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提瓦特的故事 > 104

提瓦特的故事 104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劉家大房的一個老媽媽,以前曾是在梨園伺候過一段時間的,見劉硯書這兩日常往那書肆跑,有一回擦肩而過時,無意間在他耳邊唸叨了一句:“這種日子練嗓子的戲子最是壞喉嚨,那台上的嬌嫩聲音都是拿銀子和藥材堆出來的。要是真想討人歡喜,帶點潤喉的茶食點心,比那金銀賞錢更貼心。”

這話原本是那老媽媽嚼舌根子的閒談,此刻卻在劉硯書心裡紮了根。

發例錢的日子到了。

劉家的規矩大,每個月初十,賬房的周先生會準時坐在屏風後麵。劉硯書站在那兒,接過了屬於他的那一小袋摩拉。這個月的月俸由於他在私塾的課業得了先生一枚“優”字評價,主母難得大方了一次,額外賞了兩百摩拉。

他回到耳房,把沉甸甸的荷包扣在桌麵上,數了幾遍。

除去日常買筆墨、買燈油的開銷,以及那份他死活想攢出來的、買下那本五千摩拉“天書”的死錢,他手裡還能剩下約莫四五百摩拉。這在璃月港吃一頓像樣的席麵是不夠的,但若是去長順那邊的集貨行挑點精細貨,倒也還能週轉。

他冇怎麼猶豫,趁著劉家晚飯還冇落座的空檔,又一次閃身進了街麵。

夕陽下的璃月港熱鬨依舊,劉硯書冇去那些招牌亮眼的酒樓,而是鑽進了賣山貨和藥材的夾道。那裡有一家叫“榮泰號”的老鋪子,專門賣些從輕策莊運來的乾果和蜂蜜。

他在鋪子裡挑了一罐新封的糖漬枇杷,那果子被蜜水浸得晶瑩剔透,隔著瓷罐都能聞到那股子化痰潤肺的清香味。又選了一小盒薄荷腦和烏梅乾醃製的“清喉丹”,這種東西在戲班子裡是搶手貨,藝人們登台前往往含上一顆,吐息間便能多一分清亮。

一共花了三百六十摩拉。

提著那個紮了紅繩的小油紙包,劉硯書站在熱鬨的十字路口,任由人潮從他身邊推搡過去。這些東西並不貴重,甚至連劉家那些嫡出的兄弟們隨手賞的一疊打賞錢都比不上。可他看著裡頭那幾顆被精心包裹的烏梅,心裡卻生出了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篤定感。

他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能見到雲堇,也不知道即便見了麵,這裝著庶子小心翼翼關懷的小紙包能不能送得出手。

他隻是把紙包緊緊地貼著內衣的懷兜裡揣好。那是他的全部家當。

夜幕降臨,劉家大宅那厚重的門檻又一次攔住了外頭的喧囂。劉硯書踏進院子,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上房,心裡卻是在反覆默唸著一句剛從紙堆裡挖出來的戲詞:

“哪怕這春光難留,總有一抹紅藥,是留給這寂寥看客的。 ”

他低著頭,消失在通往後院耳房的那道幽深迴廊裡。

那包糖漬枇杷和清喉丹被劉硯書藏在耳房牆角的磚縫裡,外頭用一張廢舊的宣紙嚴嚴實實地糊了,又壓上一疊厚重的《禮記》正義。在劉家這種深宅大院,有些心思若是被翻出來,落在大房那些長輩眼裡,便成了不學無術、玩物喪誌的鐵證。尤其是他這種庶出的身份,若是課業上有半分鬆懈,或是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棍棒落在脊背上的聲音會比戲台上的鼓點更響。

日子在私塾先生枯燥的講經聲中磨了過去。劉硯書的筆尖在紙上劃動,每一個撇捺都寫得剋製且精準,可他的耳朵卻始終捕捉著窗外麻雀撲扇翅膀的聲音,心算著距離下一次雲翰社登台的日子。

二十,璃月港的黃昏被一種粘稠的、紅得發紫的暮色籠罩。

和裕茶館的招牌立在長街儘頭,那杆黑底金字的旗幟在晚風裡捲動,透著股子不容置喙的傲氣。今日是雲翰社演新摺子的日子,名目叫作《鴛鴦扇》。這種講究才子佳人離合的戲,詞藻向來豔麗,戲台上的色彩也遠比以往要濃得多。

劉硯書摸了摸懷口。那包東西被他用新的油紙重新包了兩層,即便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到枇杷罐頭那圓潤的輪廓。他穿過擁擠的街市,冇去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茶館側邊的通風窗底下。

那是他發現的一處風水位,雖然看不全台上的全貌,卻能最清晰地聽見戲台上的咬字。

台上的鑼鼓聲驟然緊湊起來,像是一陣密集的雨點敲在心口。

十一歲的雲堇出場時,底下的茶客竟有一瞬間的失神。她今晚扮的是那出《鴛鴦扇》裡守著桃花舊扇的小姐。雖說是年歲還小,撐起那件雲堇繡的掐絲大氅略微顯得單薄,可那雙大紅色的瞳孔裡透出來的倔強,卻生生地把這出柔弱的愛情戲唱出了一股子鐵馬冰河的氣概。

她在那方寸之地的戲台上走著,身段並不算繁複,每一步卻都踩在絃樂的間隙裡。那一嗓子唱出來,清脆得像是山澗裡初化的雪水,帶著股子不諳世事的通透,又夾著一絲磨礪出來的冷凝。

劉硯書盯著那扇小窗往裡看。戲台上的光影斑駁地落在雲堇的鬢角。即使隻是側影,他也感覺得出,這短短幾日,雲堇對這方舞台的掌控感又精進了幾分。

待三折戲罷,喝彩聲幾乎要把茶館的房梁給震坍。

劉硯書趁著人潮湧向後台賞錢的空當,從側門的暗影裡閃進去。後台依舊是那股子黏糊糊的脂粉味和汗水味,幾個老師傅正在卸沉重的頭盔,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裡起伏。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角落矮凳上的雲堇。

她手裡還攥著那把畫著鴛鴦的舊戲扇,扇骨有些發黃,那是劇團裡傳下來的老物件。她冇有立刻卸妝,而是微仰著頭,讓身邊的老媽媽拿著溫毛巾敷在修長的脖頸上。那幾聲唱腔極高,顯然是傷了氣力的,她那白皙的喉頭正微微欺起伏,帶著某種難以察覺的微顫。

劉硯書走到跟前,冇像彆家的小廝那樣大聲嚷嚷。他從懷裡把那個油紙包取出來,放在了堆滿油彩罐和髮釵的梳妝檯一角。

雲堇睜開眼,紅色的眼眸裡散去了方纔在那扇麵上的迷離,重新聚焦在劉硯書那張長了一茬細汗的臉上。

“我還當你今兒貓在家裡讀那些酸味十足的策論,不敢出來了。”雲堇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挑了挑。她示意老媽媽停下手裡的活兒,目光落在那沾了點體溫的油紙包上。

“這是什麼?”

“榮泰號的糖漬枇杷,還有一盒清喉的烏梅。”劉硯書把手縮回袖子裡,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做一樁私密的契約,“我聽書上說,這種新戲摺子最費喉嚨。你剛纔在那段高音裡,聽著雖然穩,可末尾帶了點澀意。”

雲堇的手指在那油紙包的紅繩上撥弄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驚訝,又像是在努力掩飾某種被看穿疲憊後的侷促。在雲翰社,多的是遞銀子、送錦旗的人,可這般蹲在書肆裡摳字眼、然後巴巴地送來這些並不貴重的潤喉點心的,也唯獨這劉家的庶出子弟一人。

她扯開紅繩,揭開最後一層薄薄的油紙。罐頭裡的枇杷在昏暗的燭火下透著股子溫潤的光澤。

“五枚銅子兒一斤的心思,倒是比那些一擲千金的票友更教人冇法拒絕。”雲堇拈起一顆烏梅乾放進嘴裡,嚼碎了後,那股子微酸帶涼的氣息順著喉管滑下去,衝散了方纔唱腔留下的乾燒感。

她挪了挪身子,在那狹小的梳妝檯前給劉硯書空出了半個位置,然後轉頭看著鏡子裡的兩個影子。

“這《鴛鴦扇》的句子,你在台底下聽明白了多少?”

劉硯書在那石箱邊坐紮實了,看著雲堇那張漸漸恢複神采的臉,心裡那些關於生存之道的謹慎在那沁人的枇杷香味中竟然散了大半。

“聽不全詞。但我知道,那扇子上的鴛鴦不是拿來求偶的,是拿來鎖住那段回不去的舊念想的。”

雲堇手裡的動作滯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這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那眼神裡第一次多出了幾分像是在看待同道中人的莊重。

“你是第一個把這話說明白的人。”雲堇輕哼了一聲,從鏡子裡看著劉硯書,那一對豔麗的紅眸在昏暗的後檯燈光下彷彿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

劉硯書被那雙眼睛看得有些發怔,喉間像含了一顆化不開的枇杷糖。他垂下目光,指尖無意識地在石箱粗糙的邊沿上摩挲了一下。後台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抽遠了,隻剩下油燈芯子偶爾爆出的細小聲響。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坐著的這個角落,這本不該屬於他的地方,竟是此刻璃月港裡離“知音”二字最近的位置。

和裕茶館的後台向來是個自成一體的小世界。這種地方,規矩比紙薄,卻又比鐵硬。一個大家族的子弟在此出入,若是在那些剛直不阿的家風裡,少不得要落個“狎戲辱門”的罪名。可這裡是璃月港,雖說劉家治家極嚴,但若是這種出入被解讀成對摺子戲的雅趣,在那些整日裡研究古董字畫的長輩眼裡,倒也能勉強算作一種附庸風雅的消遣。

對於劉硯書這個庶出的少爺而言,這種“雅趣”的代價至多不過是回府後在佛堂裡跪著抄上幾卷《金剛經》。主母即便瞧他不順眼,見他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事上消磨誌氣,反而會覺得這孩子懂事知禮,冇生出那等要與嫡係爭搶家產的野心。

於是,茶館裡的那些跑堂夥計與拎著長嘴壺的夥計,便對這個總在後台陰影裡出冇的半大孩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左右是劉家的少爺,雖說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可那股子不卑不亢的讀書人骨氣還是教人不敢慢待。

後台的一角,光線被厚重的絲絨幕布擋了大半,隻餘下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桌角不知疲倦地跳動。劉硯書半個個子都陷在那個堆滿疊好綵綢的舊箱子裡,懷裡還揣著那個空了一半的油紙包。

雲堇正拿著一柄銀製的長挑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髮髻上的一枚點翠珠釵。她剛唱完那出《鴛鴦扇》,由於耗了氣力,那股子從腳底板往上竄的疲憊感讓她連坐姿都散漫了幾分。

“你方纔那一折‘驚變’,收尾處的那個‘微長調’,似乎比我那書上寫的要往上抬了半個音階。”劉硯書盯著雲堇因為卸妝而顯得有些濕潤的後背,聲音裡帶著一種由於求知而產生的遲鈍,“書上說,‘氣沉丹田,聲隨氣轉,平仄之間不留縫隙’。可按照你的唱法,那縫隙裡分明是故意留了一斷氣。這是為何?”

雲堇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通過那麵邊緣已經開始氧化發黑的銅鏡,用一種極其詫異的眼神打量著身後這個坐在箱子上的少年。

“你看的究竟是什麼書?”雲堇轉過身,一雙紅瞳裡透著股子見獵心喜的精光,“我雲翰社的家傳本子裡,確實講究過這種‘斷氣生怨’的門道。可那是老校長當年在輕策莊尋得的古本裡纔有的記載,市麵上那些大通貨,早把這等吃力不討好的精細活兒給刪乾淨了。”

劉硯書抿了抿嘴,腦子裡劃過老紀櫃檯上那冊五千摩拉、字跡潦草的天書。

“是本冇名冇姓的殘卷。裡頭不僅講聲音,連武生的那個‘馬步懸空法’也畫得極細。”劉硯書老實答道,“我初讀時隻覺得那些詞兒像是在打啞謎,可見了你方纔在台上的轉身,才覺得那些啞謎似乎有了活氣。你那一步跨出去,後跟不是著地,而是虛懸半寸,這便是書裡說的‘雲遊步’吧?”

後台正在理順行頭的幾個老藝人聽見這話,紛紛停了下來的動作。一個蓄著山羊鬍、皮膚被油彩浸透得有些發青的老師傅,拎著個乾癟的菸袋杆子在門口晃悠。他渾濁的眼珠子在劉硯書身上剮了一圈,隨後哼笑一聲,對身邊的夥計嘟囔了兩句。

“這小夥子倒是個生了透視眼的。這等不傳人的身段骨架,竟被他從一本破書裡看出了名堂。雲家這小丫頭,今兒是撞見命裡的知音了,還是撞見了個開竅的妖孽?”

這番話冇避著人,劉硯書聽得清清楚楚。他有些侷促地抓了抓膝頭的布料,在劉家那種被沉默和規矩填滿的環境裡,他習慣了做那個不被察覺的透明人。此刻這種被推到聚光燈下的注視,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火辣感。

雲堇卻渾不在意。她索性把手裡的銀條子往妝台上一拍,那雙紅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在那片枯燥的戲排裡抓到了一抹生動的新綠。

“下次休沐,你把那書帶出來,也借我瞅瞅。”雲堇說話時,語氣裡帶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這在那十一歲的身軀裡顯得尤為威嚴,“我學這身段時,教頭總是說‘悟性到了自然通’,可我總覺得那‘通’字後頭少了一道橋。你說的那些古舊東西,或許就是我要尋的那道橋。”

“若是你想看,便帶給你看。隻是那書貴得緊,我還冇買下來,隻得在紀老頭那邊蹭著讀。”劉硯書答得坦誠,末了還補了一句,“那老頭看書看得緊,我得尋個空子,或是攢夠了那五千摩拉。”

雲堇盯著他看了一瞬,像是想說些什麼,可前頭戲台上傳來的鑼鼓點又開始了催促。班主在那層層疊疊的帳幔後頭拖長了嗓子喊著名號。

下場戲是群戲,雲堇雖不出場,可身為雲翰社的接班人,她得去側台看著那些武行師兄弟的走位。

“不急。你讀書讀得慢,我等得起。”雲堇站起身,重新披上一張淡紫色的薄氅,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莫要讓劉家長輩在那經卷裡把你給磨平了。這璃月港的大戲,終歸是要有看客懂行的。”

劉硯書感覺心裡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東西輕顫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趁著後台的視線都集中在正在登台的武生身上,輕快地從那舊木箱上跳下來,循著那條滿是脂粉味的陰影小路鑽出了茶館。

晚風依舊帶著海水的鹹腥。他得趕在劉府飯鐘敲響之前回到那間冷清的耳房。雖然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是更漫長的抄經和策論,可懷裡那份關於“知音”的許諾,卻像是五千摩拉裡最沉甸甸的一塊金錠,壓在他那灰藍色的袍襟處,生出一股子灼人的暖意。

六月的璃月港被一層粘稠的濕熱裹挾,海風吹過緋雲坡時,帶起的是陣陣海鹽與熟透了的霓裳花交織的香氣。劉家大宅裡的蟬鳴聲像是不知疲倦的碎玉,一聲接一聲地撞擊著窗欞。

劉硯書坐在書房一角,麵前是攤開的《貨殖列傳》,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宣紙。每逢年中,劉家總要對子弟們的課業進行一次大考,這不僅是查驗長進,更是分配未來半年資源份額的戰場。榜單分三等:頭名是一張能支取十萬摩拉開銷的金票,對嫡子們來說,那是置辦古玩玉石的敲門磚;三等則是結結實實的一萬摩拉,折成現銀雖不算多,卻是不少旁支庶出暗中覬覦的口糧。

一萬摩拉。劉硯書在心裡默默劃算,五千摩拉買下紀老頭那本《梨園雜錄原旨》,剩下的一半足以置辦一些像樣的墨寶,或是多買幾罐輕策莊出產的頂級糖漬枇杷。

三等獎賞是他唯一的生路。拿了頭名會招致嫡長兄的嫉恨,冇進榜單則會失去在書肆流連的資格。他在經史子集的縫隙裡,精準地算計著每一分出彩的尺度。

那段日子,他的生活被劈成了兩半。白日裡,他在私塾的戒尺聲中沉默,將那些枯燥的聖賢道理嚼碎了再吐出來的文章裡,每個字都透著規矩。日落後,他便會揣著寫滿心得的廢紙,輕快地從劉家的小徑翻出去,直奔和裕茶館。

雲堇最近接連排了幾齣重頭戲,身段和唱腔在那紅綢帳裡磨得愈發清亮。每當大戲散場,那股子脂粉味還未在大堂裡散儘,劉硯書便會像一隻熟門熟路的雨燕,避開那些收撿茶具的夥計,悄冇聲息地鑽進後台。

由於天氣炎熱,雲堇卸妝時總是顯得格外疲憊。她坐在那張窄小的朱漆木椅上,原本鮮麗無比的油彩被油膏化開,露出一張被熱氣蒸得粉嫩的臉蛋。那如凝脂般細膩的皮膚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汗珠,順著那道線條優美的頸部滑進水衣的領口。

“你今日這《鴛鴦扇》的轉折,倒是比上次多了幾分蒼勁感。”劉硯書靠在那堆熟悉的舊木箱旁,手裡攥著一卷剛從私塾裡帶出來的筆記,“我看書裡說,‘悲且壯者,聲必下壓而後拔’,你方纔那出,確實有了這種向下壓的沉重勁。”

雲堇正拿著溫熱的濕帕子敷臉,聞言側過頭,紅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盞搖曳的油燈。她把帕子拿下來,指尖在那因過度開嗓而略顯紅潤的唇瓣上摩挲了一下。

“倒是讓你這小夫子看出了門道。”雲堇的聲音因疲憊而帶著一絲絲啞。

這時,斜對麵站著的幾個老戲子正拎著茶壺歇腳。一個平日裡最愛打趣的老武生見這兩人頭挨著頭嘀咕,忍不住把煙桿往桌沿上一磕,咧開嘴笑得一臉狹隘。

“喲,劉家的小郎君又來給咱如玉的雲姑娘講課了?”他扯著那副沙啞的破鑼嗓子,眼神在兩人稚嫩卻又顯出幾分契合的背影上轉過一圈,“班主和雲師傅要是知道有個劉家少爺如此癡心,怕是過兩年就要張羅著請媒婆嘍。雲姑娘,你這劉家相公看著穩當,以後成了家,正好能給咱雲翰社寫新詞兒。”

“就是就是,左右都是知音,定個親也不打緊,咱老輩人可都盼著這樁雅事呢。”另一個理著綵綢的小廝也跟著起鬨。

雲堇的身子猛地僵了一瞬。那層殘留的油彩遮不住她臉上飛快漫出的一抹緋紅,那紅色順著她潔白的耳根一路向下,蔓延到了纖細的脖頂處。她猛地轉回身,秀眉倒豎,卻是半點威嚴也散不出來,反而更像是一隻被人踩了尾巴卻還冇學會撓人的幼貓。

“去去去,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也敢在後台渾說!”雲堇咬了咬唇,手裡的帕子險些被她擰出水來,“人家……人家隻是個來看畫本的朋友,還冇到那種年紀,哪懂什麼兒女情長的事?八字冇一撇,再亂嚼舌根,我就去跟班主說,讓他扣你們下月的酒錢。”

幾個老戲子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紛紛端著茶碗散開了,獨留這一方陰影裡的侷促氣息。

劉硯書雖然也覺著臉皮發燙,可他的心思更多地沉在那考評的賞錢上,倒冇像那些大人預想中那般臉紅心跳得下不來台。他隻是在那箱子上挪了挪,把話題重新拽回到了那些乾巴巴的戲文構造裡。

“他們這是看熱鬨不嫌台高。”劉硯書輕聲安撫了一句,“你莫心煩,待我月中拿了那三等的賞錢,便去紀老頭那裡換了那本真寶貝,到時候咱們一起在那書裡找找那一出新戲的‘神韻’。”

雲堇聽見這話,原本緊抿著的嘴唇總算鬆了半分。她重新拿起脂粉盒,指尖由於羞惱而帶著微微的顫,在那潔白如瓷的臉頰上重新暈染開一層薄薄的色澤。

“等你拿了那錢再說罷。劉家的大門可不是那麼好跨出來的。 ”

劉硯書點了點頭,看著窗外那一輪已經漸漸升高、透著寒意的冷月。他知道,在那些關於兒女情長的取笑之後,等待他的是更深的一片寂寥考場。他必得步步為營,在那堆算計裡鑿出一塊清淨地,才能守住這夕陽下的一抹知音。

他在那木箱上又坐了片刻,直到班主的身影在那不遠處的屏風後晃動,才趁著冇人留意,如同一道迴歸陰影的微光,快速地消失在了和裕茶館的後門出口。

夜風裹著潮氣撲麵而來,劉硯書冇有急著回劉家大宅,而是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從後台那種隱秘的興奮中慢慢平複下來。月光把他腳下的青石板照得發白,像一條通往某處的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又想起雲堇那句“劉家的大門可不是那麼好跨出來的”,便把那點殘留的笑意斂進眼底,提步融進了燈火稀疏的小巷。

此後的日子裡,他比往常更早地坐到私塾的梨木凳上。先生講的《商衡疏論》依舊枯燥,他卻開始在那密密麻麻的批註旁邊,用極小的字抄錄從老紀書鋪裡記來的聲律斷句——一張宣紙的正反兩麵都寫滿了,正麵是聖賢文章,背麵是工尺譜訣。族學休沐時,他也不再去和裕茶館的後台,隻托跑堂的夥計給雲堇捎去一包乾菊花,附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備考,月中方得閒”。

日子就在這種雙麵的煎熬裡翻過去。晨起背書,入夜溫習,偶爾在燭火下把那本尚未到手的《梨園雜錄原旨》在心中默唸一遍,像是在黑暗裡反覆摩挲一件看不見的珍寶。直到六月過半,那張決定他能否湊齊五千摩拉的榜單,終於在私塾的紅磚牆上貼了出來。

六月中旬的考覈榜單貼在劉傢俬塾紅磚牆最顯眼的位置,在那排密密麻麻的館閣體名字裡,劉硯書精準地找到了居於中後部的自己。第三等,剛好落在那道紅線的邊緣,既冇讓那幾位誌在必得的嫡兄丟了顏麵,也足夠讓他拿到那袋沉甸甸的獎賞。

祖母今日的心情顯然極佳,由於劉家這一輩裡出了幾個文筆出眾的新芽,不僅大房的幾個孩子得了重賞,連帶著劉硯書這種平日裡坐冷板凳的庶子也被叫到跟前勉勵了幾句。老太太指尖撥弄著溫潤的玉蟬,隨手又讓賬房添了一千摩拉的彩頭。

一萬一千摩拉。那是一袋極有分量的財富,係在腰間時,那股沉墜感讓劉硯書覺得整個人都踩實了地。

他幾乎是小跑著到了萬文集舍。夏日的夕陽將老梧桐樹的影子拉得極長,老紀頭搖著那把漆麵剝落的大蒲扇,依舊靠在那張嘎吱作響的躺椅上乘涼。

“老紀頭,書,我要了。”劉硯書把那一小袋摩拉拍在櫃檯上,呼吸還帶著急促的頻率,聲音卻透著股子如釋重負的篤定。

老紀睜開那隻渾濁的眼,瞧見那袋口露出來的金色錢邊,罕見地收了那副戲謔的神色。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從櫃檯底下的黑色木格裡取出了那冊《梨園雜錄原旨》。書冊沉穩且略顯沉甸地壓在櫃麵上,帶著一股子守株待兔的耐性。

“成了。你小子這股子韌勁,倒是比那幾個整日裡隻會買話本的富家少爺強得多。”老紀把摩拉掃進屜子裡,拿起一塊舊布在書封上細細擦了擦,“再看我一年攤子,老頭子我就該回輕策莊歇著了。往後這地段是我女兒紀芳頂班,她那脾氣倔,但心腸不壞。到時候我交代她一聲,你隻管照常過來便是。”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