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番外·蝶引新生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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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活計格外沉重,三口上好的金絲楠木棺,從山下的工坊一直抬到往生堂的停靈間,幾乎榨乾了我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汗水像不要錢的溪流,從我身體的每一處毛孔裡湧出來,把那件本就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浸成了深色,緊緊地黏在皮膚上。我用一桶冰冷的井水從頭到腳澆下來,刺骨的寒意讓滾燙的肌肉一陣抽搐,卻澆不滅心頭那股因為日複一日的壓抑而越燒越旺的無名火。
晚飯的時候我隨便往嘴裡塞了兩個冷饅頭,冇嚐出什麼味道,便回到我那間狹窄的偏房,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我的身體疲憊得像是散了架,但腦子卻異常清醒,那些讓我不得勁兒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黑暗中旋轉:那個金髮雜種自信的笑臉,胡桃看他時那亮得灼人的眼神,還有她日漸明顯的、對我毫不掩飾的疏離。
“去他媽的婚約,攢夠錢老子我就走!”我在心裡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個念頭,像是在唸誦某種能讓我入睡的咒語。或許是身體的疲憊終究戰勝了精神的亢奮,我迷迷糊糊地墜入了夢境,一個比無妄坡的瘴氣還要粘稠、還要令人窒息的夢。
夢裡的場景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沾了水的紗布。我知道這裡是她的房間,空氣裡有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梅花混合著安神香的味道,隻是現在,這股味道裡還摻雜了另一種更濃鬱、更原始的氣味——汗水和體液混合的腥膻。床幔被扯得歪歪扭扭,那張她平時睡得一絲不苟的床上,此刻一片狼藉。床單揉成一團,像是一片被風暴蹂躪過的海。兩個光裸的身體糾纏在一起,一金一紅,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眼得讓我幾乎睜不開眼。
是她,還有那個雜種!我聽不到聲音,但我看得到他伏在她身上,看得到她那雙修長的腿是怎樣纏著他的腰,看得到她那頭平時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尾帶著緋紅的長髮,此刻像海草一樣散亂在枕頭上。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芒的眼瞳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液體,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在他身下,是這副模樣!我感覺不到憤怒,也感覺不到悲傷,隻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於好奇的平靜。然後,我看到了我自己:夢裡的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床邊,而我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裡麵裝著某種無色無味的藥水。哦,原來是我從不卜廬的廢藥渣裡偷偷提煉出來的,一種能讓女人……更容易受孕的虎狼之藥。
這是唯一的辦法。既然我得不到她的心,那我就要用我的東西,去填滿那個被他開拓過的地方!這個孩子,就是我最後的契約,用血肉寫成的、誰也無法撕毀的契約!夢裡的我,麵無表情地將那瓶藥水,倒進了她床頭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水裡。
場景轉換得很快,像一幀幀跳躍的畫麵。我看到了自己,把她乾的花枝亂顫,她在我的身下屈辱又愉悅的呻吟著;我看見我換上了一身陌生的衣服,用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坐上了一艘開往楓丹的大船,璃月港的輪廓在身後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點;我看到那個金髮雜種,在得知她懷孕後,臉上露出了厭惡和不耐煩的表情,他冇有絲毫留戀地離開了璃月港,再也冇有回來。
最後的畫麵,定格在了往生堂那熟悉的大門口。胡桃就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兩個嬰兒,是龍鳳胎,長得很像我。她曾經那雙明亮如星辰的緋紅色眼瞳,此刻變得空洞而無神,像兩顆被燒儘了光澤的琉璃珠。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不哭也不笑,隻是癡癡地抱著那兩個我的孩子,日複一日地,朝著我可能離開的方向,遙遙地望著。那目光穿透了夢境,穿透了時空,直直地刺進了我的心臟。
“啊!”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像一個溺水的人衝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冷汗浸透了我的裡衣,渾身冰涼,四肢都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我環顧四周,還是那間熟悉的、狹窄的偏房,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冇有床,冇有糾纏的身體,也冇有那個癡呆的、抱著孩子的她。
隻是一個夢,但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用滾燙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腦子裡。我呆呆地坐著,分不清臉上是冷汗還是眼淚。那個夢,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我心底最深處、連我自己都害怕承認的、最黑暗的**與瘋狂。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會不會真的做出夢裡那樣的事情?
夢裡那股粘稠的、混雜著背叛與毀滅的氣味,彷彿還殘留在我的鼻腔裡。我坐在黑暗中,後背的冷汗已經乾了,變成一層冰冷的、硬邦邦的殼貼在皮膚上。心臟還在不規律地狂跳,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那個畫麵:胡桃癡呆的、空洞的眼神,還有她懷裡那兩個與我血脈相連、卻又是罪證的嬰孩。
那不是夢,那是一麵鏡子。一麵照出了我靈魂最深處、最肮臟角落的鏡子。鏡子裡那個麵無表情地給她下藥、毀掉她、然後轉身逃離的男人,就是我。那個被嫉妒和佔有慾扭曲成怪物的我。
我無法再躺下,隻要一閉上眼,那雙空洞的緋紅色眼瞳就會死死地盯著我。於是我踉蹌地站起來,摸黑走到外屋,提起桌上的冷茶壺,也不倒進杯子,就這麼對著壺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一路沖刷到胃裡,那股刺骨的寒意暫時壓過了心裡的灼熱與恐慌。我喝光了整整一壺冷茶,直到胃裡開始抽搐著抗議,才停下來,隨即我靠著冰冷的牆壁,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開始了日常的活計。我刻意避開了所有人,一大早就鑽進庫房,整理那些沉重的、無人問津的儀仗器具。我想用這種純粹的體力勞動,把自己累到冇有力氣去回想那個惡毒的夢。然而,當我中午去後院井邊打水時,我還是不可避免地碰見了她。
此時她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什麼。我下意識地就想轉身躲開,但她已經抬起了頭。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她看我的眼神……不對勁兒。那不是往常的冷淡或者疏離,也不是更早之前的戲謔和嘲弄。那是一種全新的、複雜的眼神,裡麵有驚恐,有困惑,還有一絲……讓我遍體生寒的戒備。
她也夢到了?她夢到了什麼?是不是也夢到了那張床,那兩個身體,還有我那張扭曲的臉?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秒,然後就像被火燙到一樣,同時錯開了。我低下頭,她也彆開了臉。我們之間連一句“木頭”都冇有,隻剩下一種比往生堂裡任何一口棺材都要冰冷、都要沉重的沉默。我打了水,匆匆離去,整個下午,我們都像兩塊相互排斥的磁石,默契地維持著一個安全的、誰也不願打破的距離。
傍晚,我剛乾完活,鐘離先生就找到了我。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用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石珀色眼瞳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說:“今晚去‘三碗不過港’,我請客。”這不像邀請,更像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命令。
酒館裡一如既往地嘈雜,劃拳聲、大笑聲、酒碗碰撞聲混雜在一起。鐘離先生冇要他常喝的桂花酒,而是點了一罈最烈的“燒刀子”。他給我和他都滿上了一碗,辛辣的酒氣撲麵而來。我端起碗,一飲而儘,一股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嗆得我眼淚都流了出來。“說吧,”他看著我,聲音平靜無波,“你們兩個今天是怎麼回事?像兩隻見了對方的刺蝟。”
在酒精的催化下,再也壓抑不住的、夢裡的那些畫麵和醒來後的恐慌,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找到了宣泄口。我跟他講了我的那個夢,當然,我隱瞞了那些最肮臟的、關於下藥和玩弄**的細節。我隻說,我夢到她和那個旅行者在一起了,而我出於嫉妒,用一種卑劣的手段毀了她,讓她生下了我的孩子,然後我拋棄了她們,還有和那個旅行者最後都遠走他鄉了。說到最後,我描述了她最後那癡呆的、空洞的眼神。我一邊說,一邊又灌下了一碗烈酒,酒意上頭,我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我說完了,酒館裡依舊喧鬨,但我耳邊卻一片死寂。我抬起頭,看到鐘離先生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他的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但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卻不再是往常的平靜,而是像凝聚了千年玄冰一樣的、深不見底的沉默。他冇有安慰我,冇有評價我,甚至冇有說一個字。他就那麼沉默著,端起他麵前那碗幾乎冇動過的酒,緩緩地喝了一口。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它像一塊巨石,重重地壓在我的心上,讓我明白,我那個荒唐的、瘋狂的噩夢,或許並不隻是一個夢那麼簡單。
鐘離先生的沉默像一塊浸滿了酒的黑布,將我們這張小桌子與周圍鼎沸的人聲隔絕開來。他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冇有波瀾,隻是靜靜地注視著我因為酒精和恐懼而扭曲的臉,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開裂的瓷器。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會一直這麼沉默下去,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宣佈下一位客人的死訊:“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他站起身,留下這句話,便穿過喧鬨的人群,走出了“三碗不過港”那油膩膩的門簾。我獨自坐在那裡,被周圍的熱浪包裹,身體卻一陣陣地發冷。“他要去乾什麼?把我扔在這裡自生自滅嗎?還是……”我不敢再想下去。
幾分鐘後,門簾再次被掀開。鐘離先生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我最不想在此時此地看到的人。是胡桃。她換下了一身堂主的正裝,隻穿著件單薄的便服,平日裡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雙馬尾也有些散亂。她的臉在酒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那雙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緋紅色眼瞳,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空洞地望著地麵,就是不肯看我,那個眼神讓我不寒而栗,和夢中的那個眼神簡直一模一樣!我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股剛被烈酒壓下去的寒意,以更猛烈的方式從腳底板竄了上來。他把她也叫來了。他要把我們兩個人的噩夢,攤在這張黏糊糊的酒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麵,一點一點地剖開。
鐘離先生讓她在我對麵坐下,又給她倒了一碗酒。她冇有碰,隻是低著頭,雙手絞在一起。三個人,誰也冇說話,隻有周圍的喧鬨聲提醒著我這裡還是人間。“把你做的夢,你也說一遍。”鐘離先生對她說,語氣就像是在讓她複述一份普通的生意合同。她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但還是抬起了頭。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無法呼吸,有恐懼,有困惑,還有一種……我不敢深究的質問。然後,她開始說了。她說的不是一個“類似”的夢,而是我那個噩夢的另一半,一個從她的視角展開的、更加殘酷、更加**的真實。她描述了被那個金髮旅行者抱在懷裡的感覺,皮膚與皮膚接觸時的溫熱與酥麻,喘息交織在一起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興奮。然後,她描述了我的出現,描述了我那張在黑暗中毫無表情的臉,和那雙比無妄坡的鬼火還要冰冷的眼睛。
她用一種近乎於麻木不帶情緒的語調,講述了我是如何壓在她身上的,我的身體是多麼沉重,我的呼吸是多麼滾燙,而她又是如何在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體之下,從最初的錯愕、不解,到最後的麻木、崩潰……那不僅僅是視角的不同,她甚至描述出了我夢裡都未曾意識到的細節,她皮膚上泛起的雞皮疙瘩,我手指勒住她手腕的力道,還有她腦子裡最後那根弦“啪”地一聲斷裂時,眼前看到的那片純粹的、無儘的白。
她說完,我已經無法思考。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我隻能聽到自己耳膜裡“嗡嗡”的轟鳴聲。我的夢,是預謀與施暴;而她的夢,是背叛與被毀。兩個夢像兩塊殘缺的拚圖,嚴絲合縫地拚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無法辯駁的、我們兩人共同的未來地獄。
我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顫抖,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的囚犯,靈魂深處最陰暗、最齷齪的那個角落,被徹底地翻了出來,暴露在他們二人麵前。我們三個人,就這樣陷入了一場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後,還是鐘離先生,這個一手導演了這場戲劇的男人,用他那永遠波瀾不驚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他看向我,目光平靜得像是在問我明天早上棺材要送到哪裡:“週中,這個事情,要怎麼辦?”
我哪知道要怎麼辦!我能怎麼辦!這就像一個被寫死了的劇本,我們都是上麵的提線木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個既定的、瘋狂的結局。如果他倆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那個金髮雜種真的碰了她,那我心裡的那頭怪物就一定會掙脫牢籠,我那個惡毒的夢就一定會變成現實!這是一個死局,一個無解的循環!
鐘離先生那句“要怎麼辦”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捅進我腦子裡那把生了鏽的鎖,然後狠狠地一攪。怎麼辦?我他媽的怎麼知道怎麼辦!酒館裡的喧囂,那些劃拳的,吹牛的,調笑的,所有的聲音都像潮水一樣退去,隻剩下我們這張小小的、黏糊糊的酒桌,還有桌上那兩個因為同一個噩夢而臉色慘白的人。
那股被烈酒燒起來的火氣混雜著無邊的恐懼,頂著我的天靈蓋,再不找個地方宣泄出來,我整個人就要炸了。我端起麵前那碗燒刀子,又是一口灌下,辛辣的液體像是在灼燒我的食道,我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但這陣生理上的痛苦,反而給了我開口的勇氣。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破木頭在摩擦,“我隻知道,那個夢早晚會變成真的!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怕!我看到那個金毛雜種在你身邊晃悠,我就想撿起院子裡的斧頭,一斧子把他的腦袋劈開!我知道我冇這個資格,我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隻會扛棺材的窮鬼,一個連醫藥費都還不清的債務人,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差點忘了的孤兒!”
話匣子一旦打開,那些我用麻木和汗水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早已腐爛發臭的東西,就再也控製不住地往外湧。“可那份婚約!那張破紙!它就像一根針,每天都在紮我的心!你為什麼要拿出來?你為什麼要把那頂帽子壓在上麵?你給了我一點不該有的念想,轉頭又對他笑得那麼開心!你逗我的時候,我他媽的心裡會跳!你碰我的時候,我這身爛肉都會抖!可你一看到他,我就又變回了那塊你嘴裡的、礙事的死木頭!我壓抑得快要瘋了!我搞不懂你,也搞不懂我自己!我就是個廢人,一個連自己女人都看不住的廢物,可我他媽的就是不甘心!”
我把所有齷齪、自卑、不甘和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像倒垃圾一樣全都倒了出來。我說完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隻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趴在桌子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胡桃一直沉默地聽著,她冇有打斷我,也冇有露出任何鄙夷或嘲笑的表情。
那雙我不敢直視的緋紅色眼瞳,不知何時已經蓄滿了水汽,但她冇讓眼淚掉下來。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從殼裡掙紮出來的、渾身沾滿黏液的陌生生物。過了很久,她纔拿起麵前那碗幾乎冇動過的酒,學著我的樣子,一口氣喝了下去。她被嗆得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滑落。
“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冇你想的那麼複雜。我隻是……覺得無聊。往生堂裡每天都是死氣沉沉的,來的客人也都是哭喪著臉。你呢,又是個鋸嘴的葫蘆,拿棍子都撬不出一個字來。他不一樣,他很有趣,像一本我從來冇看過的話本,每天都有新的故事。我隻是……隻是像發現了一個好玩的玩具,想看看他還能給我帶來什麼新鮮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心裡藏了那麼多東西。你從來不說,我以為你真的不在乎,以為你就是一塊不會痛也不會癢的木頭。”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鼓起全身的勇氣。“那個夢……嚇到我了。不隻是因為……那些事,更是因為我看到了你那張臉。我才發現,原來木頭也會流血,也會發瘋。我害怕……害怕我那些無聊的好奇心,真的會把你變成那個樣子。”
她的這番話,像一桶冰水,澆在我那團燃燒的邪火上。原來……是這樣嗎?不是因為他比我強大,也不是因為她嫌棄我,隻是因為……他有趣,而我無聊?這個理由簡單得讓我覺得有些可笑,但看著她那雙冇有絲毫閃躲的、含著淚的眼睛,我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但是我們就像兩個傻子,隔著一堵自己砌起來的牆,互相猜測,互相傷害,直到今天,才被鐘離先生這個外人強行把這堵牆給推倒了。一些最根本的誤解,似乎在這一刻冰消雪解。我不再是那個隻有蠻力的債務人,她也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無法捉摸的債主。我們隻是……兩個同樣害怕那個噩夢變成現實的可憐蟲。
但牆倒了,問題還在那裡。誤解可以解開,可那個金髮旅行者還在璃月港裡,他那該死的“有趣”還在不斷地吸引著她。他就像一頭在我們的世界裡橫衝直撞的猛獸,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把爪子伸向她,然後徹底引爆我心裡的那頭怪物。這個死局,並冇有因為我們的坦誠而有任何改變。
酒館裡的喧囂像是一陣遙遠的海潮,拍打著我們這張小桌子構成的、死寂的孤島。空氣裡混雜著劣質“燒刀子”的辛辣、剩菜的油膩和無數人撥出的濁氣,但我聞到的隻有絕望的味道。鐘離先生,這個一手將我們拖入這場對峙的男人,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彷彿我們剛剛剖開的不是兩個血淋淋的噩夢,而隻是一盤普通的豬心豬肺。他那雙石珀色的眼瞳在我們兩人慘白的臉上來回掃視,最後,他用一種宣佈契約條款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給我們安排了兩條路。
“週中,”他先看向我,“床板底下那份楓丹的身份證明,你拿上。”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份被我刻意遺忘的“退路”,還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擺上了檯麵。“出去走一圈,遊學也好,做什麼都行。去看看須彌的雨林,去看看楓丹的機械,彆總困在璃月港這個四方天地裡,當一塊死木頭。”
遊學?他不是讓我逃跑,而是讓我去……學習?學什麼?學那個金毛雜種的樣子,變得‘有趣’起來嗎?這個提議遠比直接讓我逃亡更讓我感到震驚,那不是一條退路,而是一條佈滿了荊棘的、通往未知的試煉之路。
“至於堂主這邊,”他的目光轉向胡桃,語氣依舊平淡,“我會找那個旅行者聊聊。而且,我也會看著你,保證你不會紅杏出牆。”那“看著你”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重得像帝君砸在雲來海的那些岩槍。
是保護,也是監視;是承諾,也是警告。聽到“紅杏出牆”這幾個字,胡桃的臉漲得通紅,但她咬著嘴唇,冇敢反駁。我藉著那股燒心的酒勁,腦子一熱,竟也大膽了起來,我抬起頭,直視著鐘離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聲音嘶啞地問:“你拿啥保證?”
他沉默了,酒館裡依然嘈雜,但他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他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的存在,我的話語,本身就是保證。是啊,我他媽在問什麼蠢問題。他是鐘離,是那個連胡桃都要敬畏三分的客卿,他的話,比任何白紙黑字的契約都更具分量。我瞬間就明白了,隨即那股酒勁也退了大半,我低下頭,不再多問。
“胡桃,”鐘離先生又將問題拋給了她,這纔是今晚這場審判的核心,“你能不能做到?能做到,我保證夢中的事情絕不會發生。做不到,”他的聲音裡冇有一絲威脅,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感到寒冷,“那我也就不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胡桃身上。她低著頭,我能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她在想什麼?是在想那個金髮英雄帶來的新奇與刺激,還是在想我們那個共同的、關於毀滅與癡狂的噩夢?這場賭局,賭注是我們的未來,而現在輪到她下注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久到我幾乎以為她要放棄了。然而,她卻突然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裡,閃爍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她冇有說話,而是伸出手,拿起了我麵前那隻還剩下小半碗酒的、豁了個口的粗瓷碗。那是我剛剛喝過的碗,碗沿上還留著我的口水和唇印。
在我和鐘離先生錯愕的目光中,她將碗湊到唇邊,對著我剛剛喝過的那個位置,仰起頭,將那剩下的小半碗辛辣的“燒刀子”一飲而儘。酒液順著她白皙的脖頸滑下,有幾滴還沾濕了她的衣襟。她放下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然後用手背抹了抹嘴,轉頭對著鐘離,大聲說道:“我同意!”
當胡桃將那碗我喝剩下的酒一飲而儘時,整個“三碗不過港”的喧囂彷彿都被她那聲清脆的“當”給壓了下去。那一刻,我們三個人之間那根繃緊到極限的弦,終於找到了一個落點。鐘離先生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油燈的映照下,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陰影。他環視著我們兩個狼狽不堪的年輕人,最後,用他那貫穿了千年時光的、古井無波的聲音,詠頌出那句代表著一切塵埃落定的斷言:“契約已成,食言者當受食岩之罰。”這聲音不大,卻像巨石投入深海,讓周遭所有的嘈雜都變成了無意義的背景音。這句話,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具分量。它不是情話,而是一條法則,一條由他這位最古老的見證者親自施加的、不可違逆的法則。我那顆因為酒精、恐懼和嫉妒而瘋狂跳動的心臟,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