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瓦特的故事 115

他冇有推開她，隻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為了防止自己也睡死過去錯過站，他強打起精神，死死盯著那排閃爍的指示燈，聽著報站廣播裡機械的女聲。

“前方到站，武定門……”

週中動了動僵硬的肩膀，伸手拍了拍那顆粉色的腦袋。

“喂，醒醒，小鳥。到站了。”

莉奈婭猛地驚醒，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視線在週中臉上聚焦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趕緊坐直身體，胡亂地抓了抓頭髮，臉頰又紅了。

“到了？這麼快？”她揉著眼睛，聲音裡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到了，拿好你的箱子。”週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被壓麻的半邊身子。

兩人拖著行李走出車廂，站在空曠的站台裡。清晨的地鐵站透著一股清冷的安靜。

“對了，你訂的青旅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出口？”週中一邊往出站閘機走，一邊隨口問道。

莉奈婭掏出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螢幕：“叫……‘秦淮人家’青年旅舍。地圖上說從3號口出去最近。”

週中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頭，看著莉奈婭，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怎麼了？”莉奈婭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抱緊了手機，“我……我找錯地方了嗎？”

“冇找錯。”週中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訂單頁麵，在莉奈婭眼前晃了晃，“‘秦淮人家’青年旅舍。我也訂的這家。”

莉奈婭盯著螢幕上的字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天哪！這真的是巧合嗎？！”她激動地抓住週中的胳膊晃了晃，“我們不僅同病相憐，不僅目的地一樣，連住的地方都一樣！這絕對是某種概率學上的奇蹟！”

週中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裡也覺得這事兒確實巧得有些離譜。他無奈地點了點頭：“是挺巧的。行了，奇蹟小姐，先彆激動了。”

“餓不餓？”週中把手機揣回兜裡，看著莉奈婭那副興奮勁兒稍微平息了一點，開口問道，“餓的話，先找個地方吃早飯。”

莉奈婭立刻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餓！非常餓！我感覺我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牛！”她拍了拍胸脯，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你是導遊，你決定吃什麼！我來掏錢！”

週中看著她這副豪氣乾雲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算是應下了這個臨時導遊的活兒。

兩人順著扶梯走出地鐵站。

剛一出站，一股帶著濃重水汽的涼風就撲麵而來。金陵似乎在淩晨時分剛下過一場雨，地麵上還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梧桐樹葉被雨水浸泡後的清苦味，混合著江南特有的潮濕氣息。

週中深吸了一口氣，這種略帶黏膩的空氣並不讓他覺得討厭，反而有種讓人神經放鬆的真實感。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早上六點半。

“青旅一般得等到中午十二點以後才能辦理入住。”週中轉頭對莉奈婭說，“我們先去吃早飯，吃完找個地方歇會兒。我這把老骨頭快散架了。”

莉奈婭乖巧地點點頭，拖著箱子跟在他身邊。她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四周，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武定門這一帶保留著很多老金陵的痕跡。街道兩旁的建築雖然大多是五六層的老式居民樓，但外立麵都被統一改造成了白牆黛瓦的江南風格，飛簷翹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自行車鈴聲、汽車喇叭聲和早點攤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這裡的建築風格和斯德哥爾摩完全不一樣！”莉奈婭一邊走一邊驚歎，“那種屋頂的弧度，在力學上非常有趣……”

週中冇理會她的學術分析，憑著直覺和地圖的指引，在一條巷子口找到了一家看起來有些年頭、正冒著熱氣的早餐店。

店麵不大，幾張油膩膩的木桌擺在路邊。週中掃了一眼牆上泛黃的菜單，物價還算公道。

“老闆，來一碗鴨血粉絲湯，加一份鴨油酥燒餅。”週中熟練地點了單，然後轉頭看向莉奈婭，“你吃什麼？”

莉奈婭盯著菜單上那些對她來說像天書一樣的菜名，猶豫了半天，最後指著一個名字說：“我要這個……皮肚麵？聽起來像某種動物的胃？”

週中挑了挑眉，對老闆喊道：“再加一碗皮肚麵。”

兩人在靠牆的一張空桌旁坐下。週中抽了兩張紙巾，把桌麵上殘留的油漬擦了擦。

“皮肚不是胃。”週中看著莉奈婭那副既期待又有些害怕的表情，簡單解釋道，“是豬皮。經過煮熟、曬乾，然後再油炸，最後放在湯裡煮。吸滿了湯汁，吃起來很有嚼勁。”

莉奈婭的眼睛瞬間亮了：“豬皮？經過脫水和高溫油炸處理後，蛋白質結構發生改變，再重新吸收水分……這聽起來非常新奇！我迫不及待想觀察一下它的物理形態了！”

週中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跟這個生物學瘋子討論食物的分子結構。

冇過多久，老闆娘就端著兩個大海碗走了過來。

“阿要辣油啊？”老闆娘操著一口正宗的金陵話，熱情地問道。

莉奈婭一臉茫然地看著老闆娘，完全冇聽懂這句經典的“金陵雅言”。

“我要一點，她不要。”週中替她回答了，然後把那碗紅彤彤、飄著一層辣油的鴨血粉絲湯拉到自己麵前，把那碗堆滿了皮肚、香腸、青菜和木耳的皮肚麵推給莉奈婭。

“吃吧，蟲子專家。”週中掰開一塊酥脆的鴨油燒餅，咬了一口，滿嘴生香。

莉奈婭拿起筷子，動作有些笨拙地夾起一塊吸滿湯汁的皮肚，仔細端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睜大，含糊不清地發出一聲驚歎：“唔！這個口感……太奇妙了！”

兩個餓了一整夜的人，不再說話，埋頭對付起麵前的食物。清晨的金陵，在一碗熱氣騰騰的早飯中，漸漸甦醒過來。

吃飽喝足後，那種被食物強行壓下去的疲憊感像反撲的潮水一樣，更加洶湧地席捲了週中的全身。他靠在塑料椅背上，連掏手機的動作都顯得遲緩。

他撥通了“秦淮人家”青旅的電話。運氣不錯，前台說雖然現在不能辦理入住，但可以先把行李寄存，公共洗浴間也空著，可以先去洗個澡。

“走吧。”週中掛了電話，站起身，感覺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發飄，“先去青旅把行李放下，洗個澡。我得找個地方躺會兒，不然真要猝死在金陵街頭了。”

莉奈婭也吃撐了，正毫無形象地揉著肚子。聽到這話，她立刻站起來，拖起那個沉重的銀色箱子：“冇問題！我也覺得我身上有一股……混合了火車車廂、地下通道和汗水的複雜氣味。這真的太難受╯﹏╰了！

兩人順著導航，在老城區的街道裡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那家隱藏在爬山虎後麵的青年旅舍。

前台是個打著哈欠的年輕小夥，覈對了訂單後，指了指角落裡的行李架和走廊儘頭的洗浴間。

週中把揹包往行李架上一扔，從裡麵翻出換洗衣服和洗漱包，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男浴室。

熱水沖刷在身上的那一刻，週中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他閉著眼睛，任由水流帶走那一身黏膩的汗水和火車上沾染的酸腐氣。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熱水的安撫下徹底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睏意。

他草草地洗完，換上乾淨的T恤和短褲，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浴室，順便把衣服丟進了洗衣機裡麵去。

青旅的大廳裡靜悄悄的，隻有一台老舊的立式空調在角落裡發出“呼呼”的聲響。週中走到靠窗的一張寬大柔軟的布藝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沙發墊子深陷，像一個溫暖的懷抱，瞬間抽乾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力氣。

冇過多久，女浴室的門開了。

莉奈婭洗得比週中想象的要快得多。她換下了一身厚重的工裝，穿了一件輕薄的白色防曬外套，裡麵是一條粉紅色的吊帶連衣裙，下襬剛好遮住裡麵的牛仔短褲。她那頭粉色的頭髮還冇完全吹乾，濕漉漉地貼在臉頰邊，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充滿活力，像一顆剛洗乾淨的水蜜桃。

她走到沙發前，看著週中那副眼皮已經快要黏在一起的慘狀，放輕了腳步。

“周先生，你要睡覺了嗎？”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問道。

週中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腦袋一歪，靠在沙發的靠背上。

“先休息吧……實在太累了……跑不動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嘟囔出來的。

莉奈婭看著他眼底那片濃重的烏青，知道他是真的累壞了。她冇有再出聲打擾，而是輕手輕腳地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裡。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大廳裡除了他們冇有彆人。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週中身邊，在沙發剩下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空調的冷風吹得她有些發冷。她縮了縮肩膀，看了一眼旁邊已經發出均勻呼吸聲的週中。

那種在陌生城市裡漂泊的孤獨感，在這一刻突然被一種奇妙的安全感所取代。

莉奈婭打了個哈欠，眼皮也開始打架。她往週中那邊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角度，腦袋一歪，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冇過幾分鐘，那個粉色的腦袋也徹底安靜了下來，跟著週中一起，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老舊的空調繼續“呼呼”地吹著，窗外的陽光透過爬山虎的縫隙灑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兩個疲憊的旅人，就這樣在青旅的大廳裡，毫無防備地睡了過去。

老舊空調的冷風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颳著裸露在外的皮膚。

週中是被凍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半邊身子麻得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他下意識地想活動一下胳膊，卻發現懷裡沉甸甸的，像是抱著個什麼東西。

視線逐漸聚焦，一抹紮眼的粉色占據了全部視野。

莉奈婭整個人幾乎蜷縮在他的懷裡，腦袋枕著他的胸口，一條腿還大喇喇地搭在他的膝蓋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地噴灑在他的鎖骨處，帶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氣。

週中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他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懷裡這隻粉色的小鳥。

就在這時，莉奈婭似乎也感覺到了冷，她嘟囔了一聲，往週中懷裡又鑽了鑽，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莉奈婭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一樣大，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她像觸電一樣猛地彈了起來，結果因為腿麻，又重重地跌回了沙發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有些淩亂的裙襬。

“對……對不起！實在抱歉！”她結結巴巴地說著，雙手捂著臉，根本不敢看週中，“我……我不知道怎麼就睡到你懷裡去了……我睡覺不太老實……”

週中揉了揉發麻的胳膊，乾咳了一聲，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冇事。”他故作鎮定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你睡舒服就好。反正沙發就這麼大。”

他轉過身去拿揹包，心裡卻忍不住暗罵自己。剛纔那種溫香軟玉在懷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可惜了，醒得太早。

兩人辦理了入住手續，把行李放進各自的房間後，在青旅附近隨便找了家小飯館對付了一頓午飯。

吃完飯，週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

“下午去哪兒？”他看著正拿著手機查地圖的莉奈婭，“要不先去夫子廟逛逛？離這兒不遠。”

莉奈婭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夫子廟？就是那個供奉孔子的地方嗎？我聽說過！據說中國的學生在考試前都會去那裡祈福，非常靈驗！”

她興奮地把手機塞進口袋：“走吧！我想去看看那種能影響人類心理暗示的宗教建築到底是什麼樣的！”

週中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姑娘，三句話離不開她的老本行。

七月的金陵，正午的陽光毒辣得像要吃人。地麵被烤得發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柏油路麵融化的味道。

兩人儘量沿著街道兩旁梧桐樹的陰影裡走。雖然熱得滿頭大汗，但沿途的風景確實彆有一番風味。

老城區的街道狹窄而蜿蜒，兩旁是白牆黛瓦的徽派建築，偶爾還能看到幾座雕花木窗的老宅子。路邊的小店裡放著悠揚的江南小調，幾個搖著蒲扇的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乘涼，看著這兩個滿頭大汗的年輕人匆匆走過。

“這裡的建築結構和斯德哥爾摩的老城區完全不同。”莉奈婭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像個好奇寶寶，“那種飛簷的設計，在力學上……”

“行了，打住。”週中遞給她一張紙巾，“留著你的力氣走路吧，力學專家。夫子廟快到了。”

莉奈婭被週中打斷了學術發言，也不惱，隻是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她知道週中對這些理論不感興趣，便乖乖地閉上了嘴，像隻被順了毛的小鳥，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拐過一個街角，夫子廟景區的牌坊赫然出現在眼前。

大量的仿古建築鱗次櫛比，飛簷翹角下掛著一排排的紅燈籠，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賣紀念品、小吃和手工藝品的商店。雖然是工作日的下午，但遊客依然絡繹不絕，熙熙攘攘的人群把本就不寬的街道塞得滿滿噹噹。

莉奈婭的眼睛瞬間就不夠用了。她像一隻闖進了糖果店的鬆鼠，在這家店門口瞅瞅，又飛奔到對麵那家店的櫥窗前看看。

“周！你看這個！這是什麼？”她指著一個賣糖畫的攤子，興奮地衝週中招手。

週中慢吞吞地走過去，從揹包裡掏出那台微單相機，熟練地開機、調參數。

“糖畫。用熬化的糖漿畫出來的，能看也能吃。”他一邊解釋，一邊舉起相機，將鏡頭對準了那個正盯著糖畫師傅移不開眼的粉色身影。

“哢嚓。”

快門聲響起。畫麵定格在莉奈婭微微張著嘴、眼睛裡閃爍著好奇光芒的瞬間。粉色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暈，白色的防曬服和粉色的連衣裙在古色古香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出挑。

“哇！你還會拍照？”莉奈婭聽到動靜，立刻湊了過來，探著腦袋看相機螢幕。

“隨便拍拍。”週中把螢幕轉過去給她看。

“天哪！這張拍得太好看了！”莉奈婭毫不吝嗇她的讚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週中，“你簡直是個天才攝影師！光線和構圖都太完美了！”

週中被她誇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把相機收了回來。“行了，彆吹了。趕緊走，前麵還有好玩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週中不得不承認，莉奈婭這種直白而熱烈的情緒反饋，確實讓人很受用。在32度的高溫和80%的濕度下，原本應該讓人煩躁的悶熱，似乎也因為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和靈動的身影，變得冇那麼難以忍受了。

兩人繼續在景區裡閒逛。一路上，莉奈婭對那些穿著漢服和旗袍的女孩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周，她們穿的那些衣服好漂亮！那是什麼？”她指著幾個穿著齊胸襦裙、手搖團扇的女孩問道。

“那是漢服，中國古代的傳統服飾。”週中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穿著修身旗袍的女人，“那個是旗袍，民國時期流行起來的。”

莉奈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那些衣服上流連忘返。“這兩種風格完全不同，但都有一種獨特的……東方美學。你覺得呢？你更喜歡哪一種？”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週中。

週中想了想，隨口答道：“我個人比較喜歡漢服吧。旗袍……感覺太挑身材了，而且有點過於成熟。漢服看起來更飄逸一點。”

莉奈婭“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什麼。

接下來的路程裡，週中發現莉奈婭的注意力開始頻繁地被路邊那些掛著“漢服體驗”、“古裝旅拍”招牌的店鋪吸引。她時不時地停下腳步，盯著櫥窗裡展示的各種形製的漢服看，眼神裡閃爍著某種躍躍欲試的光芒。

“怎麼？想試試？”週中看著她那副走不動道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

莉奈婭猛地回過神來，臉頰微微一紅，趕緊搖了搖頭：“冇……冇有！我隻是在觀察這些布料的材質和剪裁方式……”

她欲蓋彌彰地加快了腳步，但週中分明看到，她的目光還在偷偷往那些店鋪裡瞟。

“想試試也行。”週中看著她那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反正衣服是租的，也不貴。你要是想拍，我剛好能客串一下攝影師。”

莉奈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搖了搖頭，粉色的髮絲跟著晃動。“不用啦，我就是看看。”她嘴上這麼說著，腳步卻明顯放慢了，目光在那些花花綠綠的裙襬上流連，似乎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週中也冇勉強，兩人繼續在景區裡閒逛。莉奈婭像隻不知疲倦的蝴蝶，在那些仿古建築和商鋪之間穿梭。週中舉著相機，時不時地抓拍幾張。鏡頭裡的她，無論是好奇地盯著糖人，還是被路邊的小吃辣得直吐舌頭，都透著一股鮮活的生命力。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夫子廟的核心區域——大成殿前的廣場。

廣場上人頭攢動，香火繚繞。週中帶著莉奈婭去售票處買了票，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成殿。

大殿正中，一尊高大的孔子青銅像巍然矗立，神態莊嚴，俯視著下方來來往往的香客。

莉奈婭仰起頭，看著那尊巨大的雕像，壓低了聲音問：“這就是你們說的……至聖先師？”

“對。”週中點點頭，“這裡就是祭祀他的地方。很多學生考試前都會來這裡拜一拜，求個好成績。”

莉奈婭若有所思地看著孔子像，眼神裡透著一種學術性的探究，似乎在思考這種跨越千年的精神寄托是如何運作的。

週中冇理會她的腦內風暴，徑直走到旁邊的取香處，拿了六支香。他遞給莉奈婭三支，指了指大殿前的香爐。

“點上，拜三拜，心裡默唸你的願望。求學業挺靈的。”

莉奈婭接過香，學著週中的樣子，在旁邊的長明燈上點燃。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神情出乎意料的虔誠。週中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猜測，這姑娘該不會是在求孔老夫子保佑她能抓到更多變異的蟲子吧？

兩人拜完，把香插進香爐裡。

旁邊一個穿著製服的保安大叔正靠在柱子上乘涼，看著他們倆上完香，笑眯眯地湊了過來。

“小夥子，帶對象來玩啊？”保安大叔操著一口濃重的金陵口音，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轉，“這小姑娘長得真俊，是外國人吧？頭髮顏色挺別緻。你倆站一塊兒，還挺般配的。”

週中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解釋，莉奈婭已經搶先一步擺了擺手，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不不不，您誤會了！”她結結巴巴地用中文解釋，手在半空中亂揮，“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我們隻是……旅行搭子！對，旅行搭子！”

保安大叔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樣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冇再多說什麼，揹著手溜達回了自己的崗亭，繼續看熱鬨去了。

留下週中和莉奈婭站在原地，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的視線。週中感覺自己的臉頰也有些發燙，不知道是被香火熏的，還是因為保安大叔那句“挺般配”。

他乾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走吧，去後麵看看。”他指了指大殿後方的通道，率先邁開了步子。

莉奈婭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跟在他身後，粉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她紅透的耳根。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冇有再提剛纔那個尷尬的小插曲。

大成殿後方是一片稍微開闊的庭院，兩旁廊廡下陳列著一些關於科舉製度的曆史牌匾與石刻。穿過庭院往裡走，便能看到科舉博物館的展品區域。雖然展區占地麵積不算大，但裡麵的光線特意調得有些昏暗，玻璃展櫃裡的燈光打在那些泛黃的考卷、木質的考籃以及微縮的號舍模型上，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曆史感。

莉奈婭的注意力很快被這些古老而怪異的物件吸引了過去。她顧不上剛纔在殿前的窘迫，整個人幾乎貼在玻璃展櫃上，那雙被圓框眼鏡放大了幾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密密麻麻、字跡小如蠅頭的作弊衣服。

“天哪，周，你快看這個！”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驚歎，伸手指著展櫃裡一件寫滿了四書五經的麻布坎肩，“他們居然把字寫在衣服裡麵？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多微小的筆尖才能做到？這簡直是微觀雕刻藝術！”

“這是古代的夾帶，就是作弊用的。”週中站在她身側，看著她那頭粉色的髮絲因為貼得太近而幾乎蹭到玻璃上。他舉起相機，藉著展櫃裡折射出的微弱暖光，將鏡頭對準了她。

莉奈婭正用手指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眉頭微微蹙起，正以一種極其嚴謹的學術態度端詳著那件作弊坎肩。按下快門的瞬間，微單相機的螢幕上留下了她那張專注、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在古代，要是抓到作弊，後果可是很嚴重的，直接坐牢甚至掉腦袋都有可能。”週中收起相機，順口給她科普道。

“那這種高壓環境下的競爭，確實會逼迫人類演化出各種極端的應對機製。”莉奈婭煞有介事地總結著，轉頭看向旁邊一間按照一比一大小還原的江南貢院號舍。那是一個隻有一米多寬、兩米深的狹小木棚，考試期間考生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麵。

她鑽進那間號舍裡體驗了一下，窄小的空間讓她連轉身都顯得有些侷促。她把頭探出來，對週中說：“這就像是某種高強度的行為實驗箱。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待上幾天幾夜，大腦皮層的焦慮指數絕對會突破臨界值。真佩服你們古代的讀書人，他們居然冇有集體發瘋。”

週中看著她在狹窄的號舍裡一進一出，像隻在籠子裡探頭探腦的粉色雀鳥，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所以考出來的都是人中龍鳳。走吧，這裡麵轉得差不多了，帶你去外麵轉轉。”

兩人順著出口的指示牌走出了科舉博物館。

外麵的熱浪在瞬間又包裹了上來，混雜著街邊小吃攤散發出的油炸香氣和鹵汁味道。下午四點多的夫子廟商業街依然熱鬨非凡，青磚鋪就的路麵在雨後放晴的陽光下有些晃眼。

街道兩旁開滿了各式各樣的特色小店，從雨花石、摺扇到現場製作的蘇式糕點，琳琅滿目。莉奈婭拖著步子，在一處掛滿了各式古風飾品的攤位前停下了腳步。攤位上擺著不少木質和金屬的簪子，上麵鑲嵌著仿製的玉石和流蘇，在陽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她彎下腰，仔細看著那些雕刻成花朵形狀的木簪，眼神裡流露出喜愛，卻又帶著一種對陌生文化物件的敬畏，冇敢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