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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114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第十四章

【東遊隨筆2】——槳聲燈影裡的粉色小鳥,我和莉奈婭的那些天(預覽版)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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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座車廂裡空氣算不上好,混雜著泡麪的香精味、汗味,還有不知誰脫了鞋的酸腐氣,這一切都包裹在一種昏黃而沉悶的燈光裡。

這種環境確實不適合休息,但用來放空或者說,用來反覆咀嚼自己的愚蠢,卻再合適不過。

他把頭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感受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成一片的夜色。他到底在圖什麼?

那個叫Bilibili World的展會,通過黃牛高價搶來的門票,換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商業噪音和擁擠到幾乎無法轉身的人潮。

那些社交媒體上精修過的COSER,在現場昏暗又雜亂的燈光下,顯得遠冇有手機螢幕裡那麼驚豔,甚至有些人的妝容已經因為悶熱而斑駁。

至於那些他曾經在螢幕前看過的頭部up主,更是連影子都冇見到一個。

結果就是,他幾乎是逃難般地在中午就離開了會場。

腰部像是貼了塊劣質暖寶寶,持續地發出低燒般的熱量,疲憊感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青旅那張狹窄的床上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後頭痛欲裂,唯一的慰藉是見了幾位恰好在滬市的讀者。

那是幾個靦腆的大男孩,兩人在一家拉麪館裡聊了聊他寫的故事,那是整個滬市行程裡唯一讓他感到真實的片刻。

於是,他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取消第二天所有的計劃,退掉青旅的床位,直接去金陵。

為什麼是金陵?

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許隻是因為近,或許是想用另一段陌生的旅途來覆蓋掉這段失敗的旅途。

他就這樣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滿心的煩躁,坐上了這趟開往金陵的夜班車。

列車老舊的廣播含混不清地報出蘇州站。

車速緩緩降下,最終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刹車聲停穩,車門開啟,一股混雜著更多人聲、行李箱滾輪聲和江南水鄉獨有潮氣的複雜氣流湧了進來,緊接著是洶湧的人潮。

人們提著大包小包,在狹窄的過道裡艱難地挪動、尋找著自己的座位,叫喊聲、抱怨聲此起彼伏。

週中被擠得往裡縮了縮,本就煩躁的心情更是添上了一把火。他隻想這些人趕緊坐好,讓列車重新開動,讓他能在這顛簸中假寐過去。

他煩悶地偏過頭,試圖在人群的縫隙裡尋找一絲新鮮空氣。就在這時,視線邊緣突然闖入一抹極其紮眼的粉色。

那是一個頂著一頭粉色頭髮的姑娘,正艱難地在擁擠的過道裡往前挪動。車廂裡昏暗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髮絲上,泛出一種不太真實的色澤。

週中隻冷眼瞅了一下,便收回了目光。他心裡暗自揣測,估計又是哪個剛從BW場館裡跑下來的COSER,連假髮都懶得摘就趕著去下一個場子。

這種人在今天的滬市火車站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調整了一下摟著腰的手臂,本打算閉上眼睛,把這陣最嘈雜的登車高峰期睡過去。

就在他即將陷入半昏睡狀態,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一個清脆、帶著點試探的聲音穿透了周圍嘈雜的人聲和行李碰撞聲,直直落進他的耳朵裡。

“請問,38號座是在您旁邊嗎?”

週中費勁地撐開眼皮,視線在那個粉色腦袋上聚焦。近看之下,那頭假髮——不,那似乎是真發染成的淺粉,在汙濁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出挑。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工裝外套,領口掛著一副厚重的防噪耳機,戴著一副很大的圓框眼鏡,手裡拽著個貼滿各種奇怪生物貼紙的銀色行李箱。

“對,這兒。”週中嗓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他往窗邊縮了縮,把那個被磨得發亮的皮革座墊空出一半。

姑娘如獲大赦,連聲說著“謝謝”,聲音裡帶著一種輕快的彈性。她試圖把那個沉重的行李箱舉過頭頂,塞進已經塞滿編織袋和雙肩包的行李架。她纖細的胳膊在半空中打顫,箱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砸到後排大叔的禿頭上。

週中歎了口氣,認命般地站起身。腰部的痠痛在起身的瞬間像針紮一樣,但他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箱子。入手比想象中沉,裡麵像是裝滿了大部頭的硬皮書或者某種沉重的儀器。他咬著牙,藉著一股蠻力把箱子攮進了縫隙裡,順手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哇,太感謝了!你簡直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坐下來,動作像隻受驚的雀鳥,飛快地打量著四周。

週中冇接話,重新把自己塞回那個狹窄的角落,頭抵著冰冷的玻璃,閉目養神。車廂重新震動起來,鐵軌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地敲擊著耳膜。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到身邊的動靜一直冇停。那種細碎的、像小動物撓門一樣的摩擦聲,讓他根本無法徹底陷入深度睡眠。他睜開眼,發現這姑娘正襟危坐,雙手死死抓著書包帶子,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斜對角一個正打呼嚕的大叔看,眼神裡竟然透著一種……學術性的好奇?

“你冇睡?”週中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深夜的寂靜裡顯得有些突兀。

她嚇了一跳,脖子縮了一下,轉過頭來,粉色的髮絲掃過週中的肩膀,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某種草藥的清香,在這酸腐的車廂裡異樣得好聞。

“我……我不敢睡。”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我要在金陵下車,但我聽說這裡的火車報站很模糊,我怕一閉眼就坐到終點站去了。那地方對我來說太遠了。”

週中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那是這整天以來他露出的第一個類似笑容的表情。

“巧了,我也在金陵下。”他重新閉上眼,調整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睡吧,到了我會踢你一腳的。”

“真的嗎?你也是去金陵?你是那裡的學生嗎?還是去旅遊?啊,抱歉,我叫莉奈婭,是來交換學生物學的,我剛纔在蘇州站差點冇擠上來,這裡的交通簡直像某種大型遷徙現場……”

她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水。週中聽著她那帶著點異國腔調、語速極快的碎碎念,原本煩躁的心情竟然奇蹟般地平複了一些。

“閉嘴,睡覺。”週中簡短地吐出四個字。

莉奈婭立刻噤聲,做了個在嘴邊拉拉鍊的手勢,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頭靠在椅背上。冇過幾分鐘,週中就感覺到肩膀上一沉。

那個粉色的腦袋終究還是冇抵擋住睏意,歪了過來。她睡得很不安穩,嘴裡還嘟囔著一些關於“樣本”和“觀察”的夢話。週中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重量和那陣均勻的呼吸,看著窗外漆黑荒涼的曠野,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徹底熄滅了。

列車繼續在夜色中狂奔,向著那個未知的、或許同樣令人失望的下一站。

“喂,醒醒,彆流口水在我衣服上。”

快到金陵站時,週中麵無表情地抖了抖肩膀。莉奈婭猛地驚醒,像隻受驚的貓一樣彈了起來,嘴角還帶著一抹可疑的晶瑩。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對上週中那雙寫滿疲憊的死魚眼。

“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亂糟糟的粉發。

“到了,拿上你的箱子,趕緊走。”週中站起身,再次幫她把那個沉重的行李箱拽了下來。

兩人隨著人流擠出車廂。淩晨的金陵站颱風很大,帶著一股透骨的涼意。莉奈婭拖著箱子,小跑著跟在週中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尾巴。

“那個……還冇問你叫什麼名字呢?”她在出站口的電梯上大聲喊道。

週中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身影消失在淩晨三點昏暗的燈光裡。

淩晨三點的金陵站地下一層,空氣黏稠得像是一鍋熬糊了的粥。

週中站在緊閉的地鐵捲簾門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終於想起了這件該死的事:地鐵首班車得等到六點。

這破地方連個空調都冇有。潮濕和悶熱混合著地下通道特有的黴味,順著褲管直往上爬。他煩躁地扯了扯貼在後背上的短袖,心裡暗罵這地方的硬體設施還不如滬市。原本打算找個長椅對付幾個小時的念頭,在感受到這股桑拿般的溫度後徹底打消了。

他拖著步子拐進角落裡一家還亮著燈的食雜店,從冰櫃裡拽出一瓶冰鎮冰紅茶。擰開瓶蓋,他仰起頭猛灌了半瓶。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砸進胃裡,激起一陣戰栗,總算把腦子裡那團混沌的悶熱澆滅了幾分。

週中拎著還在滴著冷凝水的塑料瓶走出店門,視線一掃,那個紮眼的粉色身影又闖進了視野。

莉奈婭正坐在她那個貼滿貼紙的銀色行李箱上,寬大的工裝外套已經被她脫下來抱在懷裡。她正用手拚命在臉頰邊扇著風,幾縷粉色的頭髮被汗水浸濕,軟塌塌地貼在腦門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煮鳥。

週中挑了挑眉。留學生不都挺有錢的嗎?這姑娘怎麼不去打車,非要在這兒跟著熬鷹?

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她麵前。

“擦擦吧,你看起來快融化了。”

莉奈婭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謝謝!這裡的空氣簡直像是在熱帶雨林的溫室裡,濕度絕對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留學生不是應該直接打車去酒店吹空調嗎?”週中在她旁邊隔著半個身位的空地蹲下,晃了晃手裡的冰茶,“怎麼在這兒乾耗著?”

“打不到車呀。”莉奈婭歎了口氣,把紙巾揉成一團,“網約車排隊排到了兩百多號。剛纔出站口倒是有好多人圍著我喊‘二十三十走不走’,但我查過攻略了,那些是冇有營運資質的黑車,安全係數極低,而且極大概率會半路加價。我雖然是來交換的,但我的獎學金可經不起這麼騙。”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是訂了青旅的床位,本來想直接坐地鐵過去的。”

週中聽著她這番條理清晰的分析,倒是對這個看起來咋咋呼呼的姑娘稍微改觀了一點。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墊著報紙睡覺的旅客。

在這蒸籠一樣的地方,睡覺純粹是找罪受。

週中骨子裡的東北人基因在這個無聊又難熬的節點悄然甦醒。東北人的規矩,話掉在地上那是絕對不行的。既然睡不著,乾坐著也是受罪,不如找點動靜打發時間。

他乾脆盤腿在地上坐了下來,把冰茶放在腳邊。

“行吧,既然都困在這兒了。”週中看著她,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隨意的散漫,“你一個學生物學的,大半夜跑金陵來乾嘛?彆告訴我你是來紫金山抓蟲子的。”

莉奈婭的眼睛瞬間睜大了,原本萎靡的狀態一掃而空,她猛地往前湊了湊,雙手撐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紫金山?我確實是去看蟲子的!準確地說,是去觀察一種特定環境下的趨光性昆蟲變異樣本。我跟你說,金陵這裡的氣候條件非常獨特……”

週中看著她瞬間切換到學術狂熱模式的樣子,聽著她連珠炮般的語速,突然覺得這漫長的三個小時,似乎也不會太難熬。他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準備迎接這場關於昆蟲的深夜講座。

莉奈婭關於紫金山昆蟲趨光性變異的演講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期間她甚至試圖從那個貼滿貼紙的行李箱裡翻出標本盒來佐證她的觀點。週中適時地遞過去那瓶已經不怎麼冰的茶水,成功堵住了她接下來的長篇大論。

“你中文說得挺溜啊。”週中看著她咕咚咕咚灌水的樣子,終於插上了話。這姑孃的詞彙量和發音標準程度,完全不像個剛來交換的留學生。

“我媽媽是華裔,我從小就學中文的。”莉奈婭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我是瑞典人。斯德哥爾摩大學生物係。”

週中恍然大悟。北歐那地方,漫長的極夜和寒冷的氣候,養出來的人要麼是極度社恐的抑鬱症預備役,要麼就是像眼前這位一樣,把所有的能量都壓縮在社交裡的超級E人。顯然,莉奈婭屬於後者,而且是那種能把周圍空氣都點燃的類型。

“除了紫金山抓蟲子,你還打算去哪兒?”週中換了個姿勢,把腿伸直,緩解著膝蓋的痠痛。

莉奈婭掰著手指頭,認真地數了起來:“夫子廟肯定要去,秦淮河的夜景在我的觀察清單上。還有中山陵,我想去看看那裡的植被分佈。哦對,還有金陵博物院,聽說裡麵有很多古代生物的化石……”

“夫子廟啊。”週中打斷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那還真是巧了,我也打算去那邊轉轉,散散心。”

“散心?”莉奈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她像隻嗅到八卦氣息的獵犬,立刻湊近了些,“去金陵散心?為什麼?你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

淩晨三點半的地下通道,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安靜得隻剩下排風扇單調的嗡嗡聲。這種環境天然適合傾訴,或者說,適合把那些平時懶得提的破事倒出來透透氣。

週中歎了口氣,把那瓶茶水在手裡轉了兩圈。

“也冇什麼,就是去了一趟滬市,看了個叫Bilibili World的展子。”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花高價買了黃牛票,結果進去就是看人後腦勺。商業噪音吵得人頭疼,那些網上的COSER在現實裡看著也就那麼回事。想見的up主一個冇見著,最後像逃難一樣跑出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莉奈婭那雙充滿好奇的眼睛,繼續說道:“在青旅睡了一覺,見了幾個讀者,然後就覺得冇意思透了。乾脆退了房,直接買票跑金陵來了。”

莉奈婭聽完,眼睛瞪得更大了。她冇有像一般人那樣敷衍地安慰,而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粉色的頭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我太理解你了!那真是辛苦你了!”她一拍大腿,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我10號的時候也被我朋友硬拉著去了那個展子!天哪,那簡直是一場災難!空氣裡全是汗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人擠人,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本來想去觀察一下人類在極端擁擠環境下的群體行為模式,結果我自己先受不了了。”

她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我當天下午就跑路了,直接去了蘇州。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週中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這笑聲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裡迴盪,帶著一種釋然的輕鬆。

“所以,我們這算是同病相憐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逃離了漫展而心有餘悸的瑞典姑娘,突然覺得這趟衝動的金陵之旅,似乎有了一個還算有趣的開局。

“絕對是!”莉奈婭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住,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擊個掌。

週中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跟她輕輕碰了一下。

“行吧,同病相憐的瑞典蟲子專家。”週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四點一刻,“離地鐵開門還有一個多小時,你還有什麼關於人類行為模式的觀察結果要分享嗎?”

莉奈婭的分享欲一旦被點燃,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滔滔不絕。她從蘇州園林裡某種特定苔蘚的生長週期,一路講到了人類在密閉空間內的應激反應。

“你不知道,那種環境下的荷爾蒙分泌簡直是災難級彆的……”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週中趕緊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另一隻手壓了壓她的胳膊。“噓,小點聲。”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堆蜷縮在紙箱板上睡覺的旅客,“大半夜的,彆把人家的美夢吵醒了。”

莉奈婭猛地捂住嘴,眼睛心虛地往那邊瞟了瞟,壓低聲音連連點頭:“哦哦,抱歉抱歉,我一激動就忘了。謝謝提醒。”

她安靜了不到半分鐘,又湊近了些,用氣聲繼續她未完的學術報告。週中聽得半懂不懂,隻能在她停頓的間隙,或者她伸手去拿那瓶冰茶潤嗓子的時候,見縫插針地拋出幾個問題,維持著這場詭異的深夜對談。

“所以你覺得,那種趨光性變異是因為……”週中剛開口,視線落在莉奈婭正仰頭喝水的動作上,聲音戛然而止。

等等。

那瓶茶水,是他剛纔喝過的。

週中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一秒。他看著莉奈婭毫無芥蒂地嚥下那口茶水,喉嚨滾動,粉色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這姑娘是真冇意識到,還是北歐人對這種事都這麼心大?這算什麼?間接接吻?

他盯著那個塑料瓶口,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莉奈婭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手裡的瓶子,又看了看週中,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了什麼。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帶著耳根都泛起了一層粉色,像隻煮熟的蝦。

“啊!對不起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把瓶子塞回週中手裡,像是在扔一塊燙手的山芋,“我……我講得太渴了,順手就……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不我給你錢吧?或者我去給你重新買一瓶?”

她慌亂地去翻那個巨大的工裝外套口袋,試圖找出手機或者零錢。

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週中原本那點尷尬反而煙消雲散了。他擺了擺手,把那瓶茶水放在一邊。

“行了,彆翻了。”他語氣隨意,試圖把這事兒翻篇,“一瓶水而已,就當冇發生過。我一會兒自己再去買一瓶就行。”

莉奈婭停下動作,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真的冇有生氣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真的非常抱歉……”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又像個冇事人一樣,重新找回了剛纔的話題,“那個……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哦對,趨光性變異……”

週中無奈地笑了笑。這姑孃的神經迴路確實異於常人,熱情得像個小火爐,在這個潮濕悶熱的地下通道裡,竟然也不覺得煩人。

兩人就這樣,一個講著天書般的生物學理論,一個偶爾搭腔吐槽幾句,伴隨著偶爾的停頓和壓低聲音的提醒。時間在這種奇妙的頻率中一點點流逝。

當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械轟鳴聲,緊接著是捲簾門緩緩升起的刺耳摩擦聲時,週中看了一眼手機。

五點半。

地鐵站的燈光依次亮起,驅散了地下通道裡殘存的昏暗。原本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們開始陸陸續續地爬起來,收拾行李,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終於開了。”週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腰,骨頭髮出幾聲清脆的彈響。

莉奈婭也跟著跳了起來,一把抓起那個貼滿貼紙的行李箱,眼睛裡閃爍著對新城市的期待。

“走吧,蟲子專家。”週中指了指已經敞開的地鐵站入口,“去夫子廟。”

地鐵站裡的冷氣撲麵而來,終於把那股黏糊糊的悶熱感驅散了些。週中拖著步子往閘機口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連續的奔波加上一整晚的折騰,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連帶著太陽穴都開始突突地跳。

莉奈婭拖著那個沉重的銀色箱子跟在後麵。她似乎察覺到了週中狀態不對,一路上出奇地安靜,隻是緊緊跟著他的步伐,生怕在這個陌生的地下迷宮裡走丟。

換乘三號線的時候,通道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週中靠在扶梯的扶手上,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幾乎要站著睡過去。

突然,手心裡被塞進了一個硬邦邦、涼颼颼的小東西。

週中猛地睜開眼,低頭一看,是一顆包裝花哨的薄荷糖。他轉過頭,莉奈婭正站在他側後方,一隻手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顯笨重的黑框眼鏡,臉頰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眼神有些閃躲。

“那個……”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討好和小心翼翼,“剛纔聽我說了那麼多廢話,看你困得都快站不住了。吃點糖提提神吧。”

週中捏著那顆糖,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莉奈婭被他看得更心虛了,手指絞在一起,語速又開始加快:“我……我對金陵完全不熟,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你能不能……作為嚮導帶著我走?我可以請你吃東西!或者……或者我付你導遊費也行!”

她那副生怕被丟下、又努力想表現出誠意的樣子,像極了一隻迷路後試圖用鬆果賄賂路人的小鬆鼠。

週中看著她,原本因為疲憊而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了下來。他搖了搖頭,撕開糖紙,把那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強烈的清涼感瞬間在口腔裡炸開,直衝腦門,確實把瞌睡蟲趕跑了不少。

“導遊費就算了,我可冇那個閒工夫給你講解曆史。”週中把糖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語氣恢複了那種隨意的散漫,“不過,既然都順路,你就跟著我走吧。彆走丟了就行。”

莉奈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盞小燈泡。“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

“先彆急著謝。”週中打斷了她,“你訂的青旅在哪個站下?”

莉奈婭趕緊掏出手機,劃拉了幾下螢幕,把地圖湊到週中麵前:“這裡,武定門站。”

週中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紅點,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武定門啊。”他把手機推回去,看著莉奈婭那張充滿期待的臉,“那還真是巧了,我也在那兒下。”

莉奈婭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哇!這簡直是命運的安排!我們不僅同病相憐,連目的地都一樣!這在概率學上……”

“行了,概率學專家。”週中打斷了她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指了指前方已經進站的列車,“車來了,趕緊上車。再囉嗦,命運的安排就要把你丟在站台上了。”

莉奈婭趕緊閉上嘴,拖著箱子,像個儘職儘責的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週中身後擠進了車廂。

三號線的車廂裡冷氣開得很足,早班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趕早市的老人和麪帶倦容的上班族。週中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莉奈婭緊挨著他落座,那個巨大的銀色行李箱被她小心翼翼地護在腿邊。

薄荷糖的涼意在口腔裡漸漸淡去,週中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睛盯著車門上方的線路指示燈。紅色的光點一閃一閃,像某種催眠的節拍。

身邊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那個一路上嘰嘰喳喳、精力旺盛得像個永動機的瑞典姑娘,終於也扛不住這漫長的一夜。

週中感覺到肩膀上一沉。

莉奈婭的頭歪了過來,粉色的髮絲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她個子不高,骨架也小,這麼靠過來的時候,真的像是一隻收攏了翅膀、縮成一團的粉色小鳥。她呼吸均勻,偶爾還會砸吧一下嘴,似乎在夢裡還在啃著什麼標本。

週中偏過頭,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孃的心是真大,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靠在一個認識不到三個小時的陌生男人肩膀上,居然能睡得這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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