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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112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戲散時雲翰社的老班主破天荒走到台前說了幾句。他說這齣戲的本子是外人捉刀寫的,又說雲翰社往後要多演這樣的正劇,纔對得起列祖列宗傳下來的牌子。台下幾個老票友交頭接耳,有人提到了劉家的姓,話頭很快被新一輪掌聲蓋過去。

後台比平時更亂。幾個武行師兄弟光著膀子在卸護具,肩胛骨上全是青紫。雲堇坐在梳妝鏡前,軟甲褪到腰間堆著,裡麵那件白色水衣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她正拆頭上的銀盔,盔下壓著的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鬢邊。

劉硯書繞過地上散落的靠旗和刀鞘,在她身後站定。雲堇從鏡子裡看見他,拆盔的手冇停,銀簪子一根根擱在妝台上,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那段陣前獨白,你改了三個字。”雲堇說。她的嗓子帶了啞意,尾音往下墜。

“‘長相思’原本是‘長相憶’。我覺得‘思’比‘憶’沉,適合將死之人。”劉硯書把手搭在她肩頭,隔著那層濕透的水衣,掌心底下是她肩胛骨的弧度。

雲堇冇接話。她把最後一隻銀簪擱好,站起身。軟甲從腰間滑落堆在椅麵上,她穿著那件濕得半透明的水衣走到衣架前,伸手去夠掛在最上層那件靛藍色常服。夠了兩下冇夠著,劉硯書從她背後伸手取下來,遞給她。

她接過衣服時手指擦過他的手背,停了一瞬。

“我爹說這齣戲要加演三場。”雲堇把常服披上,低頭繫腰帶,“他還說想請你再寫個姊妹篇,講這女將出征前的故事。”

“已經在寫了。”劉硯書說。

雲堇繫腰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繩結拉緊。她轉過身麵對他,靛藍色的常服領口開得很低,露出鎖骨上那幾點還冇褪儘的淡紅印子。她踮起腳,在他左邊太陽穴的位置極快地啄了一口。

“回去寫你的稿子吧。我累狠了,今晚不折騰了。”她退後兩步,嘴角壓著笑,轉身朝更衣間走去,靛藍色的裙襬掃過堆在地上的舊靠旗,帶走幾根紅纓。

劉硯書回到劉家宅院時天已經黑透了。角門的門房老周頭給他留了盞燈籠,燈籠紙被風吹得凹了一塊,燭火在裡麵搖搖欲倒。他提著那盞破燈籠穿過遊廊,還冇走到耳房門口,就被父親身邊的管事老媽媽攔住了。

“硯哥兒,老爺在書房等你。”

書房的門虛掩著。劉父坐在那張紅木椅上,麵前的茶早就涼透了,杯沿結了圈褐色的茶漬。他手邊擱著份今早新出的《璃月商報》,那上頭登了《說璃英烈傳》首演的評文,半版篇幅,用了“雲翰社中興之作”做標題。

劉硯書進門行禮,垂手站在書案前。他身上的袍子還是下午看戲穿的那件灰藍色舊衫,袖口有塊墨漬,是昨晚改稿時蹭上去的。

劉父把報紙翻了一麵,冇抬頭。“書坊和雲家都來道賀了。雲先生親自登門,帶了兩罈女兒紅。”他把報紙擱下,抬眼掃了劉硯書一下,“你倒是給劉家掙了份體麵。”

劉硯書冇接話,脊背挺得筆直。

“坐。”劉父指了指旁邊的梨木椅子,等劉硯書坐下後才重新開口,語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戲寫得不錯,雲家滿意,你二哥也替你說了不少好話。這樁婚事我不攔了。”

劉硯書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

“但你得跟我老實交代兩件事。”劉父端起涼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第一,你跟雲家那丫頭,什麼時候開始做那種事的?第二,現在到底搞冇搞大肚子?”

劉硯書的耳根燒了起來。他在父親麵前從來是那副溫順沉默的庶子麵孔,可此刻這種直白到近乎粗俗的問法剝掉了所有遮掩。劉父看他半天冇吭聲,哼了一聲。

“少跟我裝。你二哥當年去珠鈿舫,還冇你大腿高就學會了翻牆。你這支筆寫得出生離死彆,難不成男女之間那點事還能是白紙一張?”

“去年夏歇。”劉硯書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在她家後書樓。冇有搞大肚子。”

劉父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把茶碗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日子呢?你們想什麼時候辦?”

“等她十四一過。我想名正言順把她娶進門。”劉硯書說這話時終於抬起了眼。

劉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報紙邊緣敲了兩下。“行。天權星君掌權後,璃月港早就不興盲婚啞嫁那一套了。你既然已經把人家姑孃的心和身子都占了,這責任就該你擔。我讓賬房給你備下的那份聘禮單子,回頭你去看看,有什麼缺的自己填。”

他看著劉硯書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說:“你那新稿子什麼時候交?”

“月初。”

“行。去吧。”劉父重新拿起報紙,在兒子走到門口時頭也不抬地補了句,“下次去雲家少翻牆,走正門。”

劉父那句“走正門”的吩咐落了地,劉家與雲翰社這樁原本隱在暗處的風流公案,便總算是在璃月港的青石板麵上過了明路。

接下來的日子,劉硯書再不必在那灰頭土腦的角門處貓著。他頭一回穿上了家裡給新裁的石青色長袍,領口繡了暗雲紋,腰間那塊並蒂蓮玉佩伴著沉甸甸的壓襟。按照劉家這種大戶人家的禮數,先是得請了媒人過去行那“問名”的禮。劉硯書托了嫡兄劉銘去張羅,最後這媒人的差事竟落到了行秋頭上。

行秋代表飛雲商會出麵,不僅是因為他這商會二少爺的身份壓得住場麵,更因為他那張慣會掉書袋的嘴,能把這樁庶子與名伶的姻緣批註得天衣無縫。

“劉家的小郎君既然有這等‘石榴裙下’的至誠心,我們飛雲商會自然要做個成人之美的保人。”行秋在雲家正堂落座時,笑得那叫一個從容。他雖在私底下總取笑劉硯書“分寸”全無,可真到了這節骨眼上,卻是辦事最靠譜的一個。

幾箱子作為投禮的好茶、雲錦和上等的梨園行頭抬進了雲翰社的高門。雲家這邊自然是早有準備。雲先生這大半年來見識了劉硯書的人品與筆頭上的硬功夫,對他這個“準女婿”早已是十二分的滿意。雲母更是拿著那份禮單,在那間早已被她默認為新房的書樓裡,拉著雲堇的手,長籲短歎地唸叨了好半晌。

關於那“合八字”的老規矩,劉家這邊倒是鬨了個不大不小的閒話。

報帖送過去時,劉父坐在主位上,翻了翻天權閣新發的《璃月律令修正案》,冷哼了一聲:“如今天權星凝光大人推行新政,講的是契約與實乾,連那求簽問卦的攤位都收了。咱們這兩家人結親,既然孩子心都在一塊,連身子都……”說到這兒他咳了一聲,掩了尷尬,“這八字合不合,全在那一筆好戲裡。那等陳腐的東西,免了罷。”

這一句“免了”,不僅省了中間那些神婆半仙的折騰,更是讓兩家的關係在那契約簽署的一刻變得及其穩固。

接下來便是彩禮與嫁妝的硬仗。

兩家都算是這璃月港有頭有臉的人物。劉家雖然是讓劉硯書分家另立,但為了那一塊“體麵”,大房這邊還是出了五千金摩拉做底,又把劉硯書那一支應得的幾間鋪子乾股提前撥了出來。雲家那頭更是闊綽,雲翰社這一兩年的紅火大半歸功於雲堇的人氣,雲母直接把城郊的一處空置的彆院劃到了雲堇名下,又添了滿箱的珠翠頭麵。

“這些東西不單是給你們養老的。”雲先生在飯桌上叮囑劉硯書,“更是給你那支筆潤墨的。咱雲家這大戲,往後全指望著你那這一方硯台。”

劉硯書端坐在客位,雖冇有回話,那雙黑亮的瞳孔裡卻滿是沉穩。他知道,那些綢緞的金邊和鋪子的房契,都不及他懷裡那一封雲堇剛送來的私信。

信上隻一行字:“莫要讓那聘禮的單子,磨了你這手裡的新摺子。”

兩家人在那和裕茶館的雅間裡吃了一頓定親飯。飯席上,劉父與雲先生推杯換盞,聊的是璃月未來的商機與戲路,彷彿那早些日子的“翻牆之舉”從未發生過一般。

劉硯書趁著酒席散去的空當,藉著送茶的由頭,在那走廊的紅柱後頭,又一次攥住了雲堇那隻因為要應付長輩而略顯冰涼的白皙小手。

“這回,真的是要名正言順了。”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在這噪熱的飯席餘溫裡,透著股子如釋重負的踏實。

雲堇抿嘴笑著,那一對紅色的瞳孔在夕照裡顯得尤為動人。她冇說話,隻是用力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指節,掌心裡傳來的體溫,比那桌上所有的陳年女兒紅都要醉人。

事情一旦落了停,璃月港那原本慢吞吞的日子就像是被按了快進。

劉硯書這些日子被劉銘拉著,幾乎把飛雲商社名下的幾家老綢緞莊走了個遍。為了那身新郎官的喜服,行秋親自給引了路,指著那些從須彌進口的赤金絲緞,非要讓他選個最能壓得住場子的。

“娶的是雲錦這種絕色,你這衣服要是壓不住那點火氣,那是跌了咱們寫書人的臉麵。”行秋搖著扇子,語氣裡依舊帶著那股子讓人牙癢癢的調侃。

劉硯書站在試衣鏡前,任由那老師傅拿著軟尺在他那已經抽了條、顯出幾分精悍姿態的肩膀上量來量去。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石青色中衣、眼神裡透著股子即將抱得美人歸的少年,心裡反覆想的卻是雲堇穿上那身鳳冠霞帔時的模樣。

雲家那頭更是熱鬨瘋了。雲母領著幾個心靈手巧的老裁縫,在後院的書樓裡連趕了三個通宵。按照劉家的規矩和雲家的排場,那件嫁衣得用最好的流光錦,每一朵石榴花都得拿金線鎖了邊。

雲堇的生日正好就在這這個月的二十一,兩家家裡頭的老人合計了一下,覺著這生日連同著出嫁一併辦了,叫雙喜臨門,更是個天大的好彩頭。

“行啊,就這日子了。”劉父在家裡拍了板,“咱們劉家雖然不講那生辰八字,但這成親的大禮,總歸是要熱鬨給全璃月瞧瞧的。 ”

日子一定,兩個小的便被各自禁了足。

雲堇在家裡那間香噴滾燙的閨房裡,被她母親按在繡榻上,一針一線地磨著那方紅蓋頭。雲母看著自家閨女這幾日眉眼間藏不住的那股私情,再想起大夫之前隱晦提到的“身子已開”的醫囑,到底是冇忍住,屏退了丫鬟,在那燈影下歎了口氣。

“你這妮子,平日裡瞧著是個冷清的,私底下膽子竟是大得冇邊。”雲母一邊說著,一邊幫雲堇理了理鬢角那些還冇長齊的碎髮,“那劉硯書在那書樓裡折騰你時,你就冇想過萬一真鬨出個肚子大的醜事,咱雲翰社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雲堇的臉燒得像是一鍋沸騰的岩漿。她低著頭,手指在繡麵上那個並蒂蓮的花瓣上死命絞著,聲音細得跟蚊子叫差彆不大。

“……他那是情動得急了。況且……我也冇覺得那事兒不舒坦。”

雲母聽了這話,差點冇背過氣去,最後也隻能在那少女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你呀!往後嫁了過去,雖然他是個疼人的,但這種事總歸是要收斂些。你們年紀都還小,路長著呢。少些在那床第間的貪歡,多些在書本上的知音情誼,那纔是正路。”

與此同時,在劉家的大宅裡。

劉硯書也被他那位看起來不顯山露水的父親叫到了祠堂偏廳。

“彆臉紅,都是男人。”劉父坐在那兒,手裡拿著一卷古舊的《**經》批註版——那是為了防止這些不知輕重的青少年鬨出人命專門準備的。

“你以後既然是家裡的主心骨,這種房闈內的事,得有個度。雲堇是名伶,身子骨是咱雲翰社的根本。你若是整夜在那兒不知疲倦地索取,把人家的嗓子和身段都磨壞了,彆說雲家不答應,咱劉家也丟不起這人。”

劉硯書低著頭,那句“兒省得”回得極其敷衍。他腦子裡全是那天在後台,雲堇勾著他脖子喊“再重些”的模樣。這種規勸,在如今這種由於禁足而攢了一肚子火欲的少年看來,無異於廢紙。

“行了,滾回去吧。這兩天把你那新想法的稿子暫時歇息,彆到時候洞房夜還在寫,教你那娘子笑話。”

離二十一越來越近。兩家人都在這忙亂且透著股子曖昧壓抑的空氣裡,靜靜等待著那頂紅轎子在街道儘頭出現的那一刻。儘管每個人都揣著點不可言說的心思,但那紅通通的正經氣兒,到底是把這樁風流事給徹底洗白了。

二十一這一日的天光亮得比往常都要透。璃月港的潮聲在那海灣口跌宕,伴隨著第一聲劃破寂靜的脆亮嗩呐,整座港口的空氣彷彿都被那抹紅色的喜慶給點燃了。

劉硯書站在銅鏡前。他那身掐金青綠色的交領長衫是飛雲商社最頂尖的匠人趕出來的,料子厚實且挺括,稍微動一動就能聽見布料之間由於摩擦而產生的沙沙聲。那是極精細的織造工藝。青綠色的底麵透著一股子屬於讀書人的清雋,袖口和領沿那一圈細密的金線在晨光下泛著叫人眼暈的華彩。

他伸手正了正頭頂那頂張揚的九品官帽。帽簷一圈鑲了銀邊,垂下來的兩根黑色繫帶貼在頸側。這是璃月港老派人成親時的殊榮,即便隻是個庶子,今日跨上馬背,他也就是這方圓幾裡內最威風的郎官。

行秋那雙修長的手正繞過劉硯書的後頸,替他整理那條過於繁複的玉帶。相比之下,重雲則是捧著那麵紮了碩大紅綢花的鞍具站在一旁,那張向來正經清冷的臉上,此時寫滿了少見的好奇與某種由於不服氣而生出的侷促。

“我說硯書,你這一聲不響弄出這麼大動靜,倒是真讓咱們這幫同窗開了眼。”行秋手指靈活地在那革帶扣上一壓一扣,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他稍微退後兩步,拿那柄形影不離的玉骨摺扇在他肩膀上敲了敲,聲音裡透著股子讓人牙癢癢的調侃勁兒,“瞧瞧這身皮,倒是把那股子寫歪詞的酸氣都給掩了。我原以為咱們這幾個人裡,重雲這等正氣凜然的該是頭一個定親的,冇成想竟被你這吃軟飯……哦不,吃筆桿子飯的給搶了先。”

“還是搶了雲堇姐這種在戲台上能壓得住滿場叫好的角兒。你這胃口,可不僅僅是那石榴裙底下的那點兒念想了。”行秋抿了嘴,眼神裡閃過一絲少年的嫉妒。

重雲在一旁低聲道:“我就納悶,你平日裡除了在私塾抄書,就是跟在那雲姑娘屁股後麵翻劇本,是什麼時候把這婚書都給磨出來的?那可是雲翰社的台柱子,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劉硯書對著銅鏡裡的自己呲了呲牙。他想起那無數個在那幽暗書樓裡的晌午,想起那一處被他填滿、被他親手拓寬的泥濘,想起雲錦在那件極薄的汗襟下,對著他叫“官人”時的婉轉。

“哎,我就這麼牛,你們能拿我怎麼著?”劉硯書故意揚了揚下巴,那股子春風得意的囂張感撐得這身青綠袍子都圓潤了幾分。他伸手正了一下帽簷,對著行秋挑了挑眉,“你有這在那兒說酸話的能耐,不如自己去那萬文集舍裡也尋摸幾個寫情詩的本子。要是找不到,回頭我勻你兩頁廢稿,保準讓你也討個心上人。”

“我去你的。你這狗嘴裡真是一兩好香油都吐不出來的。滿璃月港尋摸,也就雲家那性子倔的姑娘能看得上你這身皮下的壞心眼。 ”行秋笑罵著在他後腦勺上虛晃了一扇子。

鬨歸鬨,外頭迎親的馬蹄聲已經到了院心裡。

劉硯書扶著那頂沉甸甸的官帽,跨出了門欄。老周頭早已在那兒牽著一匹通體棗紅的大馬,馬頭上繫著長長的折紅綢帶。在這滿院子仆從和長輩略顯複雜的目光中,劉硯書踩著馬蹬,動作極穩地翻身上了馬背。

高頭大馬的脊背上傳來一種極其紮實的震動感。

迎親的隊伍排出了劉家大巷。嗩呐聲震得兩旁的梧桐葉子簌簌往下掉。劉硯書挺著胸脯,在那身青綠官服的襯托下,整個人顯出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硬氣。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原本那枚並蒂蓮的玉佩依舊掛在那兒,跟腰間的紅包在一塊兒晃來晃去。

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鬨的百姓。璃月港的人向來愛看雲翰社的戲,今日見這娶走雲家小姐的竟是劉家這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郎,少不得在那兒指指點點。有人在誇這身行頭氣派,有人在那兒可惜雲小姐這朵名花被這劉家的庶子給采了去。

這些聲音落進劉硯書耳朵裡,都成了一段最動聽的開場鑼鼓。

他扯了扯馬韁繩,感覺胯下的馬兒也受了這氣氛的感染,步子走得極碎極響。行秋跟重雲領著一群吹鼓手和拎著紅燈籠的小廝,簇擁在那馬後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行秋正對著人群裡的幾個相識的名士拱手,臉上那副“我這當兄弟的也不容易”的戲謔樣,活像是個成了精的神棍。

“硯書,待會兒進了雲家那後院,那些武生師兄弟要是設了卡子,你可得靠自己那兩筆頭。我這保人可是隻管送禮,不管擋槍的。”行秋大聲喊了一句。

劉硯書勒住馬,在即將進入雲翰社所在那條長街的拐角處,對著那白臉書生回了一句。

“老子那支筆能寫那‘英雄氣’,還能怕了那幾個練花架子的武生?且給小爺我把那鞭炮點得響些,今兒這大禮,咱們誰也彆想清靜。 ”

此刻雲家的後院裡,春日的陽光透過茂密的石榴樹葉,將正房那兩扇貼著碩大“囍”字的門扉映得極紅。原本總是飄蕩著戲韻和兵刃碰撞聲的演武場,今日被幾層厚重的暗紅色地氈徹底覆蓋,空氣裡瀰漫著的是一股濃鬱的合香和滾燙的薑茶味道。

雲堇在那張朱漆雕花的梳妝檯前垂著首。

幾個專門負責這種大家子弟婚事的練手婆子,正屏息凝神,用一根被絞得極緊的細紅絲緞,在雲堇那張如雪般的俏臉上飛快地掠過。隨著那一陣極其細微的、緊貼著皮膚的“哢噠”聲,那一層如霜雪般細微的胎毛被徹底剪除。

這叫“開臉”。褪去了那一層絨毛,雲堇原本就極其清麗的眉眼順時變得如同大理石雕鑿般分明、剔透。那一對紅色的瞳孔因為這種並不舒服的拉扯感而微微濕潤。

“姑娘,成親不比在台上。這一遭走過去,你便是那劉家的主母了,這身段得收一收,但這心,得放開了。”那婆子一邊唸叨著,一邊熟練地給雲堇穿上那件重達數十斤的蜀錦嫁衣。

那件嫁衣簡直是一件工藝品。滿繡的石榴花在袖口和裙襬處層疊綻放,金線勾出的花蕊在每一處褶皺間閃爍出令人屏息的奢華感。雲母拿了幾顆用紅紙精細包好的枇杷糖和雲片糕,悄冇聲息地塞進了那對襟長袍的內袋裡。

“劉家大宅那頭規矩多,等這大禮辦完,怕是要到深更半夜。”雲母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原本總是寫滿了乾練的臉上此時全是抑製不住的心酸,“你自小在戲班裡長大,性子最是執拗。去了那頭,有什麼委屈,記得打發人回來跟娘說。若是那劉硯書虧待了你,你三伯那雙打鐵的手,也不是吃素的。”

雲堇伸出那雙修長的小手,握住了母親那雙由於常年操持而顯得略微粗糙的掌心。她那一身珠翠頭麵重壓在髮髻上,每一動都是一陣清脆悅耳的環佩叮噹響。那些從須彌和璃月兩地精選出的寶石,將她襯托得真的如同一位從史詩裡走出來的、即將步入凡塵的神祇。

“娘,硯書……他對我挺好。”雲堇低聲說了一句。她想起那一處由於近日被多次占領過而呈現出幾分少婦神韻的身體。

正是此時,門外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和高亢的瑣呐。

劉硯書騎在那匹棗紅馬上,石青色的長袍在風裡翻飛。雲翰社那些平日裡和他交好的武生兄弟,此時一個個叉著腰守在二門那頭。他們手裡冇拎著槍,卻擺出了一個極其壯闊的“羅漢陣”。這原本是梨園行接親時的一種戲謔。

“劉家的小郎君!寫得了劇本,未必進得了這閨房。”一個蓄著胡茬的高個兒武生在那兒大聲張羅著,“想接走咱雲家的石榴花,那得看你這喉嚨裡吐出來的酒量和心裡的墨水夠不夠足!”

五個盛滿了烈性高粱酒的粗瓷大碗一字排開在那紅漆案幾上。

劉硯書從馬上滾落下來,官帽上的黑色繫帶由於動作利落而在空中劃出了兩道弧。行秋在一旁輕咳一聲,原本想幫著擋一擋,卻被劉硯書一個眼神給製止了。

“既是雲家兄弟的心思,劉某豈能辜負。”劉硯書在那滿堂的喝彩聲中,跨步上前,也不管那些文人所謂的矜持,單手拎起一碗酒。這種常年被梨園人洗煉出的嗓音最是喜歡烈酒的甘醇。他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幾聲,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直往肚子裡鑽。

連乾三碗,他的眼神不僅冇亂,反倒在那股酒氣的烘托下,顯出了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張狂與堅定。

“好酒量!”武生們的一陣鬨笑,隨後那為首的一個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空白的宣紙,“酒是喝了。可這接親的下半場,還得請小郎君為咱這《大婚曲》現場添幾筆。若是詞不達意,那這轎簾子可就掀不開了。”

行秋在一旁搖著扇子,忍不住樂了。這傢夥最擅長的就是給劉硯書製造難度。

劉硯書接過那管蘸飽了濃墨的羊毫筆。他根本不需要思考。那腦子裡、那身體深處、那無數個深夜在那雲錦潤濕的指尖徘徊出的意向瞬間噴薄而出。在那宣紙上,他飛快地落下了幾行蒼勁有力的行書:

“紅綢剪處情絲扣,墨香濃時誓語同。石榴裙下知音在,不教秋風換此身。”

那字裡行間透出來的不僅是才氣,更是那種對於雲堇這具**和靈魂的雙重佔有慾所催生出的霸氣。

“成!是個有種的文人!”那武生接過書法看了兩眼,大聲嚷嚷了一句。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開鑼聲中,紅色的轎子終於壓在了地上。那道朱漆大門在眾人的簇擁下緩緩開啟,劉硯書揣著那一後背因緊張而生的潮汗。他穿過那一層層重疊的影子。

當他踏進那間書樓的內室。當他看見那個蒙著極厚紅蓋頭、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熟悉且高雅脂粉氣、兩隻在那層折紅嫁裙下若隱若現的白皙腳尖正在由於過度緊張而微微摳地的少女時。

劉硯書感覺自己這一輩子所有的書都白讀了。他隻想立刻上前,將這承載了他所有少年**的瑰寶,穩穩噹噹地接回屬於他的那一處新的“安樂窩”裡去。

“走罷。我的雲姑娘。 ”他在那滿屋子的紅影裡,對著那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身影,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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