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祠堂罰跪後,劉硯書與雲堇通訊約半月未斷,其間隻去和裕茶館看過兩場戲,每回都是散場即走,連後台都冇進。雲堇上一封信裡提到月事已過,兩人纔算徹底鬆了那根繃著的弦。這些日子劉硯書白天泡在私塾,晚上窩在耳房裡翻兄長劉銘替他蒐羅來的璃月英烈舊誌,稿紙堆了半掌厚。
行秋約他在萬文集舍碰頭,說有兩冊新到的話本值得一觀。劉硯書到的時候,行秋正占著老位置,胳膊肘壓在那疊《英烈傳》的初稿上,翻到第三折就冇再往後看。
\"你這稿子寫到一半就斷了,後頭呢?\"行秋把紙頁攏齊,推回劉硯書麵前。
\"還冇想好怎麼收。寫到陣前那一段卡了殼。\"劉硯書在對麵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一道乾裂的漆縫。
\"卡殼。\"行秋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了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我看你不是卡在陣前,是卡在雲翰社那邊吧。\"
劉硯書的手指停在漆縫裡。
\"彆跟我裝。這半個月你統共出門四趟,兩趟來了這兒,兩趟去了和裕茶館。那新戲還冇排出來你就巴巴地跑過去,散場了還賴著不走。\"行秋的扇子在他肩頭點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你跟雲家那姑娘,關係不太對勁吧。\"
劉硯書把那疊稿紙拽過來,低頭翻了兩頁,翻的哪頁他自己也冇看進去。\"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行秋又重複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半分,\"行,算我想太多。你繼續寫你的英烈傳,我繼續看我的話本。\"他把扇子往袖口一插,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又回頭,\"分寸。你注意分寸。\"
劉硯書抬頭瞪他。
\"滾蛋。\"
行秋也不惱,擺擺手走了。
劉硯書坐回椅子上,把那疊稿紙翻到最後一頁。紙麵上是他昨晚寫的半段草稿,墨跡潦草得自己都認不全。他把紙頁摺好塞進懷裡,起身往紀芳櫃檯那邊走。新到的話本擱在最顯眼的竹架上,封皮簇新,墨香還冇散。他隨手抽了一冊翻開,第一頁畫著個持長槍的武將,線條跟他那本《梨園雜錄原旨》裡的武生圖譜有幾分相似。
他把書合上,又抽了另一冊。翻了幾頁全是才子佳人的套路詞,看得他眼皮發沉。
傍晚回到耳房,桌角擱著一封冇拆的信。雲堇的字跡瘦而利落,封口用了新蠟。劉硯書拆信時手指有點抖,抖得封皮撕了個小口。
信不長。雲堇在裡頭說她這兩天排新戲排得嗓子發緊,班主讓她歇兩日。又說上次信裡提到的月事已經乾淨利落走了,讓他彆再瞎操心。末尾補了一句:新戲底稿若寫好了,托人捎來,她在後書樓等他。
劉硯書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跟那塊並蒂蓮玉佩擱在一起。窗外梧桐葉開始往下掉,砸在瓦簷上劈啪作響。他鋪開稿紙,筆卻停在半空。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雲堇在那石榴裙底下被他頂得渾身發顫的樣子,筆尖在紙上洇出墨點,暈開一小片。
他把筆擱下,起身去門外打井水洗了把臉。井水涼得紮骨頭,激得他後槽牙發酸。
第二天下午,他托劉銘找了個萬文集舍的夥計,把新改好的第三折稿子連同兩盒枇杷膏一併捎到了雲翰社。夥計回來時帶了口信:雲姑娘說底稿能用,讓他後天去看排戲。
劉硯書把口信反覆琢磨了三遍。後天正好是私塾的休沐日,父親這兩日被商號的事拖在市郊回不來,兄長劉銘答應幫他打掩護。他在耳房裡來回踱了幾圈,把那件灰藍色袍子從箱底翻出來,袖口那道鬆開的線腳還冇縫,他也顧不上。
去和裕茶館那天,璃月港起了秋風。劉硯書從角門溜出去的時候被風灌了一脖子,涼得他縮了縮肩。和裕茶館門口的石墩子上蹲著個賣糖炒栗子的老頭,鐵鍋裡的砂子嘩啦啦響。劉硯書繞過正門的大堂,從側邊的窄巷子拐進後院。
雲堇正蹲在石榴樹下喂貓。那隻三花貓是雲翰社養的,平日裡在後台抓耗子,性子野得很,唯獨肯讓雲堇摸它後頸。雲堇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一眼,手裡掰碎的半塊餅子懸在半空。
\"來了?\"她把餅子丟給貓,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浮灰。穿了件靛藍色的窄袖短襦,頭髮冇盤,鬆鬆紮了根紅繩,襯得耳廓透粉。
劉硯書往她跟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後院有人。一個老武生正蹲在廊下磨刀石旁蹭戲靴底,鐵片刮過石麵發出刺耳的呲啦聲。
\"稿子呢?\"雲堇問他。
\"帶來了。\"劉硯書從懷裡抽出那疊紙,遞過去時指尖擦過她的手背。雲堇的手背涼涼的,骨節處有一道新磨出的紅痕,大概是練身段時蹭的。她接過稿紙翻了兩頁,眉頭先是擰著,翻到第四折時眉毛才漸漸展平。
\"這段陣前獨白,韻腳比上次順了。\"她抬起眼,紅色的瞳孔在秋陽下透亮得能看見瞳仁邊緣的細紋,\"你熬了幾個晚上?\"
\"冇數。\"
雲堇把稿紙摺好塞進袖口,回頭看了眼廊下的老武生。那老頭正低頭往靴底吐唾沫,蹭得起勁。她往劉硯書跟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後書樓。老班主今兒去碼頭接新行頭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劉硯書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肋骨後麵猛跳了兩下。他跟著雲堇穿過那道種著矮竹的月亮門,踩過幾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推開後書樓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門。門軸轉動的澀響還冇落定,雲堇已經反手把門閂上了。
屋裡暗。窗紙被石榴樹遮了大半,隻剩幾道細碎的光柱投在書案上。雲堇靠在門板上看著他,那根紅繩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一綹紫發垂在鎖骨上。
劉硯書冇說話。他往前一步,手掌撐在她耳側的楠木門板上,低頭堵住了她微微張開的嘴。雲堇的嘴唇有點乾,舌尖卻濕軟得不像話。她反手去扯他腰間的革帶,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利落。革帶扣解開的噹啷聲還冇散儘,她已經把他灰藍色的袍服下襬從腰間扯了出來。
\"你慢些。\"劉硯書含混不清地說。
\"你少管我。\"雲堇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力道不重,卻咬出一點淺白的齒痕。
劉硯書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擱在書案上,那疊散亂的稿紙被推得四處飄落。雲堇的脊背壓在桌麵上,雙腿掛在他腰側,裙子被撩到膝蓋往上,露出裡頭素白的棉布裡褲。她悶哼一聲,手指插進他後腦勺的頭髮裡,指甲刮過頭皮,帶起一陣細密的刺癢。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大概是哪個學徒去井邊打水。雲堇渾身僵了一瞬,隨即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呼吸全噴在他鎖骨上,又潮又燙。劉硯書停了動作,等著那腳步聲遠了才重新動起來。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發燙的耳垂,一口一口地啄,啄到她耳後的皮膚在他嘴裡微微顫動。她的手從他腰間滑下去,隔著那層粗糙的布料按在他已經硬得發疼的物什上,掌心溫熱,力道剛好,握得他脊梁骨發麻。
劉硯書把她那件靛藍色短襦的下襬從腰間扯出來,手指順著她腰側的弧線摸到脊背,在肚兜繫繩的結釦上停了片刻。雲堇仰起頭,喉間泄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兩隻手攥住他肩頭的衣料往裡扯。那力道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拽進自己身子裡去。
屋裡悶,窗紙漏進來的光柱裡浮著細小的塵粒,落在雲堇半闔的眼睫上。劉硯書的手指從她後背挪到前頭,隔著那層薄薄的水衣覆在她胸口的起伏上。雲堇身子一僵,隨即咬了咬下唇,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呼吸聲悶在他鎖骨上,像隔了一層水。
窗外的石榴樹被風颳得簌簌響,幾片落葉貼著窗紙滑下去。書案邊緣有塊鬆動的榫頭,隨著兩人交疊的重量輕輕晃著,發出極微弱的吱呀聲。雲堇的修長纖細大腿在他腰側收緊,腳踝骨隔著布襪硌在他尾椎處,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
過了好一陣子,兩人才分開。
雲堇從桌案上滑下來,腿有些發軟,扶著桌沿站了片刻。靛藍色短襦皺得不成樣子,腰間繫繩鬆了半邊,她咬著發繩重新紮頭髮,手指頭因為方纔用力而微微發顫,幾縷碎髮怎麼都攏不齊。劉硯書整了整袍服,把那根拆了半天的革帶重新扣好,手指也有些不利索,扣了兩次才扣穩。
雲堇把地上散落的稿紙一張張撿起來,有的紙頁被壓出了摺痕,她用指甲順著摺痕刮平,動作比方纔輕了許多。她把稿紙理成整齊的一疊,擱在書案一角,又從袖口裡抽出信來。信封薄薄的,紙邊被袖口的汗水潤得有些軟。
“拿回去看。在這拆,又得耽誤你一個時辰。”她把信封按在他手心裡,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瞬,然後抽回去,插進自己袖口裡握成拳。
劉硯書把信封塞進懷裡,貼著那塊玉佩擱好。他走到門邊,回頭看雲堇。雲堇已經坐在書案前頭,攤開那疊稿紙,開始念第二折的唸白,聲音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她冇抬頭,隻在唸完一句後,拿筆尖在紙邊上飛快地劃了一道批註。
劉硯書拉開門閂,那道澀響讓雲堇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點出一個小小的墨團。她把墨團抹開,順手在旁邊補了兩個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走吧。”她說,聲音平平的,跟平時在後台吩咐學徒的語氣冇有兩樣。
劉硯書跨出門檻。秋風已經冇了晌午那點餘溫,吹得他領口呼呼響。他沿著那條窄巷子往回走,手揣在袖子裡,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封信的紙邊。巷口的梧桐葉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有兩片被風捲起來貼在他袍子後襬上,跟著他走了好長一段才被下一陣風吹落。
劉硯書從角門進來的時候,日頭剛偏過西廂房的簷角。往常這個時辰,大人們都在午歇,院子裡該是靜悄悄的。可今日不同——二房的老媽子端著一盆用過的茶水從正廳方向出來,見了他,下巴往裡頭一揚,壓低聲音說了句“老爺在書房等你”,便側身走了。
他腳步一頓。懷裡那封信突然變得燙手起來。
穿過抄手遊廊時,他看見廊下的青石磚縫裡有一小片揉皺的紙,像是被人從書房方向踢出來的。他冇敢彎腰去撿,隻匆匆掃了一眼——紙上的字跡模糊,看不出內容。但他認出了那紙的質地,跟雲堇寫信用的是一種。
書房的門半掩著,裡頭傳來鬆煙墨的氣味,濃得發苦。劉硯書在門檻外立了一瞬,把信從懷裡抽出來,塞進袖口的夾層裡,然後抬手,輕輕叩了三下門框。
劉家書房裡那股濃鬱的鬆煙墨味,在這個初秋的下午顯得格外肅穆而凝重。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殘紅撞在刻花窗欞上,又無聲地滑落。劉父坐在那張沉重的寬大紅木椅上,手中的狼毫筆在他指間停留了片刻,隨即重重地擱在青石硯台上,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悶響。
“你做的那些混賬事,哪怕我把你丟進祠堂喂上三天的冷風,也洗不淨那一身的胭脂味。”劉父的聲音低沉,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家主之威,那一對略顯混濁卻極其淩銳的眼睛直直地錐在劉硯書的低垂的臉龐上,“劉家雖然是旁支,可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體麪人家。你倒好,十一二歲的年紀,就學會了在那戲樓後台、在那書樓閣子裡,把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給糟踐了。”
劉硯書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灰藍色的袍襟前。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那是他在劉家這些年練就的、麵對風暴時唯一的底色。他並冇去反駁那些關於“糟踐”的指控。在他心裡,那一樹石榴花下的狂亂,那一處被他填滿、被他拓寬的私密美妙,是任何關於聖賢書的規矩都無法定義的真實。
“原本雲家那頭,我是斷不肯點頭的。一個戲子之家,縱然在這璃月港紅火一時,那也上不得太大的雅之堂。”劉父冷哼一聲,伸手翻了翻幾張從雲翰社那邊輾轉傳過來的《石榴記》抄本,“可那雲先生倒是對你這支筆推崇備至,甚至不惜搭上他那當家花旦的下半輩子。”
聽到“下半輩子”四個字,劉硯書由於緊張而微蜷的指尖猛地舒展了一下。
“事情已經敲定了。”劉父重新拿起筆,語速快了幾分,透著一股子商場博弈後的冷靜,“但劉家的聘禮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抬出去的。那一出《石榴記》,雖然名聲在外,可在老一輩眼裡,終究是落了下流,全是些兒女情長的軟綿話。你要是真想在十五歲前把那雲家的小妮子娶進門,就給我拿出一出賣座、得體、能讓璃月港那幫子文人學士也閉嘴的硬劇本。你要是寫不出那股子‘英雄氣’,這房門你便是進不得。”
這番類似於通牒的敲打,雖然語氣森嚴,可在劉硯書聽來,卻無異於一首最動聽的催親曲。他對著父尊大人深深一揖,禮數週全地退出了這間令他壓抑了許久的密閉空間。
剛一踏出書房的門檻,早已候在那抄手遊廊轉角處的二哥劉銘,便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臭小子,嚇壞了吧?”劉銘壓低聲音,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風月氣的臉上此刻卻全是替自家兄弟鬆口氣的喜色,“父親那都是場麵話。他在書房裡背地裡跟我說了,雲家那門親事他原本就冇打算死捏著。雲堇現在是璃月港的搖錢樹,咱們家雖然體麵,可若能得這麼一個既有名聲又能生錢的兒媳,比起娶那些隻會繡花紮針的大家閨秀,倒是劃算得多。”
劉硯書抹了一把額角的虛汗。
“二哥,父親真這麼說?”
“我還能騙你不成?”劉銘悄冇聲息地從袖子裡塞了一張寫滿了紅紋的簽單給他,那是一份關於聘禮籌備的初步清單,“家裡已經開始在城郊置辦那處獨立的小宅子了,就等你十五歲一到,直接把你和那雲姑娘給從大宅裡分出去,讓他倆來個眼不見心不煩。所以啊,你那筆頭子給我爭點氣。那出講英烈故事的新戲,你若是能寫到那老生、正旦都叫絕的地步,這婚事就是這璃月港下半年最響的一道喜炮。”
把話傳遞完之後,劉銘就搖著扇子回去了,他那邊鶯鶯燕燕太多,今晚還得去折騰,劉硯書無奈的看著他繼續浪,自己的屋子回去
回到那間依舊帶著股子陳年紙張味道的耳房,劉硯書整個人陷進那張冷硬的硬木椅裡。
他的手掌在桌麵上鋪開。那疊關於《說璃英烈傳》的初稿,此時在那昏黃的油燈下,不僅載著那股子關於忠肝義膽的正氣,更承載著他劉硯書想要正大光明地撕開雲堇那件大紅戲服、在他那張屬於自己的新婚繡床上再次將她貫穿的野望。
他想起雲堇在信裡提到的那陣關於“月事已畢”的釋懷,想起那一處柔嫩窄小的**在承受他**暴雨般**時、那帶了神韻的嬌喘。
“英烈氣……”劉硯書低聲呢喃著,筆尖在那宣紙上劃出了一道極淩厲的橫杠。
他不再去想那些如何溫潤喉嚨的枇杷膏。他在筆下勾勒著戰火與長槍,在那每一個殺伐果斷的字眼裡,他都埋下了一個關於“重逢”的鉤子。他不僅要寫這璃月港的骨氣,他還要在每一折的交替處,給雲堇留下足夠讓她在那高高的戲台上、透過那層層疊疊的人潮,與他進行神魂交感的身段餘地。
燈影晃動,筆尖如飛。劉硯書就在這劉宅一角的一隅,充分展現自己的才華,將所有的**與靈感傾注於筆下,化作一頁頁的劇本
初秋的璃月港被一層薄薄的涼意裹著,碼頭那邊運來的海貨換了品種,街麵上賣糖炒栗子的推車也多起來。劉硯書在耳房裡關了整整三個晚上,把那出《說璃英烈傳》的初稿從頭到尾翻改了四五遍。二哥劉銘替他跑腿,把稿子送到飛雲商社那邊行秋手裡,行秋又托人轉給幾個常在萬文集捨出冇的老戲曲先生看。反饋回來得比預想的快,第三天傍晚劉銘就敲了他耳房的門,把一疊批註過的稿紙拍在桌上。
“那些老先生說了,好本子。雲翰社這是撈著筆桿子了。”劉銘往他床上一倒,翹著腿,“還有個老傢夥原話是,‘雲家那丫頭有股子狠勁,早早定了夫婿,眼光毒得很’。”
劉硯書把批註一頁頁翻過去。有人誇他陣前獨白寫得有骨氣,有人說第四折的轉場還欠點火候,但冇人說這齣戲不行。他把批註按在桌上,拿了支筆開始在邊角改。劉銘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句“你倒是真能坐得住”,冇多會兒就睡著了。
雲堇的信是在第二天早上到的。信封比往常厚,拆開先掉出一枚新縫的香囊,素青緞麵,針腳密實勻稱,囊口繫了根紅繩。信裡說她這幾日排新戲排得嗓子發緊,班主讓歇了兩天。又說從老生那裡聽說了稿子過審的事,原話是“你倒是真能寫,連我爹都說這回雲翰社沾了劉家的光”。信末列了幾處她在唸白時覺得拗口的地方,問他能不能改順些。最後一行字壓得很小:“香囊裡塞了新曬的決明子,比上次那個強。回信時把你改好的稿子一併捎來。”
劉硯書把香囊翻了個麵,裡頭的決明子簌簌響。他拿過筆開始回信,把她提的那幾處挨個改了,又在紙邊注了修改的理由。寫完把信紙摺好,連同改定的第四折塞進同一個封套裡,托送信來的夥計帶回去。
日子就這麼在稿紙和信紙的來回裡磨過去。劉家對兩人通訊的事心知肚明,主母有回瞥見他腰上掛著的新香囊,隻說了句“針腳比上回那個強些”,便冇再多問。父親在飯桌上提過一回雲翰社,說那出新戲的排演日子定在下月中旬,語氣像個生意人在盤算一筆穩賺的買賣。劉硯書低頭扒飯,冇接話。二哥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腳。
雲翰社那邊排戲的進度不算快。班主對這出正劇很上心,光是第一折的走位就磨了三天。雲堇在信裡偶爾抱怨兩句,說那些武生為了幾個騰空翻摔得膝蓋發青,又說老生念台詞總忘詞,害她得一遍遍陪著重來。她寫這些時筆跡比平時潦草,紙邊還沾了油彩的殘跡。有一回信裡夾了塊被壓扁的雲片糕,說是排練間隙藏下來的,讓他嚐嚐和裕茶館後廚的手藝。糕已經碎成了渣,劉硯書用手指頭拈著吃乾淨了。
又過了一週,劉硯書把終稿整理成冊,用素紙謄了整整齊齊三份。一份留底,一份托行秋轉給飛雲商社存檔,一份親自揣著去了和裕茶館。他選了個下午過去,前頭大堂裡冇什麼人,隻有個夥計在擦地。後院裡石榴樹的葉子開始掉,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暗紅。那隻三花貓趴在石墩子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睜一隻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雲堇在書樓裡。她冇穿戲服,頭髮隨便紮了根簪子,靛藍色的窄袖短襦袖口捲到肘彎,露出的手臂上有一小塊冇擦乾淨的硃砂印。麵前的桌上攤著那出《說璃英烈傳》的排練用本,紙頁邊角被翻得起了毛。她抬頭看見他,冇說話,先伸手把他懷裡的終稿抽走了。翻了幾頁,手指在新增的幾段批註上逐一劃過,眉頭隨著行文起伏緩緩展開。
“這段比上回順了。”她翻到最後一頁,合上稿子擱在桌角,順手從桌下抽了個凳子推到他腿邊。劉硯書坐下時,凳子腿在磚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澀響。
雲堇拿過排練用本,翻到標記最多的一折,指著第四行給他看。“這裡,老班主說詞是好詞,就是念起來太文縐。台底下的觀眾不是讀書人,他們想聽的是能砸進骨頭縫裡的東西。”
劉硯書接過本子,把那個句子默唸了一遍,又拿筆在本子邊上劃了幾道。劃完推回去,雲堇低頭看了片刻,開始輕聲念。唸到改過的地方,她停下來,手指在紙麵上點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念。唸完整段,她把本子合上擱在膝頭,往後靠在椅背上,垂著眼睛,嘴角極輕地往上提了一下。
劉硯書從和裕茶館出來時,石榴樹的影子已經拉到了東牆根。那隻三花貓從石墩子上跳下來,跟了他幾步,又折回去趴著了。他懷裡揣著雲堇推回來的排練用本——她冇留,說老班主還要再順兩遍詞,讓他下週再來聽。
接下來的日子,雲翰社閉門排戲。劉硯書不去後台,隻偶爾托行秋從飛雲商社那邊打聽進展。行秋回話說,老班主把第三折的鑼鼓點改了三回,雲堇那杆紅纓槍練斷了四根槍纓,最後用的是鐵匠鋪打廢兩把纔出的一根。又說雲堇嗓子啞過一次,喝了三天胖大海,第四天又吊上了。
劉硯書把這些話一句句收進耳朵裡,夜裡躺在耳房的硬板床上,閉著眼在腦子裡搭台。他想象那杆槍劃出來的弧光,想象那句“生當複來歸”從雲堇嘴裡唱出來是什麼味道。想著想著,手指就在褥子上跟著節奏敲。
開鑼那日是個晴天。劉硯書天冇亮就醒了,把壓在枕頭底下那張終稿的留底抽出來看了一遍,又摺好塞回去。他換上那件洗得最乾淨的灰藍色袍子,把雲堇送的香囊重新係在腰間,出門時在角門的銅鏡前頭站了一瞬。鏡子裡的人比去年高了大半個頭,下巴的線條硬朗了幾分,隻有眼神還是老樣子——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說璃英烈傳》開鑼那日,和裕茶館的正堂擠得連過道都站滿了人。劉硯書坐在第二排靠柱子的位置,旁邊是行秋。行秋今天冇搖扇子,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背挺得比平時直。台上雲堇扮的英烈女將甫一亮相,行秋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就跟著鑼鼓點敲了起來。
雲堇這齣戲裡冇有水袖,冇有團扇。她穿一身銀灰軟甲,腰間束著革帶,手裡攥著杆紅纓槍。那槍桿子是雲翰社特地找鐵匠鋪打的,木芯包鐵皮,分量不輕。她舞起來時槍尖在燈下劃出一道道弧光,每一個轉身都帶著破風的響。
唱到第三折陣前獨白那段,雲堇把槍往台板上一頓,槍尾楔進木板縫裡立住。她單手扶槍,仰頭唱出那句“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時,嗓音裡冇有閨秀的柔婉,全是邊塞風沙磨過的粗糲。台下靜了一息,隨即炸開的喝彩聲把茶館的瓦片都要掀翻。
劉硯書冇跟著叫好。他看著台上那個立在槍側的少女,想起的卻是她在後台書樓裡,紫色長髮散在紅毯上,被他頂得渾身發顫的樣子。那種分裂感讓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摳出了幾道白印。
行秋偏頭掃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盯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