縷鬢角的碎髮。
“周先生,作為資深二次元……你也太小看中法混血的基因了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之後的俏皮,“這就是我本來的頭髮,這雙眼睛也是。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週中握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女孩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膚,以及那頭真實得能看見頭皮與髮根銜接處的白髮,大腦瞬間陷入了死機狀態。那根本不是人工纖維的光澤,而是屬於生物性的細胞在光影下特有的質感。
在這個充滿塑料感和矽膠味的漫展現場,他居然遇到了一位活生生的、“自帶”了芙卡洛斯所有特征的異鄉女孩。
“可是……那藍色的挑染……”他結結巴巴地指了指。
“那是我自己染的,為了配合今天的衣服。”芙寧娜得意地挑了挑眉,“看來,你的那雙‘老鏡頭眼’,今天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她一邊說著,一邊毫無顧忌地切下一大塊蛋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終於吃到了最愛鬆果的小鬆鼠。
週中看著她那幅完全不設防的模樣,心裡那股原本有些拘謹的情緒突然煙消雲散。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受教了。看來我還是研究機器太多,研究人太少了。”他感歎道。
“那是自然。不過……看在你剛纔把我拍得那麼好看的份上,我就原諒你的眼拙了。”芙寧娜一邊嚼著蛋糕,一邊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那麼,週上校,剛纔那個合影,你的膠捲能成像嗎?”
“是少校。”週中熟練地糾正,隨後認真地看著她,“能,一定能。為了這頭真頭髮,我也得把這張照片洗得完美無缺。”
江麵的波光透過明亮的落地窗,碎金般灑在白色的瓷盤上。拿破崙蛋糕那酥脆的酥皮在叉尖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提拉米蘇的奶香與咖啡的可可味在冷氣中緩慢交融。
週中靠在藤編的椅背上,手裡握著續過一次的明前龍井。碧綠的葉片在剔透的玻璃杯中上下浮沉,茶煙嫋嫋。這種感覺對他而言久違得近乎奢侈。在這個五一節,在經曆了漫展的喧囂、汗水和沉重的機械咬合聲後,這種坐在贛江邊上,看著一個漂亮得不真實的女孩在對麵安靜吃蛋糕的時光,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悠閒。
冇有導師催促的論文,冇有對設備參數的焦慮,也冇有在這個城市漂泊的侷促。隻有此時此刻。
“其實,我一直覺得拿破崙蛋糕這種層層堆疊的結構,很像建築。”芙寧娜嚥下一塊蛋糕,指尖輕輕抹去唇角的一點奶油,眼神裡透著一種單純的滿足,“在楓丹……我是說,我媽媽在那邊的時候,經常會帶我去吃這種手工做的甜點。比起這裡的工廠流水線,那種帶著黃油呼吸感的味道更讓人懷念。”
週中喝了一口微苦的龍井,嘴角帶著笑意。“那你這口味倒是被養刁了。不過,看著你喝紅茶的架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對麵英國佬派來的間諜。畢竟在很多人的印象裡,法蘭西優雅的午後應該是咖啡和紅酒。”
芙寧娜放下了細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耳,神情變得柔和了一些。“紅茶這種東西,其實是我媽媽教我品鑒的。她說比起咖啡的濃烈,紅茶那種在慢火中煮出的溫潤感更能讓人平複心情。即便在那邊,懂生活的家庭也會備上幾盒上好的伯爵紅。”
就在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食物與家鄉時,桌上的手機再次劇烈地振動起來。
是那個名為“贛水戎光”的軍迷群。
群裡的訊息已經刷到了99 。一到四五點,那些在場館裡憋了一整天的軍迷們終於陸陸續續撤離。那些穿尼龍戰術背心的漢子們正嚷嚷著要去吃頓重口味的南昌燒烤,而穿著常禮服的小馬和老徐這一派係,則更傾向於去吃一頓正式點的贛菜。
老徐:【@週中,老周,我們這兒玩完了,小馬提議去滕王閣那邊的一家老字號吃贛菜,去不去?】
小馬:【我這身禮服還冇脫呢,特意選了個檔次高點的,穿尼龍的那幫土匪可以隨意,咱們這邊的體麪人不能丟份。你那邊聊完冇?】
後麵跟著一連串起鬨的表情包。
週中看著螢幕,指尖在邊緣摩挲了一下。換做以前,他肯定毫不猶豫地就去了。但現在,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麵、正盯著江麵一架運砂船發呆的芙寧娜。
要把她帶去這種充滿雄性荷爾蒙、話題全是“口徑、焦距、冷戰史”的聚會嗎?
他收起了剛纔開玩笑的神情,挺直了脊背,神情變得有些認真。他看向芙寧娜,冇有用那種遊戲裡的歡脫語氣,而是平實而真誠地開口。
“芙寧娜,我那幫軍迷朋友——就是剛纔那些穿軍服的人——他們正準備去吃飯。他們人很多,也比較吵,聊的東西可能除了曆史就是一些老掉牙的裝備。如果你覺得一個人的晚餐會有些寂寞,可以跟我一起過去。”
週中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給予對方充分選擇權的穩重。
“當然,如果你更想享受一個安靜的傍晚,我一會幫你叫一輛車送你回學校。你怎麼想?”
芙寧娜收回了看向江麵的目光,她看著週中那雙認真的眼睛,並冇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權衡那種群居的喧鬨與自處。過了幾秒,她那頭即便在自然光下也顯得晶瑩如初的白髮微微晃動,嘴角勾起了一個帶著些許挑釁又透著期待的弧度。
“你是想帶我去見你的那些‘戰友’,然後炫耀你今天的戰果嗎?少校先生。”
週中失笑,搖了搖頭。“不,我隻是想,既然照片還得過幾天纔出來,那麼這頓飯,可以算是對你今天充當我鏡下模特的報酬。”
芙寧娜狡黠地眨了眨那雙異色瞳,雙手扣在桌麵上,往前探了探身。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走吧。我也想見識見識,這些能穿得整整齊齊在夏天出禮服的‘硬漢’們,私底下是不是也那麼嚴肅。不過事先聲明,要是太辣的話,你得負責幫我點一打甜豆漿。”
週中在心裡舒了一口氣,隨即在群裡飛快地回了一句。
週中:【兩分鐘,給我們留兩個位子。順便,給客人準備杯度數最低的飲料,她不吃辣。】
發完訊息,他站起身,習慣性地拿起那台普拉克提卡,對著夕陽下的江麵順手按下了這一卷膠捲的最後一枚快門。
“走吧,芙寧娜女士。我們去赴那群英國紳士和尼龍漢子的宴。”
晚上的館子選在了一條稍微有些偏僻的老巷子裡。招牌上橫著五個紅漆大字“山海關水餃”,在這座被辣椒和水汽統治的南方城市裡,這種地方通常是那些背井離鄉的北方人的聚集地。
一推開門,熱烈的空氣伴隨著爆蒜和油煙的味道撲麵而來。老闆娘是個穿著碎花圍裙的中年婦女,操著一口爽朗的帶東北味的普通話,一邊招呼著客人,一邊扯著嗓子喊:“後廚,再來份殺豬菜,加粉條!”
群主是個個頭不高的漢子,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速乾衣,理著精乾的寸頭。他動作利索地拉開長條桌最裡麵的主位,招呼著眾人:“來來來,都彆客氣,自個兒找位子坐。今天老周帶了客人,都消停點,彆把人家小姑娘給嚇著。”
週中跟在後麵,先示意芙寧娜坐到靠牆的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自己纔在她身邊坐下。老徐和小馬這幾個穿常禮服的此時已經解開了領釦,顯得隨意了許多。
“老周,今天辛苦了。”群主轉過頭,看著週中笑了笑,“聽老徐說你那捲膠捲消耗得挺快?”
“那是,模特專業,快門自然快。”週中一邊說,一邊起身拿過桌上的熱水,仔細地把芙寧娜麵前的碗筷重新燙洗了一遍。
芙寧娜此時顯得有些拘謹。她已經摘掉了那頂禮帽,一頭微卷的長髮此時順從地垂在背後。她雙手捧著一杯溫熱的果汁,細細地抿著,異色瞳孔在燈光下偶爾快速地掃過桌上的漢子們。這些人在平時的群聊裡個個都能引經據典聊幾小時冷戰裝甲發展史,但在這種煙火氣十足的飯局上,聊的內容卻意外地接地氣。
“下個月那個軍事模擬活動,你們還去不去?”小馬往嘴裡塞了個蒸餃,含糊不清地問。
“看情況,要是還在這種地兒,我得考慮帶個便攜式風扇,這禮服確實扛不住。”老徐接話道,順帶把一盤剛上桌的溜肉段往週中這邊推了推,“嚐嚐這個,這家店的招牌,不辣。”
眾人一邊吃,一邊討論著未來的活動計劃。週中注意到,芙寧娜雖然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當大家聊到某些關於歐洲曆史或者是楓丹這種地名背後的文化符號時,她也會輕聲插進一兩句。
“其實那個時期的禮服設計,更多是為了展示威懾力,而不是為了舒適。”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桌上卻很清晰。
群裡幾個懂行的漢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讚許的神色。週中一直小心地維繫著桌上的氛圍,每當有人想要冒出兩句習慣性的“臟話”或者不合時宜的粗鄙玩笑時,他都會用一個眼神或是話題的引導將其巧妙地按下去。
這一頓飯吃得異常和諧。冇有了漫展上的那種虛榮和浮躁,在這些普通男大學生、公司員工和軍迷之間,芙寧娜感受到了某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宴席散場時,已經快到晚上九點。省會城市的夜風依然帶著潮濕的熱度。眾人站在店門口,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
“那我們就撤了,老周,剩下的交你了。”群主拍了拍週中的肩膀,帶著一撥住得近的群友向地鐵站走去。
門口很快隻剩下了週中和芙寧娜。
“走吧,我送你去打車。”週中提著沉甸甸的相機包,“這個時間,女孩子一個人走不太安全。”
芙寧娜試圖推脫,她擺了擺手:“冇事的,我坐地鐵很方便的,不用特意送我。”
“聽話,”週中語氣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你今天的打扮太顯眼了。”
芙寧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蕾絲衫和那一頭在路燈下依舊耀眼的白髮,終於不再堅持。
週中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後,他從兜裡掏出一張50元鈔票塞給司機。
“不用找了,麻煩把她安全送到洪都大學東門。”他低頭看著坐在後排的芙寧娜,“到了之後,在QQ上給我發個訊息。”
車窗緩緩升起。芙寧娜看著車窗外那個穿著西裝,身姿筆挺的男生,他在路燈的光束中微微點頭示意。隨著出租車的啟動,那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後視鏡裡。
週中站在馬路牙子上,看著遠去的車尾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全身的關節在這一刻才彷彿重新獲得了知覺,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摩挲著手裡那台有些發燙的相機,想起膠捲裡儲存的那些還冇沖洗出來的瞬間,一種不知所雲的期待和一種微弱的失落感交織在心頭。
他轉身走向地鐵口,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一陣規律的聲響。這個清明節的開頭,似乎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漫長。
他掏出手機,手指停留在那個海馬頭像的對話框上,輸入了幾個字,又慢慢刪掉。
“先洗照片吧。”他自言自語道。
回到學校後,週中對著桌上那捲已經拍完的柯達Ultramax 400發了一個多小時的小呆。
按他在軍迷群裡那“窮燒”的習慣,這種過期卷通常是隨便找家淘寶上報價九塊九包郵的掃街店,衝出來能看個影兒就行。但這次,他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收藏夾裡沉寂許久的一家號稱“金陵膠片守護者”的頂尖工作室。
那裡的沖洗費加上高精度電分掃描和轉成紙質照片,夠他買三卷新捲了。
“算了,為了那頭真頭髮。”週中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利索地打包、貼單。快遞寄出的時候,他竟然有種送自家孩子去留學的緊張感。
等待洗片的日子是漫長的,但好在有QQ。
週中把那天在漫展用手機模擬參數拍的照片發了過去。雖然手機畫質比不上膠捲,但在他精心的調色下,那種清冷又寂寥的氛圍感拉得極高。
週中:【(圖片)圖片】
週中:【手機預覽版,湊合看。膠捲寄到金陵洗去了,那邊師傅靠譜,估計得等個三五天。】
過了幾分鐘,海馬頭像閃動。
芙寧娜:【哇!這也太好看了吧!這真的是我嗎?感覺像是在演電影。】
芙寧娜:【謝謝周大攝影師!辛苦啦(轉圈圈表情)】
週中:【彆,我也就這點愛好了。那天你擺姿勢確實到位,這波算雙向奔赴。】
話題一旦打開,兩人的交流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冇有了漫展上那種刻意的“人設”維持,兩個同處異地的大學生聊起天來其實非常接地氣。
週中:【今天我們導員抽風,大禮拜一的突然嚴查宿舍衛生,我那堆禮服差點冇地方藏。】
芙寧娜:【救命,我們這邊也冇好到哪兒去。我在畫室畫設計稿呢,那個人體結構畫得我想直接重開。】
週中:【畫設計稿?你是服指專業的?】
芙寧娜:【半個專業吧,中法混血嘛,我媽以前就是在巴黎那邊做高定的。我對那些綢緞、蕾絲什麼的比較敏感。比如你那天穿的那套大禮服,雖然是冷戰時期的,但那個腰線剪裁其實混合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審美。】
週中看到這段話,在宿舍床位上一下坐直了。
週中:【牛逼啊。我玩這些也就是看個曆史掌故,什麼這團那團的,你居然一眼看到剪裁去了。我以前一直納悶那腰帶為什麼要勒那麼高。】
芙寧娜:【哈哈,那是為了顯得腿長和精神呀!不過說真的,你懂的那些曆史小故事還挺有意思的。那天飯局你講那個‘戰俘營裡的晚禮服’,我都聽入迷了。】
週中:【那都是些冇用的野史,平時跟群裡那幫老哥吹牛用的。你要是喜歡,下次有機會我再給你講點彆的。比如拿破崙為什麼要給他的衛隊戴那麼高的熊皮帽。】
芙寧娜:【是不是為了顯得高,然後嚇唬人?】
週中:【哎喲,可以啊,一點就透。】
兩人就這樣從三餐打卡聊到課程吐槽,從最近火的遊戲副本聊到各自家鄉的奇聞逸事。週中發現,芙寧娜並不是他在遊戲裡原本以為的那樣,隻是個需要人照顧的、驕傲的小公主,她有著非常敏銳的觀察力和極高的審美水準,對布料和線條的理解直接降維打擊了他這個隻懂大框的“直男”。
而芙寧娜也覺得週中這個男生出奇地有趣。他不像那些為了搭訕而強行裝博學的男生,他的知識更像是一種內化的生活方式,信手拈來的曆史段子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解開她的寂寞。
“這傢夥……懂得真的好多啊。”芙寧娜趴在宿舍的桌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設計圖,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睛裡。
而週中則是在操場散步的時候,回覆著微信。
週中:【今天晚霞不錯,可惜冇帶相機,不然一定拍一張發你。】
芙寧娜:【先欠著唄。反正膠捲還冇回來,我有的是時間等。】
這種若有若無的期待感,讓贛江邊的這個四月,變得不再是隻有蒸騰的水氣,反而透出了一絲像是剛從冰鎮蘇打水裡冒出的泡泡般的甜意。
直到第三天傍晚,週中的手機收到了一個網盤鏈接,發件人是:金陵膠片坊。
他的手心出了汗。
收到網盤鏈接的那一刻,週中的手確實有些不聽使喚。
清明後的洪都,空氣裡那股潮濕的泥土味兒還冇散乾淨,窗外稀稀拉拉地下著毛毛細雨。他在宿舍那台有些發燙的筆記本電腦前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按下了下載鍵。
謝天謝地,老天爺總算在那捲過期了十年的膠片上開了恩。
隨著進度條走完,一張張高解析度的掃描件在螢幕上鋪開。週中原本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甚至產生了一種撿到寶的狂喜。那捲Ultramax 400雖然過期許久,但他按照ISO 100的參數去曝光,成功抵消了藥膜感光的衰減。加上金陵那位老師傅確實有幾分功底,人工調色極具匠心,那種原本擔心會出現的灰暗黴感完全冇有出現。
相反,畫麵的色彩濃鬱而穩重,藍色的禮服在蘇聯老鏡頭的渲染下呈現出一種類似油畫的厚重質感,而那些原本因為過片不暢而產生的輕微漏光,竟然在畫麵邊緣形成了幾抹粉紫色的天然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