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陣宿醉帶來的、遲鈍的頭痛中醒來的。陽光穿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斑。我撐起身,昨夜那場堪比靈魂解剖的對峙,還有那個糾纏了我無數個日夜的噩夢,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我冇有去想太多,隻是按照銘刻在身體裡的習慣,穿衣,洗漱。當我走出偏房時,卻愣住了。那個我平時用來裝換洗衣物和零碎家當的破舊行囊,此刻正鼓鼓囊囊地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我走過去,拉開繫帶,裡麵不再是我那幾件洗得發硬的粗布衣服,而是幾套嶄新的、用料紮實、適合長途跋涉的勁裝。行囊的夾層裡,還有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裡麵的摩拉足夠我從璃月港走到至冬國再走回來。還有一個嶄新的水囊,壺身上甚至還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不用問也知道是誰乾的。我轉過頭,就看到她站在往生堂的大門口,沐浴在清晨柔和的陽光裡。她今天冇有穿那身繁複的堂主禮服,也冇有戴那頂象征身份的帽子,隻是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色便服,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臉頰邊。她冇有看我,雙手緊張地背在身後,隻是用腳尖輕輕地踢著地麵上的一顆小石子,臉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像是胭脂又像是羞澀的紅暈。
我背上行囊,走到她麵前。行囊很沉,但這份重量,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這不再是債務的重量,而是希望的重量。她的目光躲閃,就是不肯與我對視,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緋紅色眼瞳裡,此刻盛滿了某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有羞澀,有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在說“你可千萬彆讓我失望”的脆弱。
機會,這就是鐘離先生說的、我的機會。不是讓我逃跑,而是讓我去成為一個能配得上這份期盼的男人。 在這一刻,我心裡最後的那點自卑和怨懟,都煙消雲散了。我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用一種儘量平穩的、像是討論明天天氣一樣的語氣問道:“那個旅行者……現在去哪了?”
聽到我主動提起那個名字,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滿不在乎的輕快:“哦,他呀,聽說跑去稻妻了。那個雷電將軍搞什麼眼狩令,他去那邊湊熱鬨了吧。誰知道呢,反正離我們遠著呢。”
稻妻?很好。我在心裡迅速地盤算著。他往東,那我就往西。我必須走一條與他完全不同的路,去看他冇看過的風景,去學他不懂的知識。我不能再模仿他,我要超越他,用我自己的方式。一條清晰的路線圖在我腦海裡飛速成型:先去須彌,那片智慧的雨林,我要用知識填滿我這顆空洞的、隻會用蠻力思考的腦袋;然後是楓丹,那個審判與舞台的國度,我要去見識真正的秩序和繁華,學著不再當一塊不解風情的木頭;最後,我會從那片新開的、充滿了茶香和古老傳說的沉玉穀回來,帶著一個全新的自己,回到她麵前。
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卻隻化作一個動作。我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頂。她的頭髮很軟,帶著一股好聞的、淡淡的梅花香。她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滿是錯愕和羞赧。我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轉過身,邁開了腳步,踏上了那條通往未知的、漫長的研學之旅。我冇有回頭,但我能感覺到,那道夾雜著希望與羞澀的目光,一直緊緊地追隨著我,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璃月港喧鬨的街角。
後來我們真的像尋常夫妻那樣,窩在往生堂後堂那張吱呀作響的搖椅上閒聊時,她總會從那隻上了鎖的樟木箱裡,翻出那疊被胡桃用絲帶仔細捆好的厚厚的信紙。她捏著信紙的一角,笑我當年的字寫得還是像碼頭工人的賬本,歪歪扭扭,冇有半點鐘離先生教的章法。
她說得對,但我還是堅持著,一週一封,雷打不動。那段路,現在想來就像一場大病,燒得我脫胎換骨,而那些信,就是我退燒時說的胡話,是我這塊木頭,唯一能讓胡桃知道我還活著的、笨拙的方式。
離開璃月港,第一道坎就是層岩巨淵。那地方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不是簡單的礦坑,而是整個世界都倒懸過來的地獄。天空是頭頂上那塊發出幽光的巨大晶石,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硫磺和塵土混合的、嗆人的味道。我在那下麵待了快一個月,每天都在和那些從地底鑽出來的、黑漆漆的怪物打交道。
有一次,我為了挖一塊能換幾個摩拉的青金石,失足滑進了一個更深的洞穴,下麵是幾個提著燈籠、像幽靈一樣的黑蛇騎士。我冇有神之眼,隻有她塞給我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和一身蠻力。
那一架打得昏天暗地,我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下,隻記得最後渾身是血地爬上來時,嘴裡全是鐵鏽味,連吐出來的口水都是紅的。當晚,我就是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沾滿血汙的手,給胡桃寫了第一封信,信紙上都是乾涸的血跡。在信中,我告訴她,層岩巨淵的石頭很硬,比碼頭上的任何礦石都硬。
穿過巨淵,就是須彌那片無邊無際的雨林。那種潮濕和悶熱,幾乎讓我窒息。頭頂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腳下是隨時可能吞噬掉我的沼澤,空氣裡充滿了不知名花朵的甜膩香氣和腐爛植物的腥臭。我第一次看到了長在參天巨樹上的城市,須彌城。學者們穿著統一的製服,行色匆匆,討論著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的深奧知識。
我在那裡待了很久,旁聽了許多教令院的公開課,雖然大部分時候都像在聽天書,但我還是用最笨的辦法,把那些音節和符號硬生生記在紙上,想象著如果是鐘離先生,他會如何解釋這一切。在須彌的信裡,我給她畫了一株帕蒂莎蘭,畫得很醜,但那是我第一次,想讓她看看除了石頭和汗水之外的東西。
沙漠的經曆則是一場關於忍耐的修行。白天是能把人烤乾的烈日,夜晚是能凍透骨髓的寒風。我親眼見識了達馬山那永不休止的巨大風暴,漫天的黃沙像一堵牆,能吞噬掉天地間的一切。在那堵牆麵前,我感覺自己比一粒沙子還要渺小。
我學會瞭如何從仙人掌裡榨取救命的水分,如何通過星辰辨彆方向,也曾在被鍍金旅團的傭兵追殺時,躲在蠍子的巢穴裡過了一夜。那晚的信,我寫得很短,在信裡麵,我告訴她,沙漠裡的蠍子,比往生堂裡最難纏的客戶還要聒噪。
等我終於渾身掛著沙塵、狼狽不堪地踏上楓丹的國土時,我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宏偉的楓丹廷,水上往來的巡軌船,衣著光鮮、舉止優雅的男男女女,還有那個把審判當成歌劇來演的大歌劇院。我甚至花光了身上所有的摩拉,混進旁聽席,去看了一場完整的審判。
原告、被告、律師,還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審判官,他們用華麗的辭藻和誇張的姿態進行著辯論,彷彿正義也是一件可以被精心包裝和表演的商品。我覺得有趣,又覺得荒謬。那裡的水道四通八達,比璃月港的任何一條街道都要複雜。我在那裡學會瞭如何不動聲色地觀察,如何從彆人的言談舉止中分辨真偽。這是我在碼頭和往生堂裡永遠也學不到的東西。
最後,我踏上了歸途。沉玉穀的山水,和我離開時已經完全不同,或許是我的心境變了。這裡的霧氣帶著茶香,山巒溫潤如玉,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隻有艱險和勞作的地方。
回來的路上,我依然會碰到攔路的強盜和不長眼的魔物,但它們已經無法再讓我感到恐懼。我隻是用最簡單、最有效的方式解決掉它們,然後繼續趕路,心裡想著她收到我上一封信時,會是怎樣一副嫌棄又偷偷翹起嘴角的表情。這段路,很長,也很苦,但每當我寫完一封信,把它投進遠方的郵筒時,我就覺得,我又離你近了一步。
一年半後……
當我的靴子終於踏上沉玉穀那片被水汽浸潤得發軟的土地時,我幾乎以為自己又墜入了一場不真實的夢境。離開璃月港已經一年半了,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都還殘留著大漠風沙的粗糲和楓丹鋼鐵都市的冰冷。
而這裡的空氣,卻帶著一股子清甜的茶香和濕潤的泥土氣息,那味道順著我的鼻腔鑽進肺裡,像是用最溫和的方式,將我這一路風塵仆仆的疲憊給洗刷了乾淨。我沿著那條青綠色的河水一路向南,家的方向。我知道,這是我寄給她在我回來之前的最後一封信了。
我在翹英莊找了個能歇腳的茶館,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然後攤開了那張已經有些磨損的信紙。這一次,我冇有寫路上的艱險,冇有寫那些差點要了我命的魔物和強盜。我想讓她知道,我這塊“死木頭”,在外麵也不是隻見識了世界的堅硬。
我寫了須彌雨林裡那個長著長耳朵、毛髮是綠色的狐狸巡林官,他叫提納裡,我被一種會噴出毒液的蘑菇孢子弄傷了手臂,是他用一種味道古怪的草藥,把我那條腫得像豬腿的胳膊給治好的,他一邊幫我包紮,一邊用一種學究的、不耐煩的語氣給我科普了十七種雨林裡不能碰的植物。
我還寫了那個在須彌城裡跳舞的姑娘,那個叫妮露的舞娘,她的舞姿就像一朵盛開在水麵上的帕蒂莎蘭,每一個旋轉,每一個眼神,都帶著一種能讓人忘記所有痛苦和疲憊的魔力。我一個摩拉不剩的時候,就混在人群裡看她跳舞,能讓我少啃半個乾餅子。
我還寫了阿如村那個像雕像一樣守護著村莊的女人,坎蒂絲,她用一杯水和一塊遮陽的破布,把我從沙漠的日曬中救了下來。我寫了楓丹廷那個浮誇的大魔術師林尼,他的表演天花亂墜得不像是真的,可他從帽子裡變出的那隻鴿子,是真的在我手上啄了一口,很疼。
最後,我寫了剛剛纔分彆的嘉明小哥,那個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的、走鏢的舞獸少年。是他帶著我,抄近路翻過了幾座最難走的山頭,還分了我半隻烤禽。他的笑聲,比沉玉穀的瀑布聲還要響亮。我把這些人的善意,笨拙地寫在紙上,我想讓她知道,我這趟出去,不隻是學會瞭如何分辨不同國家的口音和如何更快地解決掉攔路的麻煩,我還學會了……怎麼去接受彆人的好意。
我把信寄出去後,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掏出來那疊被我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她寫給我的回信。最初的那幾封,我幾乎能想象出她寫信時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字跡工整,用詞客氣,除了習慣性地在信的末尾叫我一聲“木頭”,其餘的內容,不是在說往生堂這個月又接了多少單大生意,就是在抱怨鐘離先生又賒了多少賬。那不像是寫給一個未來要搭夥過日子的人的信,更像是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給她手下一個出遠差的、最不省心的夥計發的業務簡報。
但從我離開沙漠、踏上楓丹的土地開始,信的味道就變了。她的字跡開始變得有些潦草,有時甚至能看到一兩滴被暈開的墨點,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眼淚。“楓丹的女人是不是都穿得很少?你那雙木頭眼睛可彆看直了。”“聽說那邊審判跟唱戲一樣,你彆傻乎乎地被人騙了去當替罪羊。”“你錢還夠不夠用?不夠用就去搶愚人眾的,彆給璃月丟人就行。”
她不再隻說她自己的事,開始連篇累牘地問我,擔心我,用她那套獨特的、彆扭的方式,表達著一種我過去從未感受到過的、滾燙的情感。我能感覺到,那道曾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看不見的牆,正在這些往來的信紙上,被一點點地拆除。我翻看著這些信,從最初的客套公式,到後麵的擔憂叮囑,我彷彿能看到她伏在燈下寫信的樣子,從一開始的百無聊賴,到後來的蹙眉思索,再到最後,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倒映出的,全都是我這個“木頭”的身影。
當璃月港那熟悉的、混雜著海鹽與霓裳花香的潮濕空氣,終於取代了沉玉穀清冽的茶香,鑽進我早已疲憊不堪的肺裡時,我知道,我到家了。這一路,我走得太久,久到靴底的牛皮都磨穿了兩層,久到我那身離開時嶄新的勁裝已經變成了爛布條,上麵沾滿了各個國度的塵土、魔物的血汙和我自己的汗堿。
逐月節將近,港口比我離開時還要熱鬨幾分,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都掛上了明亮的霄燈,那溫暖的光暈,將我這個風塵仆仆的歸人身上那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蕭瑟的殺氣照得無所遁形。我冇去南碼頭,也冇去吃虎岩,而是憑著身體最深處的記憶,穿過一條條熟悉又陌生的小巷,最終,停在了那扇硃紅色的、刻著兩隻引魂蝴蝶的往生堂大門前。
此刻已是午夜,整條街都靜悄悄的,隻有我的心跳聲,和著遠處海浪的節拍,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我抬起那隻因為長期握持武器而佈滿新舊傷痕的手,在門上叩了三下。那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似乎格外響亮。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熟悉的“吱呀”聲,拉開了一道縫。冇有夥計來應門,門內透出的,也不是平日裡那種迎客的、通明的燈火,而是一盞孤零零的、放在大堂正中桌子上的、豆大的昏黃光亮。
我推門而入,那股縈繞了我無數個夢境的、清冷的檀香味立刻將我整個人包裹。然後,我就看到了她。她就坐在那張平時用來接待最尊貴客人的八仙桌旁,單手撐著下巴,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和睡魔進行一場艱苦的拉鋸戰。她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身上隻穿著件單薄的寢衣,顯然是連外衣都懶得披就跑出來等的。她不是在睡覺,她是在等我。
我進門的動靜驚醒了她。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燈光下,先是閃過一絲迷茫,然後,在看清我這張被風沙和烈日摧殘得幾乎變了形的臉後,那絲迷茫瞬間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驚喜。
她就那麼呆呆地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過了足足有十幾秒,她才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一開口,就是那套我熟悉得刻進骨子裡的、彆扭的吐槽:“死木頭!你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被楓丹的哪個法官小姐給判了無期徒刑,這輩子都隻能在那邊的水牢裡啃石頭了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衝到我麵前,但又在我身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她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小刀,將我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看著我身上那些破洞的衣服,還有那些無法被衣服遮蓋住的、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疤,她那故作輕鬆的語調終於維持不住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察的顫抖和心疼,“……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你是去遊學,還是去跟深淵怪物打架了?”
冇等我回答,她就把我往後院的方向推。“快去洗澡!把你身上這股不知道是人血還是魔物血的怪味給洗乾淨!臭死了!想熏死本堂主嗎!”她的力氣不大,推在我身上就像是貓在撓癢,但我還是順著她的力道,被她推進了那間還為我保留著的簡陋的浴室。
熱水沖刷著我疲憊的身體,那些在旅途中積攢下來的傷痛和疲憊,彷彿都隨著渾濁的水流一同被沖走。當我換上一身乾淨的、她不知何時放在浴室裡的柔軟睡衣,重新回到大堂時,一股久違的、食物的香氣鑽進了我的鼻子。她正背對著我,繫著圍裙,在那個我們很少使用的、小小的廚房裡忙碌著。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轉過身,手裡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碗。那是一碗再簡單不過的清水麵,湯清澈見底,幾根翠綠的蔥花漂在上麵,中間臥著一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蛋黃還是半流質的,看起來就讓人食指大動。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我麵前,扭過頭,不去看我,用一種彷彿在談論天氣一樣的、平淡的語氣問道:“餓不餓?”
我冇有回答她餓不餓,但她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嘴角終於不受控製地、輕輕地翹了起來。
那碗清湯寡水的麵,配上那個煎得金黃流油的荷包蛋,是我這一年半以來吃過的、最踏實的一頓飯。胃裡有了暖意,那股從骨頭縫裡滲透出來的、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感似乎也被沖淡了幾分。我把碗裡最後一滴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我放下碗,抬起頭,看到她就坐在我對麵,雙手托著下巴,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在昏黃的燈火下,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像是在檢查一件失而複得的、佈滿了裂紋的古董瓷器,生怕我下一秒就碎掉。
這份難得的溫情冇能持續多久。在確定我不是隨時會倒斃在她麵前的樣子後,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裡麵閃過一絲我再熟悉不過的、屬於往生堂七十七代堂主的、審訊般的精光。就像一隻準備捕食的貓,她毫無征兆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繞過桌子,以一種我完全反應不過來的速度,伸出手,精準地揪住了我的耳朵。
“死木頭!身體冇事了是吧?那現在該算算彆的賬了!”她的手不大,指尖還帶著一絲涼意,但揪住我耳朵的那股勁兒,卻像是碼頭上最結實的鐵鉗。“老實交代!信裡那個跳舞的藍色姑娘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個阿如村的守村大姐姐?我看你寫她們的時候,那筆畫都比給我報平安的時候要溫柔三分呢!說!你這一路上,到底勾搭了多少個狐狸精?”
“嘶——疼疼疼!”耳朵上傳來的尖銳刺痛讓我倒吸一口涼氣,那酸爽的感覺,比在層岩巨淵被黑蛇騎士的長矛捅一下還要直接。我一邊告饒,一邊試圖掰開她的手,但她的五指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真冇什麼!真的!”我哭笑不得地解釋著,“那個藍色的舞娘,我就遠遠地看過她跳舞,話都冇說過一句!還有坎蒂絲大姐,人家救了我的命,我總不能在信裡說人家是母夜叉吧!”
我的求饒似乎起了點作用,又或許是她看我確實疼得齜牙咧嘴的樣子不像是裝的,她終於“哼”了一聲,鬆開了手,但那股子半信半疑的醋味,卻還像檀香一樣在空氣裡飄著。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抱在胸前,拿眼角瞥著我,那架勢像極了楓丹法庭上那個大審判官。“暫且信你一次。那你再說說,路上還碰到了什麼?信裡寫得不清不楚的,每次都隻說個大概,你是怕我這個債主知道你路上花了太多錢嗎?”
終於肯問點正經的了。我揉著自己那發紅髮燙的耳朵,看著她那副明明關心得要死,卻非要裝出一副“我隻是在盤賬”的彆扭樣子,心裡那塊因為常年壓抑而變得堅硬的地方,似乎也悄悄地軟化了一角。我冇再提那些路上遇到的男男女女,而是從我離開璃月港開始說起。
我告訴她層岩巨淵下麵那個顛倒的世界,那些不會說話卻異常凶狠的黑蛇騎士,還有我為了躲避它們,在散發著惡臭的淤泥裡趴了整整一夜的事。我說到自己差點掉進無底深淵,全靠一根不知名的藤蔓才撿回一條命時,她屏住了呼吸,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又說了須彌那棵需要抬著頭、直到脖子發酸都看不到頂的聖樹,還有沙漠裡那場能把整個天空都染成黃色的巨大沙暴。我說我在風暴裡迷了路,水和食物都耗儘了,最後是靠著生啃一隻帶毒的蠍子才撐到天亮。這一次,她冇有再倒吸冷氣,而是發出一聲壓抑的、小小的驚歎,眼神裡交織著後怕與……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我講得很簡單,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但她卻聽得比教令院最認真的學者還要專注,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我這張風塵仆仆的臉,也倒映著我身後那片她從未見過的、廣闊而危險的世界。
不知道講了多久,我的嗓子已經乾得快要冒煙,說到最後,聲音隻剩下一些嘶啞的氣音。窗外的天色不知不含糊地從濃墨變成了深沉的靛藍,那是一種黎明前最深邃的顏色,幾顆殘星還固執地掛在天邊,不肯退去。屋裡那盞孤零零的油燈,燈芯已經燒到了儘頭,火苗“劈啪”地爆了一下,光線越發昏暗。
我講完了,把這一年半的風霜、血汙和那些笨拙的見聞,像倒空一個沉重的行囊一樣,全都傾倒在了這張小小的八仙桌上。我以為她早就聽得睡著了,畢竟我的故事裡冇有半點趣味,隻有無儘的趕路和掙紮。可當我抬起頭時,卻發現她還支著下巴,像我剛開始講時一樣,認認真真地看著我,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像兩簇永不熄滅的明燈。
“天都快亮了,”我動了動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不去休息嗎?”她像是才從我的故事裡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帶著幾分蠻不講理的語氣說:“這麼久冇看到你這傢夥了,多看一會兒有事兒嗎?”她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做出一副“本堂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的架勢。
但那份故作的強硬,卻被她耳根處悄悄蔓延開來的一抹緋紅出賣了。那紅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像是一滴不小心滴在宣紙上的硃砂。我看著,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地搔了一下,癢癢的,暖暖的。我冇點破,隻是默默地拿起茶壺,給我們倆都續上了早已涼透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