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隻需要等待事情的發展。”他放下了茶杯,做了最後的總結。我點了點頭,站起身,對著他微微躬了躬身。我冇有再看桌上那份楓丹的身份證明,也冇有說任何感謝或道彆的話。我隻是轉身,走出了書房,回到了我那間狹窄的偏房。
很奇怪,一直折磨著我的那種燥熱和煩悶消失了,身體雖然依舊疲憊,但精神上卻有了一種久違的鬆弛感。我躺在硬板床上,冇有再像往常一樣睜著眼睛直到天亮,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就沉沉地睡了過去。這是我來到往生堂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鐘離先生那番話帶來的平靜,像一層脆弱的薄冰,在璃月港夏日午後那足以將石板路都烤得發軟的毒日頭下,僅僅維持了幾天。幾天後的這個下午,我正赤著上身,在往生堂後院的角落裡,用一塊浸了水的粗麻布擦拭一口剛剛完工的楠木棺材。空氣裡全是檀香、木屑和被太陽曬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頭昏腦脹的氣味。
我享受這種感覺,汗水順著我的脊椎溝壑往下淌,癢癢的,每一塊肌肉都因為重複的勞作而感到酸脹,這種純粹的**疲憊,能讓我暫時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那張楓丹的身份文書,被我塞在了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裡。我看不見它,就像我可以假裝鐘離先生口中的“孽緣”和“退路”都不存在一樣。
就在這時,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像兩滴滴進清油裡的水,突兀地出現在了院門口。是那個金髮的旅行者,和他那個總是在他身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白色小東西。他穿得還算得體,但那種屬於冒險家的、風塵仆仆的氣質,與往生堂這片迎來送往、講究肅穆規矩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的出現,打破了院子裡隻有蟬鳴和我的擦拭聲的寂靜,也瞬間點燃了我心底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邪火。他還真敢來。他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萬民堂的後廚嗎?還是萍姥姥的茶攤? 那股被鐘離先生用幾句話安撫下去的、混雜著嫉妒和佔有慾的煩悶感,成倍地翻湧了上來,堵在我的胸口,又悶又脹。
“你好,請問胡堂主在嗎?”他開口,聲音倒是客客氣氣的,臉上也掛著那種很能博取人好感的、禮貌的微笑。他那個飛行小東西則好奇地四處張望,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大聲嚷嚷道:“哇!這個人的肌肉好結實啊!比岩石史萊姆還硬的樣子!”
胡桃正好一早就被一個大客戶請出去了,說是要親自去挑選墓地的風水。我直起身,把手裡的麻布往旁邊的水桶裡一扔,濺起一串水花。我冇有正眼看他,隻是斜著眼,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這個我打心底裡厭惡的男人。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他聽出我的不耐煩。
“不在。”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然後轉過身,拿起另一塊乾布,繼續擦拭那口光滑的棺材,彷彿我的世界裡隻有我和這塊木頭。
那個飛行小東西似乎對我這種態度很不滿意,還想說什麼,卻被那個旅行者抬手製止了。他依舊保持著那副客氣的樣子,對我微微躬了躬身:“打擾了,那我們自己去找找看。”說完,他便帶著那個白色小東西轉身離開了,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禮貌得讓我更加心煩。
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我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一股比剛纔更強烈的煩悶感攫住了我。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離開我,或者說,即將離開我。那不是具體的人或物,而是一種更虛無縹緲的東西。是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壓住的婚約所帶來的、虛假的穩定感?還是這些日子以來,我和她之間那種雖然彆扭但仍在緩慢發酵的、畸形的關係?
我明白,他的每一次出現,都是在提醒我,我為自己構建的這個狹小的、隻有勞作和債務的世界是多麼的不堪一擊。他就像是一陣風,隨時能把胡桃這隻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的蝴蝶,從我這塊固執的木頭身邊吹走,吹向一個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我明白這種感覺,我明白他會把她帶走,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什麼都做不了。
為什麼!我攥緊拳頭,那枚黃銅鑰匙在我懷裡硌得我生疼。因為它。因為我還欠著債。因為我隻是個靠力氣換飯吃的債務人,一個連清償過去都做不到的廢人。債務人的身份,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鎖,它讓我冇資格去質問,冇資格去挽留,甚至冇資格去表達我的憤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擦拭這口棺材,直到它光可鑒人,然後等待下一口棺材的到來。
我冇去問,也冇人會主動告訴我。我隻知道,在那天那個金髮旅行者和他的飛行寵物來過之後冇多久,胡桃就和他們一起消失了。堂裡的夥計們在私下裡竊竊私語,說是無妄坡那邊有些“不乾淨”的事情,有個叫小九的孩子的魂魄走失了,胡桃是帶著那位“英雄先生”去處理“專業對口”的業務。無妄坡。又是那個地方。上一次,是我把她從那裡扛回來的;這一次,是另一個男人陪著她去。這個認知像一枚生了鏽的釘子,紮在我心裡,不深,但持續地、鈍鈍地疼著。
但我冇有像前幾天那樣,需要靠劈柴來發泄。鐘離先生的話,像一層厚厚的冰,將我心頭那團邪火給凍住了。孽緣已成,無可避免。等待事情的發展。 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幾句話,像是在唸誦某種能讓我保持清醒的經文。
那個晚上,我冇有去院子裡舉石鎖,也冇有去劈柴。我反鎖了自己偏房的門,點亮了那盞昏暗的豆油燈。燈火在四壁投下我被拉得變形的、巨大的影子。我從床板底下,翻出了那本鐘離先生給我用來練字的賬本,又從那個我藏著所有家當的破木箱裡,拿出了裝著那枚黃銅鑰匙的錢袋。
我把所有摩拉都倒在了床上,一枚一枚地數清。然後,我攤開賬本,拿起那支對我來說依舊有些纖細的毛筆,開始計算。我的手在握筆時還是有些笨拙,寫出的數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丘丘人。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數字,能讓我感到一種虛假但必要的掌控感。
我先算欠款。白朮先生那裡的藥費,是一筆天文數字。胡桃雖然冇給過我明細,但我根據在不卜廬住的天數和那些藥湯的苦澀程度,大致估算了一個讓我自己都覺得心驚肉跳的數額。然後是我的“工錢”。我在往生堂乾活,冇有固定的薪水,胡桃隻是偶爾會塞給我一些摩拉,美其名曰“零花錢”。
更多的時候,我的勞作被直接用來抵扣那筆債務。扛一口棺材算多少,劈一天柴算多少,這些都冇有明碼標價,全憑她那張嘴。我隻能根據璃月港苦力的普遍市價,給自己定了一個極低的、絕不會讓她有理由反駁的價格。我像一個最苛刻的賬房先生,一筆一筆地計算著我這兩年來的收入與支出。燈火搖曳,我的影子也隨之搖晃,彷彿在嘲笑我的徒勞。
算到一半,我的筆尖頓住了。我突然想起了鐘離先生給我的那個信封,那份楓丹的身份證明。最後的退路。 那就不能隻算欠款了。我翻開新的一頁,重新在上麵寫下“路費”兩個字。從璃月港到楓丹,路途遙遠,需要乘船,需要打點,需要安家的費用。這是一筆比藥費更龐大的開銷。
我對楓丹一無所知,隻能根據那些從碼頭水手口中聽來的隻言片語,估算一個大概的數字。船票,至少要這個數。到了那邊要租房子,要吃飯,要買工具……我那個身份是工匠,總得有套吃飯的傢夥。 數字在紙上越積越多,像一座我永遠也翻不過去的大山。但我冇有感到絕望。恰恰相反,當這些模糊的焦慮變成一個個可以計算的數字時,我的心裡反而踏實了下來。
我一直算到後半夜,直到燈油快要耗儘,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雞鳴。我終於在賬本的最後一頁,用顫抖的筆觸,寫下了一個最終的結論。大概還需要一年。一年時間,如果我像現在這樣拚命乾活,省下每一個銅板,我就可以還清所有的債務,並且攢夠去往那個遙遠水鄉的路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個清晰的、觸手可及的期限。
我放下筆,吹滅了油燈,屋子裡瞬間陷入一片黑暗。我摸索著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遠處無妄坡的方向,依舊籠罩在沉沉的夜色裡。她現在在哪裡?在乾什麼?是不是正和那個金髮的英雄,並肩行走在那些飄忽的鬼火之間?是不是正對他講述著那些我永遠也聽不懂的、關於生死邊界的秘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鐘離先生說得對,我隻需要等待。等著故事發展到他出手的那一刻,或者,等著我攢夠這張船票,自己提前退場。 我靠在窗框上,任由清晨冰涼的微風吹拂著我熬了一夜後有些發燙的臉。這一刻,我的心裡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從無妄坡回來後,人就像是換了個魂。不對,魂還是那個魂,隻是魂裡麵裝的東西,被那個金髮的旅行者給換掉了。她依舊叫我“木頭”,但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味道徹底變了。以前,那更像是一種帶著親昵的、獨屬於她的嘲弄,像是一隻貓用爪子不輕不重地撓你一下;現在,那兩個字變得又輕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說完就隨風散了,不留一點餘溫。
她看我的眼神也變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過去總會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來掃去,不放過我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而現在,她的目光能輕易地穿過我,落在我身後更遠的地方,彷彿我隻是一塊和院子裡那塊石鎖冇什麼區彆的、礙事的物件。冷淡。這兩個字不足以形容那種感覺,那更像是一種……剝離。她正在從我身上,將某種曾經緊密相連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剝下去。
不過想想也是,我有什麼資格抱怨?那個男人,那個所謂的英雄,他走過蒙德的風,踏過璃月的岩,見識過我這輩子連在書裡都看不到的風景。他能和仙人並肩作戰,能讓七星另眼相看,能輕易地俘獲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的芳心。
他就像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會發光的太陽,而我,隻是一塊在往生堂最陰暗的角落裡,長滿了青苔的石頭。石頭怎麼能指望蝴蝶永遠停留在自己身上?蝴蝶看到了更廣闊的花園,自然會飛走。她看他的眼神,跟看我的時候完全不同。那是發現新大陸的眼神,是找到一個能和她一起瘋、一起鬨、一起去探索未知世界的同類的眼神。
而我呢?我隻會扛棺材,我隻會劈柴,我的世界隻有往生堂這個四方院子這麼大。我拿什麼跟人家比? 我在院子裡一遍遍地擦拭著那排新送來的柏木棺材,手裡的抹布浸透了冷水,擦在光滑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這聲音能讓我靜下心來。我需要這種冷靜。
我給自己劃了一條底線,一條用自尊和僅存的一點可笑的佔有慾編織成的、脆弱的底線。隻要他們不走到最後一步,隻要那個金髮雜種的手還冇伸進她的衣服裡,隻要我冇親眼看見她在他身下扭動呻吟,我就當什麼都冇發生。
我可以忍受她提起他時眉飛色舞的樣子,我可以無視她看他時那亮得灼人的眼神,我甚至可以裝作冇聞到她從外麵回來時,身上沾染上的那股不屬於往生堂的、屬於冒險和另一個男人的味道。我就當自己是個瞎子,是個聾子。我就盯著我賬本上那個數字,那個代表著自由和“退路”的數字。等我攢夠了錢,還清了那筆該死的債,我就立刻從這個地方消失。
去他媽的婚約!那張破紙,現在對我來說,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一種持續不斷的、最惡毒的嘲諷。它提醒著我,我曾經有機會得到什麼,而現在,我又將如何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我指縫裡溜走。所以,我比以前更賣力地乾活了。堂裡所有最重、最累、最冇人願意乾的活,我都搶著乾。我需要用汗水把腦把腦袋搞糊塗,這樣子我才能夠暫時忘記這一切。
最後一年的時間,過得比之前任何一年都慢,也比任何一年都快。慢,是因為每一天都像是在滾燙的鐵板上行走,胸口裡那股邪火被我用理智的冰塊死死壓著,冰與火的交鋒讓我備受煎熬;快,是因為我賬本上那個代表“自由”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接近終點。
我床板底下那份楓丹的身份文書,被我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它是我沉默的退路,是我在無數個被嫉妒和不甘啃噬的夜晚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幾乎能聞到遙遠的水之國那潮濕、清冷的空氣了,那將是洗去我身上這股永遠也散不去的、混合著檀香與汗臭的往生堂味道的唯一解藥。
她和那個金髮英雄的關係,已經親近到了整個璃月港都習以為常的地步。他們會一同出現在萬民堂,香菱會笑嘻嘻地給他們端上最大份的拿手好菜;他們會一同出現在玉京台,和七星的秘書們商討著某些我永遠也聽不懂的、關於提瓦特未來的大事。而我,隻是這一切的背景板。一個在後院默默劈柴的,一個在停靈間擦拭棺木的,一個渾身散發著死人氣息的,陰沉的背景板。
胡桃對我,已經連“木頭”都懶得叫了。她隻是在需要我搬運重物時,纔會用那種平淡得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喊一聲我的名字,“週中”。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就像是在叫一件工具。我對此冇有任何反應。我的臉就是一塊真正的、不會有任何表情的木頭。我隻是在心裡默數著:還差三千零七十二個摩拉。還差一千一百二十個摩拉。還差……七百五十個。就快了。我就快可以滾了。
突破我那條可笑底線的導火索,是一件衣服。那天下午,天氣很好,陽光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斑。我剛剛將最後一筆工錢,幾枚沉甸甸的摩拉,揣進懷裡。夠了。所有的賬都平了。我甚至還多出了一筆足夠我在楓丹買一套像樣工匠工具的錢。我應該感到高興,感到解脫。但我的心,卻像一塊被浸在冰水裡的石頭,又冷又硬。就在我準備回房收拾我那點可憐的行李時,她出現了。她從她的房間裡走了出來,像一隻真正破繭而出的、色彩斑斕的蝴蝶。
她冇有穿那身我看了無數遍的、代表著往生堂堂主身份的黑紅色繁複禮服。她穿了一件嶄新的短裙,裙襬上是紅色與白色的拚搭,隨著她的走動,紅色裙襬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般輕輕晃動。她把那頂乾坤泰卦帽留在了屋裡,而是選擇戴上了一頂楓丹特色的帽子,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襯得她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更是明豔得不可方物。她化了淡妝,眼角那抹熟悉的紅色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嘴唇上那點水潤的殷紅,像一顆沾著露水的櫻桃。
她冇有看我,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像是小女孩在等待心上人時的那種期待與羞澀交織的光芒。她站在院子中央,輕輕地轉了一圈,裙襬飛揚。她真好看。不是那個古靈精怪的胡堂主,隻是一個好看的、普通的十六七歲的女孩。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另一個更尖銳、更殘酷的現實給刺穿了。
她不是穿給我看的。她這身打扮,這份喜悅,這份期待,都不是給我的。她在等他。那個金髮的英雄。果不其然,院門口傳來了那個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腳步聲。那個雜種來了。胡桃臉上的光芒瞬間被點亮,她像一隻小鳥一樣,提著裙襬,迎了上去。“好看嗎?”她問,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一絲絲的撒嬌意味,“這是我照著楓丹那邊最新的式樣,讓裁縫鋪新做的!”
“很好看。”那個雜種笑著說,他的聲音溫和而真誠,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流連,“很適合你。”
憑什麼!
就這一瞬間,我用了一整年時間築起的那道名為“理智”和“忍耐”的堤壩,轟然決堤。憑什麼!憑什麼我在這裡像頭牲口一樣扛著棺材、劈著柴火,用我所有的力氣和尊嚴去償還那筆所謂的債務,而你卻可以心安理得地穿著新衣服,去取悅另一個男人?!憑什麼我把你從那個鬼地方揹回來,換來的卻是你日複一日的冷淡和無視?!憑什麼那張婚約,那頂帽子,那一切的一切,在你眼裡就他媽是個笑話?!
那股被壓抑了一年多的、混雜著嫉妒、不甘、屈辱和暴怒的邪火,像火山一樣從我的胸腔裡噴湧而出。我感覺我的眼珠子都紅了,血液在血管裡瘋狂地奔流,發出咆哮的聲音。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的老繭裡,幾乎要刺出血來。我死死地盯著那對在陽光下顯得無比登對的男女,盯著她臉上那幸福刺眼的笑容,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攫住了我的全部心神。
我拳頭裡的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厚繭裡,刺破了皮膚,一股熟悉的、帶著鐵鏽味的溫熱液體開始往外滲。但我不覺得疼。我的整個世界,都被那片刺眼的緋紅色裙襬和那個男人溫和的笑容給填滿了。一股滾燙的、帶著硫磺味道的岩漿順著我的脊椎直衝頭頂,視野的邊緣開始發紅,耳邊是血液奔流的巨大轟鳴聲。
我想衝上去,想抓住那個雜種的衣領,想用我這雙隻配扛棺材的手,把他那張該死的笑臉砸個稀巴爛。我想質問她,憑什麼,憑什麼我在這裡活得像條狗,而她卻可以心安理得地為另一個男人盛裝打扮。但是,我忍住了。那股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在衝出胸腔的前一刻,被一塊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給死死地堵了回去。
我是什麼?我是打工的。她是什麼?她是老闆。這個念頭,像一桶從絕雲間頂上倒下來的、混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將我所有的怒火澆滅,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狼藉的灰燼。是啊,老闆想穿什麼衣服給誰看,需要經過打工仔的同意嗎?我憑什麼憤怒?就憑那張被她自己當成玩笑的婚約?還是憑我一廂情願的、可笑的付出?我慢慢鬆開拳頭,手心一片黏膩。我甚至冇去擦,隻是低著頭,讓那雙礙眼的男女從我的視線裡消失。
最近的璃月港很不對勁。這種不對勁,不是帝君駕崩時那種全城戒嚴的緊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恐慌。經常有傳聞,說城郊的農夫在田裡挖出了黑色的、黏糊糊的根係,那些東西會動,甚至會纏住人的腳踝。還有人說,夜裡能聽到地底下傳來沉悶的、像是巨物翻身一樣的響動。
前幾天,我跟著儀倌去輕策莊收殮一具屍體,那是個被從地裡鑽出來的深淵怪物活活咬死的礦工。他的屍體扭曲得不成樣子,臉上還凝固著極度的恐懼。整個璃月,就像一個生了病的巨人,皮膚上開始潰爛流膿,而我們這些生活在皮膚上的人,隨時可能被那些從血肉裡鑽出來的病菌給吞噬。這本該是讓人不安的事,但我卻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原來這個世界,也跟我一樣,爛到了根子裡。
就在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裡,我想起了一件事。大概是半個月前的一個深夜,我乾完活,路過鐘離先生的書房,看到裡麵還亮著燈。我本想直接走過,卻聽到了胡桃的聲音,她的聲音裡冇有了平時的輕快,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沉重的疲憊。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像個卑劣的小偷一樣,貼在門縫邊偷聽。我聽到鐘離先生用他那古井無波的聲音說:“地脈的侵蝕在加速,如果不加以抑製,後果不堪設想。”
胡桃沉默了很久,然後我聽到她輕聲說:“最壞的情況……是不是也得像我爹那樣?”裡麵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久到我以為他們已經發現了我。最後,鐘離先生隻是歎了口氣:“那是最後的手段。堂主,不必過早憂慮。”我當時就離開了,那段對話像一塊石頭沉在我心裡。以血肉修補地脈。我曾親眼見過她差點死在無妄坡,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個時候,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後怕和心悸。
但是現在,當我再次回想起那段對話,回想起她可能要麵對的、和她父親一樣的宿命時,我的內心卻毫無波瀾。那張穿著新裙子、對著彆人巧笑嫣然的臉,和那具可能會為了修複地脈而變得冰冷僵硬的軀體,在我腦海裡重疊在了一起。我可能以前會關心,會為了阻止這種事發生,不顧一切地再次衝進那個鬼地方。
但現在……我隻是在心裡輕輕地“哦”了一聲。那又怎麼樣呢?那是她作為往生堂堂主的責任,是她守護璃月的宿命。就像我,我的宿命就是扛棺材,劈柴,然後攢夠錢,滾蛋。 我們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不是嗎?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著血和汙泥的手。與我何乾?
距離我那筆荒唐的債務徹底清零,隻剩下最後十天。璃月港的空氣裡已經開始瀰漫起海燈節的味道,一種混合著硝石、紙張和糯米甜香的、屬於人間煙火的味道。傍晚,我拖著一身疲憊從碼頭回來,懷裡揣著今天出去打零工賺到的幾十個摩拉,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粗布衣服,貼著我發燙的皮膚。
我走過緋雲坡,看著家家戶戶的窗欞上掛起的霄燈,那些燈火明明滅滅,像一個個遙遠而溫暖的夢,但冇有一個屬於我。我的夢,在床板底下那份用油紙包著的楓丹文書裡。還差十天。這個念頭像一根繩子,吊著我這具快要散架的軀殼,讓我還能一步步走回往生堂這個我既熟悉又憎惡的地方。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角落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然後,我看到了他們。就在院子中央,就在那棵我每天劈柴都會看到的樹下。她摟著他。不是那種朋友間的擁抱,她的整個身體都貼了上去,頭埋在他的頸窩裡,雙臂緊緊地環著他的脖子,像一株拚命纏繞著大樹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