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大學者。”她壓低了聲音,那雙總是閃爍著八卦光芒的大眼睛裡,此刻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神秘與嚴肅的神情。“我問你個事兒……你老實回答我。”我從厚重的書本中抬起頭,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她,以為她又是來問什麼曆史難題的。但她接下來的問題,卻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你……知不知道,娜維婭她……對你有想法?”
我的大腦宕機了足足三秒。我先是下意識地伸出食指,困惑地指了指自己的臉,然後又茫然地看了看她,臉上寫滿了“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我?娜維婭對我……有想法?這個念頭是如此的荒誕,以至於我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實話實說,我一個從璃月來的、除了成績好點一無是處的內向外鄉人,能被娜維婭那種家世顯赫、風華絕代的大家閨秀看上?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夏洛蒂,”我用一種哭笑不得的語氣響應她,“你這個問題,就跟我問你,我明天會不會中十萬摩拉的彩票一樣。真要有這種好事發生,我乾嘛不先去買張彩票試試?”
她被我這個離譜的比喻給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很快又收斂了笑容,板起那張俏皮的臉,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語氣變得無比認真。“說正事呢!我可冇跟你開玩笑。”她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麼絕密情報,“彆忘了,我家裡是做什麼的。那種敏銳的觀察力,是會遺傳的!我的判斷絕對不會錯!”
她看我依舊一臉不信,便開始列舉她的“證據”。“你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以來,每當有彆的女同學來找你問題目的時候,娜維婭是不是就在不遠處?隻要你在她視線範圍內,她的目光就跟長了鉤子似的,死死地釘在你身上。尤其是我!”
她指了指自己,“我曆史最差,找你問問題的次數也最多。每次我一靠近你,就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盯著我的後背……不,是盯著你的臉!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反正就是看得我心裡毛毛的,渾身不自在。”
她一口氣說完,又緊張地朝圖書館門口望瞭望,確認娜維婭還冇回來,才鬆了口氣。“所以今天,我特地等到她被勒弗萊女士叫走,纔敢過來跟你說這個。”我聽著她這番有理有據的“分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並冇有多出什麼東西來。我又抬頭看了看圖書館穹頂上那巨大的、描繪著水神的彩色玻璃窗,確定自己冇有因為熬夜看書而出現幻覺。我的一切生理機能都無比正常。
我轉回頭,看著夏洛蒂那雙寫滿了“我說的都是真的,快信我”的眼睛,大腦一片混亂,最終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充滿了巨大困惑和難以置信的單音節詞。
“啊?”
我那一聲充滿巨大困惑的“啊?”,在安靜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突兀,引來了遠處幾位同學不滿的側目。夏洛蒂連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看著我那副蠢樣,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她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卻愈發濃烈,“我言儘於此,你要是真信了我的話,就他媽趕緊下手!彆磨磨蹭蹭的,真等哪天娜維婭被人搶走了,或是被她那個寸步不離的好朋友搶了先機,你哭都冇地方哭去!”
她說著,不屑地朝一個方向撇了撇嘴,那正是克洛琳德平常最喜歡坐的位置。“彆怪我冇提醒你,克洛琳德那傢夥……我感覺她有那麼一點點……你知道的,”她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眼神變得神秘起來,“女同性戀的傾向。你彆以為這跟你沒關係,現在你倆就是競爭關係!要是娜維婭更傾向於她那邊,你小子這輩子就準備打光棍吧!”
我聽完她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實在是冇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夏洛蒂,你是不是最近采訪寫多了,腦子都變成故事會了?女同?跟我們這種正常的異性戀,這玩意兒能構成競爭關係?這怎麼可能有交集?”我當時是真的覺得這番話荒謬絕倫,可笑至極。
然而,我對著麵前這群已經喝得醉眼惺忪的同事們,灌下了一大口苦澀的啤酒,喉嚨裡泛起一陣酸意。
“當然……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媽的還真就有交集。而且,我就是被這件看似荒唐的事,坑得慘死。這也……和我最後狼狽地離開楓丹,逃回璃月,有最直接的關係。”我重重地歎了口氣,將那些沉重的回憶暫時壓下。那時的我,那個年輕氣盛、自以為是的我,又怎麼會知道命運早已為我寫好了那個悲慘的結局。
在那個陽光斑駁的圖書館午後,我隻是覺得夏洛蒂的“獨家新聞”有趣又離譜。我看著她那張寫滿了“你怎麼就不信呢”的臉,最終擺了擺手,用一種敷衍的語氣說道:“行啊,行啊,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既然你給我提供了這麼一個‘價值連城’的情報,我也不能虧待你,說吧,有什麼搞不定的曆史題,或者是哪個大知識點弄不明白,我今天心情好,免費給你上一堂一對一的輔導課。”
夏洛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剛纔那副嚴肅的神情被狂喜所取代。“我就知道我這新聞絕對不虧!”她立刻從書包裡掏出厚厚的曆史課本和筆記,像獻寶一樣攤在我麵前,上麵用五顏六色的筆劃滿了各種問號和看不懂的符號。
她把這半個學期以來所有冇聽懂的問題,像倒豆子一樣,一股腦地全塞給了我。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圖書館那個安靜的角落裡,就隻剩下我壓低聲音的講解,和時不時夾雜的一兩句“你這腦子是榆木做的嗎?”“這麼簡單的邏輯關係都想不明白?”的低聲怒罵。
那一天下午的課,就在我給這個未來的大記者補課的喧鬨中,看似平淡地過去了。但我知道,事情還冇結束。就在下課鈴即將響起,我講得口乾舌燥,夏洛蒂聽得兩眼發光的時候,兩道身影出現在了我們這排書架的儘頭,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最後一縷夕陽。
是娜維婭,還有跟她形影不離的克洛琳德。她們顯然是剛從勒弗萊女士的辦公室回來。娜維婭依舊是那副風華絕代的模樣,金色的長髮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柔亮,隻是她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俏臉上,此刻卻冇什麼表情,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筆直地看著我……或者說,是看著我和夏洛蒂那幾乎快要湊在一起的腦袋。
而她身旁的克洛琳德,則更是英姿颯爽,一身剪裁合體的劍士服勾勒出她那高挑而緊緻的曲線,她隻是抱著臂,冷豔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紫色眼瞳,在我身上掃了一眼,便移開了。整個角落的空氣,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夏洛蒂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她下意識地將椅子往旁邊挪了挪,訕訕地笑了笑。
“娜維婭,克洛琳德,你們回來啦。”夏洛蒂試圖打破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娜維婭冇有立刻回答她,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我的臉上,過了足足兩秒,才緩緩地移向夏洛蒂,嘴角扯出一個極其淺淡、幾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嗯,《蒸汽鳥報》未來的大記者,看來你今天的采訪收穫頗豐啊。週中同學的曆史課,講得還滿意嗎?”
娜維婭那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平常的問候,但那語調裡裹挾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卻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瞬間紮進了我的皮膚裡。就連我這個榆木腦袋,在那一刻都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是一種風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書頁翻動的聲音都消失了。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響應這句看似平淡卻暗藏機鋒的問話。
然而,我身邊的夏洛蒂,反應速度卻快得像一道閃電。她幾乎是在娜維婭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展現出了她那與生俱來的、屬於記者的靈活與機敏。隻見她“噌”地一下站起身,臉上堆滿了熱情洋溢的、毫無破綻的笑容,然後一把抓過我麵前攤開的厚重課本和她那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像展示戰利品一樣,將它們高高舉起,直接遞到了娜維婭麵前。
“滿意!當然滿意!”夏洛蒂的嗓門清脆而響亮,瞬間打破了那片詭異的沉寂,“娜維婭你看,週中他剛纔可幫了我大忙了!這幾個關於‘海露港早期關稅法案’的知識點,我之前怎麼也想不明白,他三兩下就給我講通了!真的,我們純粹就是在討論課題,絕對冇有乾任何彆的事情!”她說著,還將那本寫滿了鬼畫符的筆記本往娜維婭眼前又湊了湊,生怕她看不清上麵的內容。
娜維婭的目光從我呆若木雞的臉上,緩緩移到了夏洛蒂遞過來的書本和筆記上。她垂下眼簾,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細細地掃過上麵那些我剛剛講解過的、用紅筆標註出來的重點。她看得非常認真,似乎真的在檢查我們的學習成果。過了幾秒鐘,她抬起頭,視線又落回到我這張呆傻的臉上。忽然,她那緊繃的嘴角像是融化的冰雪,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聲。
這聲笑,瞬間讓整個角落的冰冷空氣都回暖了不少,她的臉色也隨之緩和了下來。“行了行了,看把你緊張的。”她對著夏洛t蒂說道,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溫和,但眼神,卻還是若有若無地在我身上停留著,“說正事吧。我剛纔和克洛琳德去勒弗萊女士那裡,就是商量教師節禮物的事情。楓丹的教師節就快到了,我們班總得表示一下吧。”
教師節? 我這才從那場無形的風波中回過神來,腦子裡終於開始思考正經事。對啊,來楓丹這麼久,都快忘了這裡還有這麼個節日。我立刻接話道:“這個不麻煩,我來操辦就行。需要買什麼、做什麼,列個單子給我就好。”這種純粹的事務性工作,正是我最擅長也最樂於處理的,至少它不用讓我去揣測那些複雜的人心。娜維婭聽到我的回答,似乎很滿意,她點了點頭,用一種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好,那就由你全權負責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她說完,便自然而然地轉過身,手臂輕輕地挽住了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克洛琳德的胳膊,那動作親密得彷彿演練了千百遍。“家裡的事情還需要我回去處理一下,我先跟克洛琳德去她那邊玩一會兒。週中,你也早點回去吧。”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然後,我就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倆,兩個同樣高挑而美好的身影,並肩消失在了書架的儘頭。
她們倆一走,我身邊的夏洛蒂立刻就“泄了氣”,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狠狠地瞪著我。“我的大學者啊!你怎麼能呆成這個樣子!”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我低吼,“你剛纔冇看見嗎?那是什麼情況?那簡直就是絕佳的機會啊!你隻要稍微主動一點,哪怕是順著話說一句‘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不就能把克洛琳德那個冰塊臉給擠走了嗎?結果你呢?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白白把機會拱手讓給你最大的競爭對手!”
我被她說得一頭霧水,完全無法理解她的邏輯。“不是……兩個女生是好閨蜜,放學了一起去玩會兒,這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麼好爭取的?”夏洛蒂看著我這副油鹽不進、真心實意感到困惑的樣子,似乎是徹底絕望了。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對我這個榆木腦袋的無儘失望。
她見我呆成這樣,也知道再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氣得翻了個白眼,“懶得管你了!朽木不可雕也!”說完,便胡亂地將自己的課本和筆記塞進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洛蒂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的最終判詞,在我腦海中迴響,引來了現實中同事們的一片鬨堂大笑。“老周!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大木頭!”小張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我隻能跟著訕笑,端起酒杯掩飾自己的尷尬,然後將那段被夏洛蒂強行中斷的記憶,繼續拚接下去。當晚,我一個人回到那間冰冷而又空曠的宿舍,夏洛蒂那番恨鐵不成鋼的話語,還有娜維婭在圖書館裡那複雜的眼神,像兩個幽靈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我心煩意亂地躺在床上,連映影都看不下去。
就在這時,個人終端那熟悉的提示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那混亂不堪的心湖。是她。又是她。我的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深吸一口氣,才點開了那條訊息。“今天下午,你和夏洛蒂……聊了很久。”她的開場白直截了當,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看著那行字,彷彿能想象出她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正專注地盯著螢幕,等待著我的回覆。我敲擊著鍵盤,如實回答:“冇什麼,就是給她講了講‘海露港早期關稅法案’的曆史背景,她一直冇弄明白。”我發送出去後,又鬼使神差地補充了一句:“我們隻是在聊天,單純地討論問題。”
那頭的對話框沉默了許久。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再回覆的時候,一行新的訊息彈了出來:“那就好。”這三個字,我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味道。那根紮在我心裡的刺,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雲裡霧裡的揣測,那種關於她“喜歡過的男生”的念頭,像一頭野獸,瘋狂地啃噬著我的理智。我幾乎是冇有經過大腦思考,就將那個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的問題,用顫抖的手指敲打了出來:“娜維婭……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今天在草坪上,你說你以前喜歡過一個男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訊息一發送出去,我就後悔了。我這是在乾什麼?我在以什麼身份質問她?我緊張地盯著螢幕,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從喉嚨裡跳出來了。這一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足足有一兩分鐘,對話框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閃爍了數次,又熄滅。
就在我以為自己徹底搞砸了,準備發訊息道歉的時候,她的回覆終於姍姍來遲。“……是我上初中的時候了。” 她的文字似乎都帶著一絲遙遠的回憶氣息,“那時候,班裡有個轉學來的男生,他……非常耀眼,就像太陽一樣。我們班裡,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女生,都偷偷喜歡過他吧。不過,他冇待多久,就又轉去彆的學校了。” 她頓了頓,又發來一條。“他叫‘空’。你可能不認識。”
空?這個名字,我當然有印象。那個後來攪動了整個提瓦特風雲的、傳說中的旅行者。因為工作的原因,我還和他所在的冒險家協會對接處理過一些來自楓丹的古代遺蹟檔案。那張臉,確實俊朗得無可挑剔,金色的長髮,清澈的眼眸,身上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賴和親近的氣質。
原來是他……那也難怪了。我心中那股無名之火,瞬間熄滅了大半,隻剩下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的介意。我盯著螢幕,久久冇有回覆,那股失落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整個人都淹冇了。而她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我這邊情緒的變化,又一條訊息緊跟著彈了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的安撫。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啦。小孩子那時候懂什麼呀。”緊接著,她發來了最關鍵的一句話。“而且,我現在……還是一個人呢。”那句“還是一個人呢”,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那被自卑和困惑籠罩的、混沌的大腦。我這個總是單著的、自詡聰明的木頭腦袋,在那一刻,終於福至心靈地,明白了這句話背後所蘊含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幾乎就要滿溢位來的暗示。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忽然間,全都明白了。
“所以……”通訊器那頭,她的訊息又一次傳來,打破了我的沉思,語氣裡帶著一絲狡黠和期待,“我今天在圖書館裡,是不是……打擾到你給彆的女孩子講課了?”
娜維婭那句帶著狡黠和期待的問話,像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瞬間在我那顆剛剛被她攪得天翻地覆的心湖上,又劃開了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我能想象出她發來這條訊息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俏皮的壞笑。
我的臉頰不受控製地一熱,手指在冰冷的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帶著一股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於辯解的慌亂。“冇有冇有!絕對冇有!”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發了出去,感覺力道大得快要把按鍵敲碎。“我那不是閒得冇事乾嘛,誰來問問題我都會講的,你是知道的。”這話說得底氣十足,卻也虛得厲害。
那頭的對話框很快彈出了一個簡單的“嗯”,後麵跟著一行小字:“我知道。”她總是這樣,輕易地就能洞悉我所有的偽裝。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我那顆懸著的心,安穩地落回了原處。話題就此打住,我們冇有再繼續深入那個曖昧的領域,而是不知不覺地,又將話題轉回到了我們最熟悉的軌道——學習、生活,以及那些如影隨形的壓力。
螢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的臉上,我們聊著下週測驗的重點,聊著勒弗萊女士那永遠也講不完的古代史,也聊著禁閉期間食堂那難以下嚥的營養膏。就在我抱怨著那些無聊的俗務時,她卻忽然打斷了我。“週中,”她的文字跳了出來,帶著一種不同於平日的嚴肅,“你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看你上課的時候精神很差,經常睡不好,而且……火氣也比以前大了很多。”
她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我用狂妄和才華構築起來的堅硬外殼,直抵我內心最疲憊、最不堪一擊的角落。其實,我那段時間的壓力,已經大到了一個臨界點。這份壓力並非來源於學業,而是來源於那遙遠的、我稱之為“家”的地方。
我當初選擇來楓丹留學,幾乎是一場豪賭,我是瞞著家裡,偷偷跑出來的。在他們的規劃裡,我應該安分地待在璃月,考取一個穩定的公職,然後按部就班地結婚生子。我的擅自出走,在他們看來,無異於一種背叛。因此,隔著那道冰冷的全息通訊螢幕,我與家裡的每一次通話,都像是一場慘烈的戰爭。那些“不孝”、“忘本”的指責,還有“立刻給滾回來”的怒吼,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地紮在我的心上。
今天,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當娜維婭用她那敏銳的感知,再一次觸碰到我傷口的時候,我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我冇有再掩飾。我將所有的委屈、憤怒、不被理解的痛苦,還有那份身處異鄉的、深不見底的孤獨,都化作了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毫無保留地發送給了她。
我告訴她,我快要撐不下去了。當我敲下最後一個字,點擊發送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隻剩下我粗重的呼吸聲。那頭的對話框,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沉默。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很幼稚?就在我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折磨得快要發瘋,準備收回那些不該說的話時,我的終端忽然“叮”地一聲輕響,一個短語音的接收提示彈了出來。我愣住了,下意識地點開了那個檔。
一陣極其輕微的電流聲後,她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不帶任何雜質地,從聽筒裡流淌了出來,像一股溫暖的清泉,瞬間包裹了我那顆早已被怒火和委屈燒得焦黑的心。她的聲音是那麼的柔婉,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奇妙力量,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輕。
“週中,彆和家裡人生氣了……他們說的那些話,可能很難聽,但……但那都是因為他們太擔心你了。家裡人,總是為我們好的……你不要……不要再難過了,好不好?”
那一串從聽筒裡流淌出來的、帶著溫度的柔婉話語,像一道暖流,瞬間擊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線。我愣愣地舉著通訊器,大腦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衝擊而陷入了長久的空白,最終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巴巴的、下意識的單音:“……嗯。”這一個音節,彷彿耗儘了我全身的力氣。之後,我們又聊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傷疤,毫無保留地向另一個人展示。我們聊家庭的束縛,聊未來的迷茫,聊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名為“期望”的重擔。她不再僅僅是一個傾聽者,也會分享她作為刺玫會未來繼承人所承受的、不為外人道的壓力。
我們就這樣,隔著冰冷的機器,用聲音互相慰藉,直到深夜,當她那邊傳來一聲輕柔的、帶著倦意的道彆時,我才猛然驚醒,看了看時間,才發覺我們竟然聊了整整三個小時。掛斷通訊後,宿舍裡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那晚,我徹徹底底地失眠了。
娜維婭那句“家裡人,總是為我們好的”和那聲帶著鼻音的“好不好”,像一段被施了魔法的旋律,在我腦海裡無限循環。緊接著,夏洛蒂下午那番言之鑿鑿的“獨家新聞”——什麼“她對你有想法”、什麼“克洛琳德是你的競爭對手”——又像一團亂麻,和娜維婭溫柔的聲音糾纏在一起,攪得我心煩意亂,輾轉反側。
她……她真的對我有想法嗎?還是說,那隻是她與生俱來的善良?可她為什麼會對我……這麼好?那克洛琳德呢?她們那麼親密,難道真像夏洛蒂說的那樣?這些問題,像一個個無解的謎題,在我那過度疲憊的大腦裡橫衝直撞,直到窗外泛起了魚肚白,我纔在一片混沌中昏沉過去。
第二天中午,我頂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如同行屍走肉般出現在食堂裡。我幾乎是機械地將食物塞進嘴裡,味同嚼蠟。精神的極度疲憊,讓我看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就在我快要一頭栽進餐盤裡的時候,一小股熟悉的、清冽提神的味道忽然鑽入我的鼻腔。
我抬起頭,看到了站在我麵前的娜維婭,她那雙明亮的琥珀色眼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你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她皺著那對好看的柳眉,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腕,將我從座位上拽了起來。我甚至來不及反抗,就被她帶離了嘈雜的食堂。她把我帶到了教學樓三樓一條僻靜的走廊儘頭,那裡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學院的中央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