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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034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第四章

鶴唳華亭·申鶴的無言之悲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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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的鐵鏽味和內臟破裂的腥臭混在一起,從喉嚨裡翻湧上來。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肺葉裡火燒火燎。我靠著冰冷的岩壁,這具曾經叱吒風雲的身體如今像個漏水的皮囊,生命力正從那個金色旅行者用無鋒劍捅出的窟窿裡一點點流走。

“哈,真是諷刺。不用風,岩元素的神之祝福,就是最純粹的劍術,最原始的力量,就把我打成了這副德行。所謂的“萬象魔功”,所謂的采補來的百年修為,在他麵前就像紙糊的窗戶,一捅就破。”

我能感覺到我的生命力急速流失,但是我已經出不去了,外麵的路被巨石堵死了;洞口那塊巨岩是仙人佈下的斷龍石,我衝進來的時候似乎觸發了機關,它便落下沉重地砸進地裡,把洞口封得嚴嚴實實,也斷了我最後一絲生路。也好,死在這裡,總比被千岩軍拖到玉京台當眾梟首來得體麵。

意識漸漸模糊,過往的歲月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我這一生,除了這身被江湖唾棄的魔功,還剩下什麼?身體可以腐朽,名聲早已敗壞,唯有這無儘傳承的功法,不該就這麼隨我一同埋葬。求生無望,反而讓我生出了一股執念,一股不甘就此化為虛無的執念。我摸索著,觸到一塊尖利的石頭,目光隨即落向了身旁這片光滑如鏡的岩壁。這裡,便是它最好的歸宿。

很快,手指已經不剩幾根完好的了,血肉模糊,可我還在動。我用一塊尖銳的碎石,在這光滑如鏡的岩壁上刻著字,指甲磨禿了,就用指骨;指骨斷了,就用牙咬著石頭繼續。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血字,是我畢生的心血——《萬象魔功》的總綱、心法、三百六十五種變化,還有我對“神之眼”那點微不足道的體悟。

“留給有緣人吧。如果有人能像我一樣誤入此地,看到了這些,是成為下一個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頭,還是從中悟出什麼正道剋製之法,都與我無關了。我隻是……不想就這麼白白地消失。”

功法的部分刻完了。洞裡隻剩下我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和石頭刮擦岩壁的“沙沙”聲。我停了下來,看著那滿牆的血字。這便是我的一生了?一個讓人聞之色變的惡魔,一個靠吸取他人生命來苟活的卑劣者。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幾乎要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然後,我挪動了一下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在功法旁邊的空白處,用儘最後的氣力,開始刻下新的字跡。

這一次,冇有那些深奧的功法口訣,也冇有那些陰狠毒辣的招式。

字跡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那個故事,是從一個小山村開始的。

“沙沙……”

岩石摩擦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輕,更滯澀。每一劃,都像是在我自己的骨頭上刻字。血乾涸得很快,黏住了碎石和手指的皮肉,再用力時,就是一陣撕裂的痛,但是痛沒關係。比起丹田裡那個劍氣旋渦,這點痛算什麼。隻要還能動就行。

一邊寫著,一邊我眼前的黑暗似乎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天衡山下的陽光,冇有絕雲間那麼清冷,帶著一股塵世的暖意。我們的村子就蜷縮在山腳的臂彎裡,一條清澈的溪水繞村而過,鵝卵石在水底閃著光。

天衡山下一個小村莊。

我們的家是鄰居,隻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石牆。

我家院子裡總曬著些陳年卷宗,風一吹,滿是竹簡和舊墨的味道。爺爺總說,我們祖上是璃月七星的文書,筆桿子裡藏著整個璃月的風雲變幻。可到了我們這一代,那些風雲早就散了,隻剩下幾箱子發黴的舊事。

她家不一樣。院牆上總是貼著嶄新的符紙,硃砂畫的紋路複雜又威嚴。空氣裡飄著的不是飯菜香,而是一種混雜著清心、琉璃袋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凜冽氣息。她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總在院子裡擦拭一柄冇有開刃的鐵劍。他們是驅邪世家的旁支,血脈裡流淌著斬妖除魔的傳承,即便在這個平和的小村莊,也恪守著古老的規矩。

而我們是同一年出生的,隻差了幾天。我猶記得父親抱著我,和她父親在石牆邊上喝酒。兩個男人都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老哥,你看,”我父親用下巴指了指屋裡,兩個繈褓並排放在一張竹蓆上,“你家閨女,我家小子,這叫什麼?天作之合!”

她父親難得地露出了笑容,舉起酒碗碰了一下:“以後,就讓你家小子用他那讀書的腦子,幫我家丫頭管著錢袋子。我家丫頭,就用她的劍,護著你家這未來的大文書!”

大人們的笑聲爽朗,混著酒氣飄得很遠。

刻下這幾行字的時候,我手裡的石頭頓住了。一滴血順著岩壁的紋路滑下來,像一顆紅色的眼淚。那滴血淚乾涸在岩壁上,變成一個不起眼的暗紅色斑點。我重新開始移動那塊石頭,碎屑紛紛落下,像時間的塵埃。

“是啊。那時候,我其實不怎麼喜歡她。”

隨即這個念頭浮現在腦海,然後被我一筆一劃地刻進石頭裡。

她總是哭。

院牆那邊的玩伴們在玩官兵捉賊的遊戲,瘋跑起來像一群小野豬。而她,總是那個最先被石子絆倒的,摔得最響的那個。彆的小孩還在前麵笑著鬨著,根本注意不到,可我必須停下來。

我得跑回去。她的膝蓋上總是磕破一小塊皮,滲出細密的血珠,混著泥土,看起來狼狽又可憐。她不會大聲嚎哭,隻是小聲地啜泣,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掛在小巧的下巴上,要墜不墜的。

“彆哭了。”我通常會這麼說,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不耐煩。然後我會粗魯地拉起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拍掉她身上的塵土。

大人們總是在牆那頭喊:“要好好帶著鶴兒玩啊!”

這幾乎成了一道必須履行的命令。每天清晨,我都會不情不願地跑到那道石牆邊,踮起腳,朝裡麵喊:“申鶴!出來玩了!”聲音裡冇有半點邀請的喜悅,隻有完成任務般的敷衍。

然後,她會從那個滿是藥草味的院子裡跑出來,小臉蛋上總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討好的微笑,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後,像條小尾巴。我帶著她彙入村裡的孩子群,卻總要分出一半的心思去留意她有冇有跟丟,有冇有又被什麼東西絆倒。

那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大概到她四五歲的時候吧。每天的陽光都那麼好,溪水裡的魚永遠抓不完,山上的野果子總是甜的。

那時候的我,怎麼會想到後來呢?我以為夏天的蟬會一直叫下去,以為她的膝蓋總會有我來拂去塵土,以為我們就會在那個小山村裡,在爹孃的注視下,吵吵鬨鬨、平平淡淡地過完一輩子。

我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是永遠。

但是我以為的“永遠”,像塊薄冰,一個腳印就能踩碎。裂痕出現在她五歲那年。

“那個詞……“永遠”……真是個笑話。”

石頭在岩壁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彷彿也想發出嘲笑。

事情是從她母親身上開始的。那個總是溫和地笑著,會偷偷塞給我麥芽糖的婦人,突然就病倒了。村裡的大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說是她進山采藥時,“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那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她家裡那股清冽的草藥味,漸漸被濃重苦澀的湯藥氣味取代了。她那個沉默寡言的父親,那個以斬妖除魔為血脈傳承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束手無策的模樣。他院子裡那柄鐵劍蒙了塵,他整日整日地往外跑,甚至去了遙遠的璃月港,請來了掛著“不卜廬”牌子的名醫。

可帶回來的,除了一包又一包更苦的藥,就隻剩下搖頭和歎息。

藥石無醫。

很快,她母親就去了。

我們家被要求去幫忙辦白事。父親換上了一身素衣,也強硬地給我套上了一件。那麻布的料子紮在脖子上,又癢又難受。我被他攥著手腕,拖進了那個曾經飄著符紙和藥香的院子。

院子裡全是白色。白幡,白燈籠,還有來來往往的人們臉上那種空白的、我不懂的表情。

父親按著我的後腦勺,強迫我跪在靈堂前,對著那口黑漆漆的木頭盒子磕頭。地板很涼,透過薄薄的褲子滲進我的膝蓋。

“為什麼要跪?為什麼要磕頭?這是在做什麼遊戲嗎?”

那個時候,我還不懂那叫“離彆”,不懂躺在裡麵的人再也不會起來,不懂一個家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變得空洞。

我隻知道,那天她哭得特彆響。

不是以前那種摔破膝蓋後小聲的啜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號哭,尖銳,絕望,像一隻被丟棄的小獸,用儘全身力氣發出的悲鳴。那聲音穿透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穿透了院子裡沉悶的空氣,狠狠地紮在我的耳朵裡。

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好像耗儘了她所有的眼淚。

在那之後,她反而不怎麼哭了。

而她那個曾經在我眼裡如山一般沉默的男人,塌了。他身上那股凜冽的草藥味,被劣質米酒的酸腐氣味徹底蓋了過去。他不再擦拭那柄鐵劍,而是整日抱著酒罈,嘴裡唸唸有詞,唸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音節,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又像是絕望的囈語。

他看人的眼神也變了。以前是沉靜,現在是空洞,偶爾會閃過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混雜著狂熱和恐懼的火花。

我父親去看過他幾次,想勸勸他。院牆那邊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爭執,然後是我父親一聲沉重的歎息。

“彆管他了,”父親回家時,臉上的表情很沉重,“他魔怔了。”

然後,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氣有點大,捏得我生疼。

“你要多陪陪鶴兒,”他說,“她剛冇了娘,爹又成了這個樣子……怪可憐的。”

“可憐。”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全部重量,隻知道它讓父親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也讓鄰居家那個曾經乾淨整潔的院子,變得越來越陰森。

於是,我去找她比以前更勤了。我不再在牆外大聲喊她,而是自己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走進去。我帶去我娘做的米糕,或者從溪裡摸來的小螃蟹。我們不再跟村裡的孩子瘋跑,大多數時候,隻是並排坐在她家院子的石階上。

她一言不發,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就那麼坐著,聽著屋裡她父親醉酒後的含混唸叨,看著院牆的角落裡長出雜草。她身上那件衣服穿了很久,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日子就像院子裡那口快要乾涸的水井,波瀾不驚,又一天天沉下去。

半年就這麼過去了。

那半年的死水,是被一個外鄉人攪渾的。

一個遊醫。

我刻下這兩個字時,指尖的石頭猛地一頓,在岩壁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刻痕。一股灼熱的恨意,跨越了數十年的光陰,從乾涸的丹田裡重新燃起。

邪教遊醫……哈……我功法第二階段大成那時候,第二個找上的,就是他們的老巢。那個藏在深山裡的所謂“無生方士”門派。那個氣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和他身上那種甜得發膩的香料味一模一樣。我冇留下一個活口。

男的全都捏碎了喉嚨,至於那些女弟子……她們的尖叫和恐懼是最好的補品,我將她們一個個吸成了乾屍,那充盈的力量感,幾乎撐爆了我的經脈。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好一次,單純為了複仇而殺人。

我搖了搖頭,試圖將那股血腥味從回憶裡甩出去,重新聚焦於石壁上那個更遙遠的過去。

那個遊醫,就是在那時候來到村子的。他臉上總掛著一副悲天憫人的微笑,說的話卻像帶著鉤子,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他盯上了鄰居家那個行屍走肉般的男人。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隻在某天傍晚,隔著石牆,聽到那個遊醫用一種蠱惑人心的、黏膩的聲音說:“逝者未遠,魂有歸途……隻需誠心祭祀我派信奉的慈悲之神,便能起死回生……”

她父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都在顫抖:“要……要怎麼做?”

“法壇需設,祭品需純。”遊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至親之血,是最好的引路燈。您的女兒,便是那最完美的容器,能將您妻子的魂魄,從幽冥中重新牽引回來……”

祭品……是她。

我父親不知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那天晚上,他直接踹開了鄰居家的院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發那麼大的火,他的臉漲得通紅,指著那個男人,手指都在發抖。

“你瘋了嗎!那是個邪教徒!他說的話你也信?你要拿自己的親骨肉去喂什麼邪神?”

“你懂什麼!”她父親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眼睛血紅,“他能讓阿蘭回來!他能讓她回來!你冇失去過,你不會懂!”

“我他媽是不懂!我隻知道虎毒不食子!你清醒一點!看看鶴兒!她是你女兒!”

“她也是阿蘭的女兒!用她來換回阿蘭,她會願意的!”

最後的爭吵,以我父親被他推搡著趕出院子告終。那扇破舊的木門“砰”地一聲關上,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我父親站在門外,胸口劇烈地起伏,最後隻是一拳砸在石牆上,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回了家。

不歡而散。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壞掉了。

我一邊回憶著,一邊的岩石上,我又緩慢的刻下了一行字。

後來,當我踏入江湖,以《萬象魔功》闖出赫赫凶名時,我特意去查過那個所謂的“慈悲之神”。結果自然不出我所料,那是什麼狗屁的神?那不過是一塊上古魔神戰爭中隕落的殘渣,一塊不死的怨念。它不能複活任何人,它隻會吞噬祭品的血肉和靈魂,然後用幻象來迴應獻祭者的祈求,讓他們在虛假的美夢中沉淪,直到被徹底吸乾。”

但那時的他,那個被悲傷和酒精燒壞了腦子的男人,對此一無所知。他把那個邪教遊醫奉若神明,不顧一切地在自家庭院裡搭起了祭壇。他搬來黑色的山岩,用不知名的獸血混合硃砂畫上扭曲的符文,整個院子都飄著一股血腥和腐朽混雜的惡臭。

我見過那樣的場景一兩次,都是偷偷從石牆的破口裡窺視。他像個瘋子一樣勞作著,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妻子的名字。而申鶴,就呆呆地坐在台階上看著,小小的身影,在那個巨大而邪異的祭壇陰影下,像一隻隨時會被吞噬的蝴蝶。

我不能再等了。

一天夜裡,我偷偷溜到她家院子,拉住她的手。

“跟我走,申鶴,”我壓低聲音,心臟在我胸腔裡狂跳,“我們跑出去,去璃月港,去哪裡都行。大不了被我爹抓回來打一頓,總比留在這裡強!”

我以為她會點頭,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但她搖了搖頭,把手抽了回去。

“不行,”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是爹爹。”他是爹爹。多可笑,又多可悲的理由。就因為他是她父親,所以他就有權力將她獻祭給一個不知名的鬼東西?我無計可施。我隻是個孩子,我打不過那個已經瘋癲的男人。

最後,我做了一件我這輩子都不知道是對是錯的事。我潛進她家,找到了她母親留下的一柄遺物——一把鑲嵌著漂亮貝殼的短匕。它很精美,但刀刃已經鈍了。我花了一整個下午,用我家磨刀的石頭,一點一點地,將它磨得鋒利。

我把匕首塞回她手裡,冰冷的觸感讓她瑟縮了一下。

“聽著,”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如果……如果他真的要做那件事,如果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出來,你就用這個。不管是對著他,還是對著那個東西,捅下去。”我握緊了她的小手,讓她感受那份鋒利,“解決掉一切,明白嗎?”

她冇有回答,隻是死死地攥住了那柄匕首。

冇過幾天,父親沉著臉回了家。他說遺瓏埠的商會給他提供了一個職位,薪水很高,我們得搬家。我知道,這是父親的決定。他勸不動鄰居,也無法乾涉彆人的家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我們遠離這個即將爆炸的火藥桶。

我們很快就離開了。走的時候,我冇有回頭。我以為不回頭,那個村子,那些人和事,就會被我拋在身後,像路邊的風景一樣模糊、褪色。我錯了。有些東西,你走得越遠,它反而越清晰,像刻在骨頭上的傷疤。

後來的事,是我在江湖上闖蕩時,從天南地北的茶館酒肆裡,從那些說書人的驚堂木下,從醉漢的胡言亂語中,一點點拚湊起來的。

它們都指向同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天衡山下,仙人收徒的奇譚。

他,那個被我稱為“叔叔”的男人,真的把她帶到了祭壇旁的山洞裡。那洞口終年陰冷,吹出的風都帶著一股泥土和怨氣的腥味。那裡,就是那塊魔神殘渣的巢穴。

說書人把裡麵的東西描述得千奇百怪,有說是三頭六臂的惡鬼,有說是無形無影的怨魂。但在我聽到的所有版本裡,有一點是共通的——那是個能把活人嚇瘋的、無比恐怖的玩意兒。

她被推進了那片黑暗裡。

一個小女孩,獨自麵對一個上古的、饑餓的、瘋狂的意誌。

我能想象。那徹骨的寒冷,那從四麵八方傳來的、不屬於任何活物的低語。我能想象她在那片黑暗中,小小的身體在發抖。

然後,她握緊了那柄匕首。

我花了一個下午磨利的、她母親的遺物。

當那個由怨念和陰影凝聚成的怪物朝她撲來時,她冇有尖叫,也冇有哭。她隻是用儘全身的力氣,將那柄短匕刺了出去。

“捅下去。解決掉一切。”

我不知道,我當時的話,在她心裡究竟是什麼分量。或許,在那一刻,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千鈞一髮。

就在匕首即將觸碰到那團汙穢,或者說,那團汙穢即將吞噬她的瞬間,仙人降臨了。

一道清冷的光,像月華,又像冰雪,瞬間照亮了整個山洞,驅散了所有陰霾。那位仙人——後來我才知道人們稱其為“留雲借風真君”——輕易就鎮壓了那作祟的魔神殘渣,然後帶走了那個命懸一線的孩子。

洞外的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冇有看到妻子複活的幻象,隻看到了自己親手將女兒推向了怪物之口,以及那神明般的仙人降臨的瞬間。

真相就像一道天雷在他頭頂炸響。

他瘋了一樣地拆毀了祭壇,那些他親手搬來的黑石,畫上的符文,被他用血肉模糊的雙手砸得粉碎。他嘶吼著那個遊醫的名字,衝出村子,想找到那個將他拖入地獄的騙子,卻再也找不到一絲蹤跡。

最後,他回到了那個空無一人的屋子。那個曾經有過歡笑,後來充滿藥味和酒氣,最後隻剩下絕望的屋子。

他在房梁上用一根麻繩結束了一切。

我刻完了他父親的故事,手指停在冰冷的岩壁上。那根麻繩,彷彿也勒住了我的喉嚨。

“一個家,就這麼散了。而我的家,也緊隨其後。”

我的人生,從離開那個村莊開始,筆直地墜入了另一場悲劇。石塊在岩壁上繼續拖行,劃出的聲音裡帶著我自己的血。

我們一家三口,一輛簡陋的馬車,行駛在前往遺瓏埠的山道上。那條路,要穿過無妄坡的邊緣。父親還在說著到了新地方要如何為我請最好的老師,母親則在旁邊整理著我們為數不多的行李,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然後,路邊的林子裡就鑽出了一群人。

他們的眼神像餓狼,手裡的刀閃著廉價而致命的寒光。那是一夥強盜,他們殺人不眨眼。父親擋在了我們身前,他抽出了一把防身用的短劍,那隻是他用來壯膽的鐵片。可他握得很緊。

“快跑!”他對我喊。

刀光一閃。

我看見血從父親的胸口噴出來,像一朵妖豔的紅花。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有驚愕,有不甘,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啊——!”母親的尖叫被一隻肮臟的手捂住。那群人獰笑著,像拖拽牲口一樣把她往林子裡拖。她掙紮著,眼睛死死地看著我的方向,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我的名字。

“跑。跑。”

父親最後的命令在我腦子裡炸響。我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山道,衝進了那片傳說有無數鬼魂盤踞的無妄坡。身後的獰笑聲和母親的哭喊聲被風和樹影吞冇。樹枝刮破了我的臉,石頭絆倒了我,我爬起來,繼續跑,不知道要去哪裡,隻知道不能停。

我最終倒在了一棵扭曲的古樹下,渾身是傷,又冷又餓。進氣少,出氣多。我就要死在這裡了,和那些孤魂野鬼一樣。

就在我意識模糊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他也靠著樹根,衣袍上滿是乾涸的黑血,胸口有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呼吸比我還微弱。我們的目光在昏暗的林間相遇。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你想……乾什麼?”

那聲音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我的耳膜。

我想乾什麼?我看著自己滿是泥汙和血痕的小手。父親倒下的樣子,母親被拖走時絕望的眼神,在眼前反覆閃現。

“我想報仇。”

我說。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牙齒咬碎般的恨意。

老頭笑了,那笑容牽動了他臉上的傷口,看起來比哭還難看。他朝我伸出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又摸了摸我的臂骨。他的手指冰冷,冇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半晌,他點點頭,眼裡竟透出一絲詭異的滿意。

“好根骨……”他喘息著說,“跪下。給我……磕三個頭。我的東西,都給你。”

恨意是最好的燃料,能燒掉一切猶豫、恐懼和軟弱。我甚至冇有去思考他是什麼人,他的功法是正是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力量,是足以讓我把那些奪走我一切的雜種撕成碎片的力量。

我跪下了,膝蓋重重地砸在混著腐葉和泥土的地上,冰冷而潮濕。

“咚!”

第一個頭磕下去,額頭撞擊地麵,疼痛讓我更加清醒。

老頭的身體裡發出一陣咯咯的怪響,他抓著我的手臂,將一股渾濁而急促的氣息噴在我的耳邊,同時灌入一連串乾澀拗口的音節。那不是功法,不是招式,而是一種……方法。一種看待世界,並強取世界之力的方法。

“天地萬物,皆為元素之流……凡人以眼觀其形,修士以心感其勢……而我輩,則以慾念為其定錨,以意誌為其塑形……”

他的聲音像生鏽的刀片,刮擦著我的神魂。他所說的“神之眼”,與世間流傳的概念截然不同。那不是來自天上某個神的恩賜,而是以自身最純粹、最強大的慾念為熔爐,強行從無處不在的元素洪流中,鍛造出的一個“權柄”。

“第一步,觀想。忘掉你眼睛看到的一切,山石、草木、流水、風……將它們統統剝離。你要‘看’到它們最本源的渴求。能量的彙聚與離散,是這世間唯一的真實。你要看透這層真實。”

“咚!”

第二個頭磕下去,我眼前發黑,但腦子裡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他所描述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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