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硯書小心地把這本“天書”揣進懷裡,那書頁的硬度貼著胸膛,生出一股微弱的燥熱。他又轉頭去榮泰號揀了最上等的糖漬枇杷和玫瑰酥,甚至還闊氣地要了一小罐武夷山的春茶。今晚他不打算從小窗戶偷看,他懷裡揣著剩下的摩拉,第一次昂首挺胸地跨進了和裕茶館的正門。
茶館裡早就坐滿了穿長衫、拎鳥籠的票友,空氣裡飄蕩著一股子濃鬱的大紅袍茶香和果殼的焦脆味。劉硯書交了份錢,在離戲台稍遠的一個側位坐下。雖然位置不算極佳,卻能看清整個舞台的調度。
鑼鼓喧天,紅綢翻湧。
雲堇出場時,手裡的那柄鴛鴦扇並未急著展開。她今晚的扮相比上次更添了幾分英氣,眼尾的那抹紅油彩被勾勒得極細,斜斜地挑入鬢角。隨著那一嗓子悠長的道白,鴛鴦扇在指尖如驚鴻般旋開,扇麵上的重重花影在燈光下晃動。
《鴛鴦扇》唱到淒愴處,講的是佳人苦等歸人未果,守著一紙舊盟書枯坐。雲堇在那戲台上一個雲手迴旋,步履挪動間,目光極其自然地掠過層層疊疊的人頭,旋即捕捉到了那個坐在側位、正目光灼灼盯著台上看的身影。
劉硯書能感覺到雲堇的音色變了。
原本那種剋製且清冷的嗓音,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投入了火種。唱到“願得此心同,不教秋風催”這一句時,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近乎破繭而出的真摯。那不是練習千萬遍後精準的技法,而是一種從喉間溢位的、滾燙的情感,順著那道扇麵的弧度直直地朝劉硯書所在的方向撞了過來。
劉硯書顧不得平日裡的溫順樣貌,他在台下一遍又一遍地鼓掌,兩隻手掌心拍得通紅。他甚至在某些曲牌的間隙裡,用那本《梨園雜錄原旨》裡學來的斷句方式大聲叫了聲“好”。這一聲去勢極穩,剛好卡在樂曲換氣的節點上,惹得不少老票友側目。
前排坐著的兩個蓄著長鬚的老行家正閉眼撚著鬍鬚。其中一個微微睜眼,看著台上那個身姿雀躍、動作愈發靈動的十一歲姑娘,忍不住跟同伴嘀咕起來。
“瞧瞧,雲家這小妮子,今晚這戲唱得出了神。那股子氣力不是使在嗓子眼上的,是使在心尖子上的。你聽那尾音,分明是帶了情,這就跟在那台底下瞧見了自家喜歡的人似的,不然哪能唱出這股子不撞南關不回頭的勁頭?”
另一個也點頭稱是。老輩人看戲,最怕唱得死板,最喜唱得“活”。今晚的雲堇,在那柄摺扇翻飛間,整個人活像是個真正陷入了相思的靈魅。
戲罷,紅簾緩緩合嚴。
劉硯書冇在原地多待。他趁著眾人還在喧嘩回味,利落地穿過走廊,在茶館後門的石階下站定。那裡避開了前頭的喧鬨,涼爽的海風吹在這個初夏的夜晚,讓他臉上的熱意消退了幾分。
不多時,那道窄門吱呀一聲開了。
雲堇還冇來得及換下那身紫色的戲服,那柄鴛鴦扇就捏在手裡。她額角還帶著汗,眼神裡的那抹灼熱還冇徹底沉澱成尋常的清冷。她瞧見等在陰影裡的劉硯書,又瞧見他懷裡鼓囊囊的書本輪廓,忽地抿嘴一笑。
“我聽見你的叫好了。在那一堆破鑼嗓子中間,這一聲‘好’叫得最是懂行。”
雲堇走近了幾步,石階上的燈籠映照出她那雙盛滿了星光的紅色瞳孔。她看著劉硯書,聲音裡還帶著方纔那場大戲餘下的某種共振。
“書買到了?”
劉硯書從懷裡把那沉甸甸的珍寶拿出來,像是在展示一樁至高無上的武功秘籍。
“買到了。五千摩拉,紀老頭給擦得乾乾淨淨。往後,你想看哪一頁,我都翻給你聽。 ”
劉硯書將那個溫熱的油紙包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雲堇猶帶汗意的手腕,那點體溫在略顯陰冷的後台顯得格外清晰。
雲堇有些詫異地接過那包東西,揭開紅繩,看見裡頭浸在蜜水裡晶瑩剔透的枇杷和那小盒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烏梅,那雙紅色的瞳孔裡盪開了一絲極淡的波紋。她平日裡收慣了金磚玉石的賞賜,卻少有人這般精準地記掛著她這副嗓子的苦處。
“你倒是真把我的短處記在心裡了。”雲堇低聲唸了一句,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掠過一抹少見的雀躍。她湊近了些,那股子清爽的皂角味和尚未散儘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劉硯書鼻子裡鑽,“既然得了你這麼多稀罕物件,後日你再來,我也予你準備些回禮。這雲翰社的家底,總不至於教你這小劉先生給看輕了。”
劉硯書也不客氣,在那厚實的舊木箱上又挪出了半個身位的空當。雲堇動作利落地卸了妝,那層濃墨重彩的假麵被化開後,在那盆清澈的井水裡滌淨,顯露出裡頭如霜雪般潔白細膩的皮膚。她那十一歲的**雖未完全舒展,卻在那件薄薄的水衣下勾勒出極其纖細且富有韌勁的輪廓,尤其是那修長纖細大腿交疊著靠在箱子邊時,透著股子生機勃發的靈動。
兩人頭挨著頭,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翻開了那冊《梨園雜錄原旨》。書頁裡那些關於“聲腔走位”和“五氣入喉”的古舊論斷,在這一刻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化作了雲堇眼中閃爍的光。她看得極其專注,鼻尖幾乎要觸碰到那散發著陳墨香氣的書麵,偶爾讀到一處精妙的解法,還會下意識地握緊劉硯書的胳膊,指甲輕輕掐進他灰藍色的衣袖裡。
“這‘懸絲唱法’,我竟聽我阿爹提過,說是早就失了傳承,冇成想竟印在這紙麵上。”雲堇喃喃著,呼吸頻率和劉硯書漸漸重合在一起。
正當兩個孩子沉浸在那片晦澀的武庫裡時,後台的厚重布簾驀地被掀開了。
來人是雲翰社的當家班主。這位早已過了知天命年紀的老藝人,此刻正揹著手,那一身漿洗得發亮的黑綢短褂透著股子不怒自威的莊重。他原本是來巡視後台的清理情況,瞧見自家的掌上明珠竟跟個劉家的庶子捱得那般緊湊,那對花白的掃帚眉猛地往中間擰出了一個疙瘩。
“堇兒,還不去換衣裳,這成何體統?”班主的聲音低沉且帶著股子沉重的壓迫感。
劉硯書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勢嚇了一跳,整個人幾乎是本能地從木箱上彈了起來。他站在那兒,藏在袖子裡的手由於侷促而微微發顫,那是長期在劉家深宅裡被規矩雕琢出來的本能恐懼。
班主的視線在那油紙包上掃過,最後停在了那本攤開的、古舊得有些寒磣的殘捲上。他冷哼一聲,本想出言訓斥,卻在看清那第一行“宮聲起於天機,羽律伏於地脈”的字眼時,原本渾濁的眼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大步向前,也不顧劉硯書的驚詫,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因打鐵和練功而指節粗大的手,死死地在那書脊上撫了一把。
“劉家的小郎君,這東西……你是從哪尋來的?”班主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嚴苛,反倒多了一股子難以自抑的激昂。他在這行當裡走了一輩子,自然知道老紀頭手裡頭攥著多少不外傳的珍寶,卻冇成想竟真的有人捨得花重金在這兒求了個真章。
劉硯書垂下眉眼,將這幾日攢錢買書的始末簡明扼要地答了。他站得極直,即便麵對這等梨園大家,那股子庶子自救的堅守也冇讓他彎了腰。
班主在原地立了許久,目光在劉硯書那張略顯稚嫩卻又透著股子老態的臉龐上來回掃視。他忽然長歎了一口氣,語氣莫名地變得緩和了下來,甚至還帶著幾分深藏不露的考量。
“看書行,莫要打擾了她日常的練功。這行當裡的東西,有命修,也得有命等。”班主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瞧了一眼劉硯書,又看了看那張尚未完全洗去英氣的雲堇,揹著手轉而向幕後走去。他走動間,自言自語的小聲話語在空曠的後台起伏,“那劉家的小子倒是個存了幾分癡性的靈種,再等個兩年,模樣長開了,或許真是一段……唔。”
這兩年之期的後半截話被他嚥進了喉嚨裡。
雲堇長長地撥出一道氣,她那一對紅色的雙瞳有些後怕地閃爍著。等班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她猛地一把拉住劉硯書的袖子,將他重新拽回到那個小小的木箱邊上。這一次,她像是為了驅散方纔那股子突如其來的長輩壓力,身子靠得比方纔還要近些。
她的肩膀死死貼著劉硯書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兩層衣料,他甚至能感覺到雲堇由於激動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在那溫熱的**裡規律地搏動。那細嫩的指尖按在書頁的殘篇上,劉硯書也不再顧忌那些多餘的禮數,兩人就這樣緊緊依偎在一起,將方纔驚心動魄的波折拋在腦後,重新鑽進了那個關於戲曲、關於秘籍、也關於這清苦童年裡唯一一抹豔色的下午裡去。
暮色從後台的窗欞外滲進來,先是染黃了雲堇的半邊袖口,繼而漫過那本攤開的書頁上的字跡。劉硯書抬頭望了一眼,發覺那輪太陽已經沉到了茶館後院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下。他匆匆合上書,將抄錄的那些紙頁疊進懷裡,起身時膝蓋骨發出細微的聲響——那是坐得太久、蜷得太緊的緣故。
雲堇也不攔他,隻是低頭把那包還剩小半的枇杷乾重新用油紙裹好,塞進他手裡。“路上吃,”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下回休沐,你要是不方便來,我就讓人捎給你。”
劉硯書愣了一下,冇接話,攥著那包油紙轉身鑽出了後門。夜風迎麵撲來,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全是汗——班主那兩句話壓下來的分量,直到此刻才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往外散。
三天後,一個麵生的茶館夥計敲開了劉家角門,遞上一隻靛青色的素緞香囊。
雲堇托人捎來的那枚香囊在劉硯書腰間掛了三天,布料上沾染的脂粉香才被褥子上的黴味徹底壓下去。香囊用靛青色的素緞縫成,針腳不算齊整,有一處繡線的鬆緊冇控好,花瓣邊沿微微發皺。囊中塞了曬乾的霓裳花瓣和一小撮決明子,湊近了能聞見一股清苦的草木氣。隨香囊附來的字條折得極窄,展開隻有寥寥兩行:
“枇杷甚甘,烏梅亦潤。此物雖粗陋,聊表回禮。佩於腰間,勿忘添衣。”
劉硯書把字條壓在枕頭底下,跟那冊《梨園雜錄原旨》的購書票據擱在一起。劉家宅院裡偶爾有人瞥見他腰間多出來的物什,二房的嬸子拿扇子掩了嘴笑過一回,大房的管事老媽媽也曾伸手拈起那香囊翻看了繡工,隨即放了回去。冇人點破,也冇人多嘴。庶子身上掛個來曆不明的香囊,在劉家這種深宅裡算不得什麼值得追查的大事,至多被當作市井間交遊的小玩意兒,連過問都懶得過問。
劉硯書便跟著裝聾作啞。
這一年多的時間像璃月港碼頭邊漲落的潮水,不聲不響地漫過去又退回來。劉硯書在私塾的課業穩中有升,經義策論不出彩也不出錯,足夠讓主母在翻閱功課簿時點點頭便擱到一邊。他的身體開始抽條,原先挽了兩道的袖口現在剛好垂到腕骨,肩胛骨的輪廓在薄薄的中衣底下撐出兩道不算寬厚卻足夠硬朗的線條。那本《梨園雜錄原旨》被他翻得書脊鬆動,紙頁邊角起了毛,有幾頁關於“步法虛實”的論述被他用蠅頭小楷抄在竹紙上,貼在耳房的土牆麵上,睡前總要對著比劃幾下。
雲堇長到了十三歲。童旦的翠色短裙被收進了衣箱底層,取而代之的是青衣的素褶長衫和花旦的掐絲雲肩。她的嗓音在這一年裡退過一層殼,原先那口清脆得近乎透明的童聲被一副更綿厚、更有韌勁的中音取代,唱到淒切處能壓得台下鴉雀無聲,唱到激越處又能拔得滿堂喝彩。雲翰社的班主開始讓她接主角戲,《桃花亭》的小姐、《玉簪記》的閨秀,每一個扮相都被票友們津津樂道。她的身段也越發成熟,肩頸的弧度在戲服的重壓下依然挺而不僵,腰肢旋轉時能帶動整條水袖劃出一道飽滿的弧。
劉硯書去和裕茶館從不買正座的茶位,他總是繞過正門,沿那條早已踩熟了的小徑摸進後台。班主起初見他還擰眉頭,後來雲堇在排練時當著班主的麵問了他一句“懸絲唱法第三轉怎麼換氣”,劉硯書翻開那本殘卷逐字唸了出來,班主站在旁邊聽了半天,揹著手走了。從此劉硯書在排練時段進出後台便再冇人攔過。他有時蹲在側台的幕布後麵,看雲堇一遍遍走位,汗水把水衣的後背浸成深色,貼在肩胛骨上的布料勾勒出脊溝的線條。她的手指從袖口探出來,指尖因為反覆做蘭花指的定型而微微發顫,指甲蓋泛著健康的粉色。
有一回排練散場,雲堇冇來得及卸妝便拉著劉硯書坐到了後台那口舊木箱上。她的臉上塗著厚厚的一層白粉,眼尾胭脂被汗水洇開,像兩片褪色的花瓣貼在眼角。她嘴裡咬著半塊雲片糕,說話含混不清卻依然費力地跟他討論那本殘卷裡一處關於“哭腔轉笑腔”的批註。劉硯書指著書頁念給她聽,她忽然把雲片糕從嘴裡扯出來,湊近了他手裡的書。那一瞬間她的肩膀貼上了他的上臂,鎖骨處滲出的汗珠蹭在他的袖口,留下一小片濕痕。劉硯書聞見她呼吸裡混著的米粉甜味和脂粉的澀氣,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把手裡的書頁翻回了一頁,好像自己看漏了什麼。
茶館裡的老戲子們照舊拿他們打趣。那個蓄山羊鬍的老武生逢人便說“劉家小郎君又來看他媳婦練功了”,雲堇每次聽見都要紅著耳朵尖嗔一句,手上的油彩還冇來得及擦掉便攥著帕子追過去作勢要打,惹得後台一片鬨笑。有個跟雲堇搭戲的老花旦曾在卸妝時狀似無意地提過一嘴:“要我說,趁著兩家門第相當,找人說個媒也好。”雲堇低頭摘耳墜,耳廓紅得幾乎透明,她冇答應也冇反駁,摘了耳墜又去摘髮釵,等那老花旦走遠了,她才飛快地抬眼看了劉硯書一下。
那一眼收得極快,劉硯書冇來得及捕捉裡麵的全部意味。可他在回劉家宅院的路上,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枚已經洗得褪了色的香囊,指腹摩挲過磨毛的緞麵,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個飛快的、像驚鴻掠水似的眼神。
他們開始不自覺地讀到一些從前不會碰的話本。雲翰社的戲碼裡多了幾齣講男女情愛的摺子,唱詞裡夾著“心字香燒”、“兩處沉吟”之類的句子。雲堇在排練時唱到這些詞,偶爾會走神,被班主拿摺扇敲了兩次後頸。劉硯書在萬文集舍的書架上開始留意那些從前不屑一顧的才子佳人話本,他讀得很慢,像是在辨認某種新的字跡。那些寫男女相悅的段落被他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後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尋什麼。
有一晚戲散得早,雲堇卸了妝跟他在茶館後門的石階上坐著。月光把青石板洗成冷灰色,碼頭的潮聲隔了兩條街遠遠傳過來。雲堇的頭髮還濕著,貼在鬢邊,她把玩著腰間那柄鴛鴦扇的扇墜,忽然開口。
“你看那些話本裡,總說人到了年紀,心思就變了。我之前覺得那是編來騙人哭的。”她把扇墜繞了一圈,繩結勒進指節,“現在倒覺得,也許不是全騙人的。”
劉硯書把手揣進袖子裡,指尖摸到了袖口磨出的線頭。他的脊背貼著石階邊的磚牆,磚縫裡滲出的涼意透過衣衫壓在後心。他冇有答她的話,隻是在沉默了一陣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被他捂得發軟的油紙包的薄荷糖遞了過去。
雲堇接過糖,指腹擦過他的掌心,那一碰極輕極快,像一片被風捲起的桃花瓣,落在手心裡,又被下一陣風帶走了。
瑞德: 他打開糖紙把糖果含著,然後涼氣讓他的喉嚨舒爽了好一會,他眯著眼睛笑彎彎的向我道謝,我心思頓時又火發起來,他笑的是真好看啊,此刻我的手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手,他歲數有點驚慌,然後隨後又被我握住,最後一遍也冇有拒絕,隻是不滿的哼了幾聲之後便讓我握著了,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握住他手,他手真的好軟,並且手指真的修長,我握著它像握著一塊美玉一般讓我愛不釋手,他被握住之後的彩禮當事人你弄啥呢?都那麼久了,我說我就喜歡握著你這樣靠著,他表示哪學來的這浪蕩話語,臉上都紅了,但也冇拒絕
雲堇把糖紙展開又折攏,折成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擱在膝蓋上。那顆薄荷糖在她舌尖滾了一圈,涼氣順著舌根滑進喉嚨,她眯起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了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側過頭向劉硯書笑了一下,嘴唇還抿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那笑冇了台上那股子拿捏好的弧度,歪歪的,露出一點沾了糖霜的齒尖。
劉硯書的手原本撐在石階邊沿,指尖摳著青石板上一條細縫。他看見她笑,指關節不自覺地鬆了勁,手掌從石階上滑下去,正好覆在她擱在兩人之間的那隻手上。她的手背涼涼的,骨節處被夜風吹得有些發乾。他掌心壓上去的時候,雲堇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刮過石麵,發出一聲極細的擦響。她冇抽手,隻是用眼角掃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那顆糖在齒間磕出一聲輕響。
劉硯書把手收緊了些。她的手指從他指縫間滑過去,一根一根貼著他的指節,像戲台上水袖收攏時那一疊一疊的褶皺,軟得幾乎冇有骨頭。指節修長,指腹有練功磨出的薄繭,蹭在他虎口上有點發澀。他把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拇指按在她手背上那幾道淺淺的筋脈紋路上。
雲堇這才偏過頭來看他,眉毛擰著,可眼底冇有惱,嘴角還掛著糖漬的反光。“弄什麼呢?都握了這麼久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尾音往下墜,落進石階縫裡。
劉硯書冇鬆手,肩膀靠上她的肩頭,隔著她那件薄薄的素色短襦,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微微動了一下。“就喜歡這麼握著。”他說這話時冇看她,盯著石階底下那叢被月光洗得發白的雜草。
雲堇的臉在月光下變了色。紅從顴骨底下漫上來,先是腮幫子,再是耳廓,最後連脖頸上那幾根冇紮進衣領的碎髮根都染了層薄紅。她用另一隻手去推他肩膀,推得不重,手掌貼上去又停在原處,進退兩難地僵著。“哪學來的這種浪蕩話。”她咬著下唇,咬出一點淺淺的白印,那塊薄荷糖在嘴裡碎成了兩半。
劉硯書握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舒展開,不再僵著,指腹貼著他的掌心肉,微微發燙。那柄鴛鴦扇的扇墜從她腰間滑下來,紅繩纏在她手腕上,穗子垂在他膝頭,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茶館後門那條窄巷裡隻剩下瓦簷滴水的聲音。碼頭那邊的號子聲早歇了,漁火一盞接一盞熄下去,隻剩下燈塔頂上一粒紅光,隔著海灣明明滅滅。石階上的青苔吸飽了夜露,泛出一股泥土混著石灰的澀味。雲堇的呼吸裡還夾著那顆薄荷糖化開的涼氣,一下一下撲在他下巴上。
“你明兒還來麼?”她忽然開口,音量比剛纔更小。
“私塾休沐,上午去紀芳那兒還書,下午來。”劉硯書說。
雲堇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動作很慢,指尖最後才退,在他掌心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痕。她把那柄鴛鴦扇從腰間解下來,扇麵展開又合上,來回擺弄了幾次,最後擱在自己膝上。“我明兒排練新摺子,班主說要磨到日落。”
她站起來,裙襬帶起石階上一片落葉,葉片打著旋飄到劉硯書鞋麵上。他彎腰去撿那片葉子,等他直起腰,雲堇已經推開了茶館後門的木柵欄。那柵欄年頭久了,鉸鏈鏽得厲害,轉起來發出一聲很長的嘎吱響。
她半個身子探進門裡,回過頭說了一句,聲音夾在門軸刺耳的噪音裡聽不太真,隻落了三個字到他耳朵裡:“……要來的。”
木柵欄彈回來,把她的人影吞進後台那片昏黃的油燈光暈裡。劉硯書坐在石階上把那片落葉翻了一麵,葉脈在月光下顯出極細的網格紋。他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苔屑,順著那條窄巷往外走,巷口的燈籠已經滅了,燭芯還冒著一絲青煙,被晚風扭散。
第二天,萬文集舍木門被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紀芳坐在原本屬於老紀的那個窄櫃檯後麵,手裡捏著一支細細的羊毫筆,正對著一攤亂糟糟的進貨單皺眉。她比她爹老紀要年輕利落得多,袖口束得緊緊的,露出一截膚色健康的小臂,眉眼間透著一股常年打理書肆的精明。
劉硯書把那冊已經翻得有些發軟的舊戲譜放在櫃麵上。書頁邊緣有他指尖按壓出的淺摺痕,頁心還留著那日躲在假山後麵沾上的泥苔味。
“還書。”劉硯書垂下眼簾,聲音低緩,手指在櫃檯粗糙的木紋上剮了一下。
紀芳伸手勾過書冊,指甲蓋修剪得平齊。她冇抬頭,隻隨意翻了翻,確認冇缺頁冇塗抹,便順手塞進了身後那排高聳入雲的木架縫裡。櫃檯一角堆著幾個用土黃色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冇有題名,隻在側邊用硃砂點了幾個暗記。幾個常來光顧的富家公子正伸頭縮腦地往那邊打量,眼神裡藏著一股子粘稠的興奮。
劉硯書冇急著走。他在書架間慢條斯理地挪動步子,假意在翻閱一折關於《長生殿》的曲注,實則隔著幾層竹簾,餘光始終遊移在紀芳手邊那幾本秘而不宣的黃冊子上。
趁著紀芳起身去閣樓取書的空檔,劉硯書攥著手裡的摩拉快步走到櫃檯前。他精準地抽出了其中一本,封皮是極素淨的藏青色,看上去像是一本尋常的中醫脈案,唯獨側邊的硃砂印子透著股子見不得光的詭譎。他壓低聲音跟折回來的紀芳說了句“這本一併買了”,付了帳,也不等紀芳調侃,便將書往懷裡一揣,低著頭鑽出了那股子濃稠的墨香氣。
他冇回劉府。府裡的人影太多,每一道窗欞後麵都可能藏著一雙不安分的眼睛。
劉硯書尋了一處荒廢的小巷,巷口長滿了茂密的瑞香,牆角的濕氣把青磚泡得有些發酥。他靠在被太陽曬得滾燙的磚牆上,從懷裡把那本折了角的冊子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