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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04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可我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拒絕的聲音。我看著她,她也正看著我,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隻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固執的決心。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等待我的回答,彷彿已經給了我全部的選擇權,又彷彿早就知道我根本無從選擇。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漸漸稀疏,久到桌上油燈的火苗都開始不安地跳動。最終,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卑、所有的掙紮,都在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中徹底投降。我像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溺水者,放棄了最後的掙紮,任由自己沉向那溫暖而危險的深淵。

“如果……”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的,“你真的願意……跟我這麼個廢人搭夥過日子的話……”我頓了一下,感覺心臟像是被人攥緊了,疼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把心一橫,用儘全身的力氣,把後半句話從喉嚨裡擠了出來:“那我……也不介意。”

這話說完,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我不敢再看她的表情,不敢去想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一切。我隻是猛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間讓我幾乎窒息的庫房。我需要空氣,需要璃月港夜晚那帶著鹹濕味道的、冰涼的空氣來讓我滾燙的大腦冷靜下來。院子裡的風吹在我的臉上,很涼,很舒服,但我心裡的那團火,卻燒得更旺了。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殘月。我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決定,但我知道,從那以後,事情變了,孽緣也正式結成了。

自那之後,我們之間的空氣變得有些微妙。那份被乾坤泰卦帽壓住的婚約,成了一個我們心照不宣的秘密,誰也冇有再提起,但它又像一根無形的線,將我們兩個本該越走越遠的人生重新綁在了一起。我依舊是那個負責扛活的“木頭”,但她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把我完全隔絕在她那些“正經”的生意之外。她會在與客戶商談喪葬儀軌的細節時,把我叫到一旁,讓我旁聽。她不再避著我處理堂裡的賬目,甚至會把一些寫滿了數字的賬本扔給我,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喂,木頭,鐘離先生不是教你識字了嗎?算算這個,要是算錯了,就從你的工錢裡扣。”

我學得很慢,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和商業辭令,對我來說比扛一百斤的鐵木棺材還要費力。但我冇有拒絕。我隻是在深夜裡,點上一盞油燈,學著鐘離先生教我的樣子,用那支快被我握出繭來的毛筆,笨拙地在草紙上記下那些儀式的流程和不同客人的忌諱。這或許就是“搭夥過日子”的一部分,不僅僅是扛重物,還要學著扛起那些看不見的責任。很麻煩,但……這就是我答應了的。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在一個充滿檀香味的院子裡,一個在前麵吵吵鬨嚷地指揮,一個在後麵沉默寡言地乾活,那似乎……也很好。

但老天爺,或者說璃月港上空的那位,似乎總喜歡給人開一些巨大無比的玩笑。那個金髮旅行者的到來,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隕石,將我這點剛剛萌芽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砸得粉碎。一切,都要從那年的請仙儀典說起。那本該是璃月港一年中最莊重、最熱鬨的日子。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空氣中瀰漫著香燭、佳肴和人們的期盼混合成的味道。往生堂也格外忙碌,當然,不是為了迎接岩王帝君,而是因為鐘離先生說,請仙儀典是觀察人情百態、體悟世事無常的絕佳時機,所以他以“考察業務”為名,拉著我們所有人,包括我和胡桃,都去了玉京台。

玉京台早已人山人海。我站在人群的外圍,看著“天權”凝光走上祭台,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威儀。儀式莊嚴肅穆地進行著,我在人群中百無聊賴,目光卻被兩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吸引了。一個是一身異域裝束的金髮少年,另一個……則是一個漂浮在他身邊、小小的、白色的、看起來像某種吉祥物一樣的東西。外鄉人。這種時候來璃月,是來看熱鬨的吧。 我心裡這麼想著,並冇有過多在意。

然而,就在凝光請仙法駕,眾人滿懷期待地仰望天空時,變故發生了。天色驟變,一道巨大的陰影從天而降,那不是岩王帝君威嚴的龍身,而是一具龐大的、毫無生氣的軀殼!“砰!”一聲巨響,彷彿整個璃月港都為之震動。那具被稱為“仙祖法蛻”的龍身,直直地砸在了祭台之上,鱗片破碎,金色的血液浸染了潔白的玉石。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呆住了,喜慶和期盼的表情僵在臉上,變成了純粹的錯愕與恐懼。緊接著,人群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尖叫與混亂。

“帝君遇刺!”

“封鎖全場!”

千岩軍的動作快如閃電,頃刻間將整個玉京台圍得水泄不通。凝光的聲音冷靜得可怕,立刻開始指揮調度,維持秩序。而我的大腦,在經曆了一瞬間的空白之後,立刻被一個更實際的念頭占據了。帝君……死了?死了,就要辦葬禮。璃月港最大、哦不,是提瓦特有史以來最大的葬禮,這活兒……是我們的。 我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胡桃和鐘離。

胡桃的眼中冇有恐懼,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興奮的、職業性的光芒,她甚至舔了舔嘴唇。而鐘離先生,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隻是那雙金色的眼瞳深處,似乎有某種比深淵更沉重的東西在翻湧。就在這時,千岩軍的矛頭,指向了那個同樣一臉震驚的金髮旅行者。作為在場的唯一一個身份不明的外鄉人,他成了最大的嫌疑犯。

我看著那被千岩軍包圍的旅行者,心裡卻冇有任何幸災樂禍或者義憤填膺的情緒。我隻是知道,那個我曾經渴求過的、安穩持續下去的日子,徹底結束了。一場席捲整個璃月港的風暴,已經拉開了序幕。而我們往生堂,這個專門處理“身後事”的地方,註定要站在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帝君駕崩帶來的混亂,對我這種人來說,其實影響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大。璃月港的上層為了權力的真空吵得天翻地覆,七星和愚人眾之間的暗流湧動,這些都隻是我從那些來往生堂預訂身後事的富商口中,聽來的一些模糊的風聲。對我來說,天塌下來,有往生堂這片屋瓦頂著,我的工作依舊是扛起那些沉重的木匣子,用一身的汗水去沖刷那筆永遠也還不清的債。那個被全城通緝的金髮旅行者,起初也隻是個遙遠的符號,是我在擦拭棺木時,聽堂裡夥計們八卦的談資。一個倒黴的外鄉人,被捲進了不該他碰的麻煩裡。與我何乾?我的麻煩,是如何在胡桃下一次突發奇想之前,把院子裡新到的那批鐵木給劈完。

事情就這樣不好不壞地繼續著。往生堂的生意確實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時局動盪,總會讓更多的人提前思考自己的終點。我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從睜眼到閉眼,幾乎都在和各種木頭打交道——棺材,柴火,還有鐘離先生讓我練習握筆時,那根不聽使喚的細竹竿。我甚至有些享受這種被體力勞動榨乾所有思緒的感覺。疲憊是最好的麻藥,能讓我暫時忘記那份被一頂帽子壓住的、沉重得讓我喘不過氣的婚約,也能讓我暫時忽略掉夜深人靜時,身體裡那股無處安放的燥熱。

然而,當那個金髮的旅行者再一次出現在璃月港所有人的視野中時,一切都變了。這一次,他不再是狼狽的通緝犯,而是擊退了漩渦魔神“奧賽爾”的英雄。這個訊息像一陣颶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港口。我是在給“三碗不過港”送一副定製的餐具——冇錯,鐘離先生又賒賬了——時,聽那裡的食客們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他們說,那金髮少年立於浪尖,引動仙家之力,與群玉閣一同,將那攪動大海的龐然巨物重新鎮壓回了深海。他們說得唾沫橫飛,彷彿親眼所見。擊退魔神?聽起來就像是戲文裡纔會有的橋段。一個人,真的能做到這種事? 我雖然覺得難以置信,但整個璃月港歡慶的氛圍卻是實實在在的。他成了英雄,一個活著的傳奇。

從那天起,我發現胡桃變了。她提起那個旅行者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她不再叫他“那個倒黴的外鄉人”,而是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和欣賞的、亮晶晶的語氣稱呼他“我們的英雄先生”。“哎,木頭,你說那位英雄先生,會不會也需要提前預訂一份往生堂的‘往生豪享套餐’?畢竟他這麼喜歡冒險,指不定哪天就需要我們的專業服務了呢!我應該給他打個骨折,就當是感謝他守護了璃月的生意!”她會這樣半開玩笑地說,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跳躍的光芒,卻是我從未在她談論任何生意時見過的。那是一種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光,一種對強大而有趣事物的純粹嚮往。

我開始在街上看到越來越多愛慕地注視著那個旅行者的姑娘。她們會為他送上鮮花,會紅著臉向他道謝,她們的目光追隨著他,像是追逐太陽的向日葵。而胡桃,她雖然冇有那麼直白,但她的注意力,確確實實地被那個金髮的英雄給吸走了。我看到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麵前興高采烈地講述著從彆處聽來的、關於旅行者的新傳聞。我的沉默讓她有些掃興,但她隻是撇撇嘴,又自顧自地哼著小曲走開,那輕快的背影彷彿要去尋找更能與她分享這份新奇的聽眾。她對他……很感興趣。比對往生堂的任何客戶,甚至比對那份婚約,都更感興趣。

一種陌生的、冰冷的情緒,像藤壺一樣,開始在我心臟最隱秘的角落裡滋生、蔓延。它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原始、更陰暗的東西——嫉妒。這個男人憑空出現,做了一些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然後就輕易地,奪走了本該投向我的目光。不,那目光從未屬於我,可那份契約,那頂帽子……它們是真實存在的。契約就是契約。某種本來隻屬於我的東西,現在有了被奪走的風險,而我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那張被乾坤泰卦帽壓著的婚約,是我給自己築起的最後一道堤壩。理智告訴我,隻要有它在,隻要她還承認這份契約,那麼一切就還在我的掌控之中。那個金髮的英雄再怎麼耀眼,終究隻是個外人。契約,是璃月的根基,是神明也認可的法則。

我一遍遍地用這個念頭來麻痹自己,強迫自己相信,隻要我埋頭乾活,把債還清,然後履行這份約定,胡桃就依然是我的。她是我的。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並排在一起。 但這種自我安慰,就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被那個旅行者肆無忌憚的行為,輕易地捅破了。我心裡開始泛起一股酸澀的、像是吞了未熟的清心一樣的味道。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纔會有的焦躁。

昨天,我去南碼頭送一批往生堂定製的防潮棺木木材樣品。正午的太陽毒辣,把碼頭上的石板烤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魚腥味和汗臭。就在那片混亂和嘈雜中,我看到了他。那個金髮的旅行者,還有……玉衡星刻晴大人。她脫下了那身標誌性的紫色禮服,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紫色的長髮紮成了利落的馬尾,正蹙著眉聽他說話。我離得不遠,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那種輕鬆而自信的笑容,他的手時不時地比劃著,偶爾會湊到刻晴耳邊低語幾句。

而那位向來以雷厲風行、不苟言笑著稱的玉衡大人,臉頰上竟然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她冇有推開他,甚至在他湊近時,身體還微微前傾。他們在談論碼頭的規劃?不,那不是談公事的表情。刻晴大人看他的眼神,跟我當年在孤兒院裡看到那些女孩看新來的、長得好看的男孩子時一模一樣。一種混合著好奇、欣賞和……佔有慾的眼神。 我握著木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堅硬的木材邊緣硌得我掌心生疼,但這疼痛,卻遠不及我胸口那股無名火燒得旺。

今天,我去不卜廬為鐘離先生取他預訂的“上好石珀”,路過萍姥姥的茶攤時,又看到了他。這次他身邊換了人,是那個穿著粉色衣服、頭上長著角的半仙少女煙緋。她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辯論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極為生動,時而叉腰,時而指天,完全冇有平時作為律法谘詢師的嚴謹。

而那個旅行者,就那麼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茶杯,嘴角噙著笑,眼神裡滿是戲謔。他時不時地插一句嘴,總能讓煙緋氣得跳腳,但那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一種……打情罵俏。連最重規矩的半仙血脈都……他到底有什麼魔力?還是說,隻要是雌性,都會被他那種英雄的光環所吸引? 我冇有停下腳步,隻是加快了速度,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最讓我不得勁兒的,是關於萬民卯師傅家的香菱姑孃的傳聞。我跟香菱算是熟人,胡桃經常拉著我去萬民堂蹭飯,那個總是充滿活力的姑娘,會端著一盤盤顏色古怪但味道驚人的菜肴,熱情地招呼我們。但現在,碼頭上那些喝多了酒的水手們,在談論那個金髮英雄時,總會提到她的名字。他們用一種男人都懂的、曖昧的語氣說,英雄先生是萬民堂的常客,經常在打烊後還留在那裡,和香菱姑娘一起“研究新菜式”。

研究新菜式?在打烊之後?在那個隻有一張床的、小小的後廚隔間裡?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畫麵:萬民堂打烊後,店門緊鎖,隻有後廚的燈還亮著。空氣裡混雜著絕雲椒的辛辣和琉璃袋的清甜,還有更濃鬱的、隻屬於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年輕身體的味道。她那總是充滿活力的身體,現在正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發出我從未聽過的、破碎的呻吟。她那雙總是笑得像月牙兒一樣的眼睛,此刻正因為快感而蒙上一層水汽。說不定……他連她們家那張吱呀作響的床板,都比我更熟悉。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燙在我的心上。

一股混合著酸澀、憤怒和噁心的情緒直衝我的腦門。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厚繭裡,直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不行。我不能再這麼想下去。這會讓我發瘋的。我猛地轉身,走嚮往生堂的院子,那裡還有半院子冇劈完的柴火。我需要用更劇烈的疼痛,來壓下心頭這股邪火。

斧頭沉重地揚起,劃過午後黏膩的空氣,帶著風聲,然後狠狠地砸進麵前那塊一人合抱粗的鐵木墩裡。“哢嚓!”一聲巨響,堅硬的木纖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木屑像爆開的血花一樣四處飛濺,有幾片甚至劃破了我的臉頰,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我冇有理會。汗水從我的額頭、脖頸、後背瘋狂地湧出,浸透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又悶又熱。我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拔出斧頭,高高舉起,用儘全身的力氣,砸下。每一次撞擊,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都會從斧柄傳到我的手掌、手臂,再到整個肩膀,震得我的骨頭都在發麻。

但這很好。這種純粹的、暴力的疼痛,能暫時壓下我心裡那股更折磨人的、無處發泄的邪火。又是他。那個金髮的雜種。我看到他今天又和卯師傅家的丫頭一起去采什麼絕雲椒,兩個人走得很近,肩並著肩,笑得像兩隻偷了腥的貓。她說不定也讓他碰了,就像那個刻晴,還有那個煙緋。她的手腕很細,他是不是也抓過?她的腰很軟,他是不是也摟過? 斧頭再一次落下,這一次,整個鐵木墩被我從中間劈開,裂口參差不齊,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你的心,亂了。”一個低沉平穩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冇有回頭,也知道是誰。除了他,往生堂裡冇人敢在我這副樣子的時候靠近我。鐘離先生就站在不遠處,穿著他那身一絲不苟的棕色長衫,雙手背在身後,石珀色的眼瞳平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塊正在被風化的岩石。“再這麼下去,不等你劈開這院子裡的柴,你的身體會先一步崩解。”

我把深深嵌入木樁裡的斧頭拔了出來,把它往地上一扔,金屬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我用衣袖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木屑,轉過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喘著粗氣。“我冇事。”我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冇有和我爭辯,隻是淡淡地說道:“來喝杯茶。你身上的殺氣,快要把堂裡的客人嚇跑了。”他的話不是商量,而是陳述。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間永遠瀰漫著古籍黴味和清幽茶香的書房。他像往常一樣,用一套繁複而優雅的動作,煮水、溫杯、沏茶。沸水衝入壺中,捲起茶葉,一股醇厚的香氣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我坐在一旁,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沉穩,與我剛纔那充滿暴戾之氣的砍柴動作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

他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我麵前,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身後的景物。我端起茶杯,冇有品嚐,直接一飲而儘。滾燙的茶水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燙得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烙過一遍。就在這陣灼痛中,他開口了。“孽緣已成,無可避免。”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講述一個早已寫定的結局。我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杯中的茶水晃了出來,幾滴滾燙的液體濺在我的手背上,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孽緣……他早就說過的……原來真的躲不掉嗎……

鐘離先生像是冇有看到我的失態,他從寬大的口袋中取出一個冇有任何標記的、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了桌上,推到我麵前。信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四角已經磨損。我盯著那個信封,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這是什麼?”我的聲音乾澀。

“你自己看。”

我的手指有些僵硬。信封冇有封口,我輕易地就將裡麵的東西倒了出來。那不是什麼信件,而是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方文書。我展開它,那上麵陌生的文字和徽記,讓我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一份楓丹的國籍證明,上麵還有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化名,標註著一個普通的工匠身份。楓丹……一個遙遠的、水的國度。一個我從冇去過,也從冇想過要去的地方。一個……冇有她,也冇有那個金髮雜種的地方。

“你……!”我震驚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鐘離,“你這是乾什麼?”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垂下,看著嫋嫋升起的茶煙,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在你將自己徹底焚燬之前,在你做出某些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前,”他抬眼,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倒映著我此刻驚愕而痛苦的臉,“這是我能為你準備的,最後的退路。”

那份用不知名化名偽造的楓丹身份文書就攤在桌上,紙張的邊緣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脆弱的光。我的手還殘留著斧柄粗糙的觸感和劈開硬木時的震動,但此刻,它們卻隻是無力地垂在腿上。退路。這個詞像一根針,紮在我緊繃的神經上。我不是冇想過離開,但不是像個失敗者一樣,帶著一份偽造的身份,逃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那不是退路,那是流放。

鐘離先生看出了我眼神裡的痛苦與不甘,他那雙彷彿能洞悉萬物的石珀色眼瞳,平靜地倒映著我此刻的掙紮。“那個旅行者,”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不帶任何感**彩的語調開口,“他那種無可避免的、沾花惹草的性子,終究會找到她頭上來。”他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一直以來用麻木和勞作來自我欺騙的傷口,將底下那血肉模糊的現實暴露無遺。

契約!我們有婚約!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在我腦子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我猛地抬起頭,嘴巴張開,幾乎就要將這份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吼出來。那纔是我們之間真正的聯絡!是她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定下的,是她用自己堂主的信物親自確認過的!那個金髮的雜種算什麼?

但我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我把話硬生生地嚥了回去,那股未出口的憤懣像一團火,在我的胸腔裡橫衝直撞,最後卻隻能化作一陣無力的苦澀。跟鐘離先生說這些有什麼用?他見證過比這份婚約更古老、更牢不可破的契約的誕生與湮滅。我的這點掙紮,在他眼裡,或許連一片飄落的樹葉都算不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吞回去的話,隻是撇了一眼那份楓丹文書,彷彿在說,你唯一的選擇就在這裡。他繼續用他那平穩得近乎冷酷的聲音說道:“我以後,還會在彆的國家碰見他。”這句話冇頭冇腦,我一時冇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他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他自己?“但是,你不用擔心。”他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於你、她,還有那個旅行者之間結下的這段孽緣,”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最後,我會出手解決。”

這句話的分量,遠比我扛過的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沉重。我會出手解決。他冇有說怎麼解決,也冇有說什麼時候解決。他隻是給出了一個承諾,一個來自他這位深不可測的客卿的承諾。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彷彿由岩石雕琢而成的臉,心中的那團邪火,那股酸澀的嫉妒,那份不甘與憤怒,竟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撫平了。說來也怪,明明他預言了一個更混亂的未來,明明他承認了這份“孽緣”的無可避免,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了下來。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暴風雨來臨前,突然進入了風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異常安靜。

我不再去想那個旅行者和胡桃、和刻晴、和香菱之間那些讓我不得勁兒的破事。我也不再糾結於那張婚約到底還算不算數。鐘離先生說他會解決。這就夠了。他是往生堂的客卿,是一個連胡桃都要敬上三分的人。他的承諾,比任何契約都更讓我感到安心。那是一種盲目的,卻又無比真實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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