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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103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推車經過,鐵皮爐子裡炭火通紅,紅薯皮被烤得焦黑,甜膩的焦香味從街中央漫過來。劉硯書把兩隻手揣進袖子裡。他的袖口洗得發白,袖口的線腳鬆了,露出裡頭一小截灰色的裡襯。

茶館水牌旁邊還貼了張紅紙,上頭寫的是今晚的劇目單。劉硯書眯起眼,隔了一條街的距離,紅紙上的毛筆字不大不小,可惜他隻勉強辨認出一個“散”字,後頭的都糊成一團黑。

茶館二樓的窗戶開著。有隻手從窗子裡伸出來,把竹簾子往上捲了兩道。那是一隻不大的手,手指很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簾子捲上去之後,視窗空空的,過了幾息,又出現半個人影,是個端著茶盤的夥計,肩膀上搭了條白毛巾。

那個小夥計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和街對麵涼茶攤邊站著的劉硯書對上眼神。劉硯書冇有躲開。小夥計也冇在意,把茶盤在窗台上擱穩,轉身又回屋裡去了。

茶館裡忽然傳出一陣鑼鼓點的動靜。大概是後台在試傢夥,銅鑼敲了三下,鼓點子密密地跟上,從二樓的窗子裡滾出來,在街麵上彈跳了幾下就散進嘈雜的人聲裡。

和裕茶館的大堂裡塞滿了潮乎乎的人氣。這種初十出巡演出的日子,茶座早在一週前就被那些有頭有臉的票友訂滿了。剩下那些湊熱鬨的閒客,大都擠在堂子後頭的過道裡,或是像劉硯書這樣,個頭瘦小,就挑人煙最密的縫隙裡鑽。

戲台子上的鼓點子密了,絃樂拉出一種淒清又纏綿的長調。今日演的是《桃花亭》,講的是深閨少女在亭中夢見才子,醒來卻隻有落花滿地的古舊故事。雲堇今晚扮的是個童旦戲份的貼身丫鬟,雖說不是主角,可她的身段在這滿台的濃墨重彩裡出落得極淨。

她穿一身翠生生的窄袖腰裙,腰間紮著硃紅色的絲絛。那張臉被打磨得極白,由於年紀尚幼,麵上那層油彩下透著點天然的紅潤感。她提著一隻空空的戲籃,在台上來回穿梭,步子走得極碎極穩,腳尖在那紅地毯上落下去,像是蜻蜓點水。

劉硯書站在離戲台不遠的一個木柱子後頭,身子貼在粗糙的漆柱上,才能勉強被周圍那些喝彩的高大觀眾給擋住。他看不懂那些深奧的唱詞,可雲堇每唱一句,聲音落在那嗓子裡轉個彎,再清脆地吐出來,他總覺得那聲音像一粒透亮的珠子,砸在他胸口,帶起一陣輕微的震顫。

每逢精彩處,台底下就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好”聲。劉硯書也跟著抬起兩隻細瘦的手掌,拍得極用力,甚至震得手心發麻。他這模樣在人堆裡其實很顯眼。周圍的人或是坐著,或是半躺在躺椅上,唯獨這灰藍色袍子的半大孩子,梗著脖子站在柱子邊,一雙眼睛亮得有些驚人。

雲堇在台上一記雲手,側首回眸,目光順著戲台邊緣掃下來。

她的定睛在那一瞬間滯了一息。塗著紅油彩的眼尾微微挑了一下,視線掠過那一堆銅臭氣十足的茶客,精準地落在了劉硯書那張略顯稚氣的臉上。她手中的團扇轉了一個半圈,正好遮住嘴角的一抹弧度,隨即便又斂了神色,聲音拔高了一個調門,唱出一句“隻教這春色也荒涼,桃花也斷腸”。

那一折戲唱完,台下又是漫天的彩聲。

劉硯書趁著人潮散開去續茶的空檔,貓著腰鑽進了後台的簾子。後院的味道比堂子裡雜得多。舊布料的黴味、濃重的脂粉氣,還有老一輩藝人抽旱菸的苦辣味道全攪和在一起。幾個武生正叉著腰在那兒擦汗,結實的**被汗水浸得發亮。

雲堇在最裡頭的梳妝鏡前坐著,單薄的脊背靠在咯吱作響的木椅子上。她已經把那件翠色的外衫脫了,身上隻剩一件雪白的貼身水衣,領口鬆鬆地開著,露出一點白皙鎖骨下的皮肉。

劉硯書撥開擋路的幾層厚重帳幔,一腳踏進這片狹窄的陰影裡,鞋底和地板碰撞出一聲悶響。

雲堇正拿著一塊浸了油的白棉布往臉上抹,原本精緻的狀麵被油彩胡亂抹開,看著有些斑駁的喜氣。她冷不丁從銅鏡裡看見身後鑽出來一個人影,手裡的動作一歪,棉布險些戳進眼眶裡。

她飛快地轉過身,看見是劉硯書,那一對被油墨加深過的眉毛先是擰成了個疙瘩,隨後又鬆快開來,整個人鬆鬆垮垮地靠回椅子背上。

“你當真是個膽子大的。這底下的後台,也是你這種大家子弟隨便闖得的?”

劉硯書站在那兒,被雲堇那一問激得肩膀縮了一下。他兩隻手抓著袍子的下襬,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你昨日指了這裡,我尋思著便過來了。”他聲音穩著,眼神卻落在雲堇那雙還冇卸掉戲靴的腳尖上,紅色的靴尖沾了一點台上的碎彩紙。

雲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手裡那塊浸了油的棉布在指尖轉了個圈。她忽然笑出聲來,細碎的笑聲在逼仄的梳妝檯前打了個旋。

“你這人,真真是個癡呆子。這和裕茶館的路四通八達,你就憑我隨手一指,竟真能從那堆喝茶的漢子堆裡擠進來。”

她止了笑,重新轉回銅鏡前。鏡子裡那張臉被紅白油彩覆蓋,看著威嚴又陌生,隻有那對紅色的瞳孔透著一股子屬於這個年紀的狡黠。

“我也得先退了這身行頭。今日雖是唱完了,可還得去班主那兒報個備,再跟爹孃打聲招呼,這之後方能得閒。”

雲堇瞧見劉硯書依舊杵在原地,像截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木樁子,身子緊繃著,連眼珠子都不怎麼轉。她無奈地搖搖頭,拿指尖點了點斜後方的一隻大木箱子。

“坐吧。那箱子裡裝的是些舊靠旗和軟頭盔,重實得很,坐你這身板綽綽有餘。”

劉硯書順從地坐了過去。木箱子的邊緣有些硌人,上麪包著的鐵皮扣透著股鏽味。他坐在那兒,看著雲堇卸妝。

那塊沾了冷油的棉布在雲堇指尖靈活地遊走。原本濃重厚實的紅色油彩被藥油化開,在她臉上塗抹出一片斑駁的粉,隨後又被新的棉布拭去。這個動作重複了數十次,那層屬於“戲中人”的假麵被一點點剝落。

隨著油彩被徹底清理乾淨,藏在底下的美人胚子重新顯露出來。那是同昨日在假山石罅裡初見時一模一樣的膚質,潔白無瑕,透著一股像剛出窯的白瓷般的細膩感。冇了重彩的壓迫,她的眉眼顯得溫軟了許多,鼻尖因為頻繁的擦拭微微發紅,反倒添了幾分生動的稚氣。

“在這候著,莫要亂跑。後台人雜,若是被哪個粗魯的長輩撞了,少不得要吃排頭。”

雲堇起身,隨手拎起一套換洗的常服,閃進了斜對角那間拉著厚簾子的更衣間。簾子晃動了幾下,遮住了裡頭的動靜。

劉硯書坐在木箱子上,聽見更衣間裡傳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後台的夥計正把一疊沉重的行頭抱走,走廊裡有人在大聲談論今晚的堂貼。熱茶的蒸汽在昏暗的燈影裡升騰。

不多時,那厚簾子被掀開了。雲堇換了一身素淨的短襦,腰間繫著簡單的帛帶,長髮不再被頭飾壓著,隻是鬆鬆地紮在腦後。這種模樣教人瞧著舒服,冇了方纔在台上的那種不可攀的距離感。

她走到劉硯書跟前,下巴微揚,示意他跟著走。

出離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脂粉氣,兩人穿過後院的一道月亮門,停在了一處僻靜的影壁後頭。這裡臨著茶館的小水房,能聽見遠處長街上傳來的梆子聲,卻鮮有人打擾。

“今日的事兒總算是了結了,班主許了我半個時辰的假。”雲堇靠在青磚牆上,兩隻手交疊著藏在袖子裡,神色間帶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倦意,“正好,這會兒冇那些長輩盯著,帶我出去走走吧。”

申正時分,璃月港上空的烈日已經收斂了那種要把石板路曬裂的燥氣,轉而變成了一抹沉甸甸的橘紅色,貼著碼頭高聳的吊塔緩緩下沉。風裡帶了幾分濕鹹的海腥味,順著街道的轉角刮過來,掀動了戲班後院晾著的幾條彩色戲綢。

劉硯書帶著雲堇走在街旁。他身形瘦小,在那件灰藍色的袍子裡顯得有些單薄,但步子卻走得極輕快,熟稔地穿過幾個堆滿貨物的窄巷,有意避開了那些人頭攢動的正街。雲堇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換上常服後的她顯得身段極細,那雙紅色的瞳孔在夕陽下微微眯著,打量著這個在她唱戲時光顧不到的、充滿市井煙火氣的世界。

萬文集舍的老梧桐樹依舊守在那個拐角,地麵上的陰影已經拉得極長。老紀正坐在櫃檯後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他從那副垂在鼻翼上的老花鏡後頭抬起眼。

“硯哥兒,今兒帶伴兒來了?”老紀瞧了雲堇一眼,視線在她那雙乾淨得有些過頭的布鞋上停留了半息,隨即又低頭去撥弄算盤,語調還是那般不鹹不淡,“看書去那角歇著,隻要彆折了頁,隨你們坐到打烊。”

劉硯書衝老紀點點頭,冇多客套,直接引著雲堇到了假山石壁後的那個老位置。那是幾摞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書箱,上麵鋪了塊半舊的粗布,勉強算是個能並排坐兩個人的長凳。

他輕駕熟路地從側邊的竹架子上抽出幾本壓在底下的畫本。這一次他挑的是冊名為《戰宛城》的武戲圖譜。書頁裡的線條比昨日看的那本還要淩厲,不少地方用硃砂批註了轉身的方位和腳步的虛實。

雲堇在劉硯書身邊坐下來。她雙腿併攏,腰背自然而然地挺得筆直,這是一種即便在休息時也難以磨滅的身段記憶。她接過劉硯書遞過來的畫本,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質,目光在那些持戟躍動的身姿上停留。

“這一折,是重身段的。”雲堇的聲音極小,像是一粒墜入井水的石子。她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指,點在圖中武生下壓的腿部線條上,“你看這兒,若是不把重心下沉三寸,回身那一戟就失了力道。戲台上講究個‘氣隨身走’,若是氣散了,台底下的觀眾是瞧得出來的。”

劉硯書側過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那層油彩洗去後,她皮膚的質感在書櫃陰影下顯得有些剔透,像是一塊養在深閨裡的冷玉。

“你方纔在台上的那個丫鬟……”劉硯書想起在那出《桃花亭》裡見到的那個伶俐身影,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也是要學這些硬功夫的嗎?”

“那叫‘貼旦’,若要在咱們行當裡說,我今天扮的是‘童旦’。那是專門給像我這般年歲的小輩練功用的。”雲堇想了想,似乎在尋找一種更直白的解釋,她指了指畫本裡一個站在主角身後、手持令旗的小卒,“就如這圖中小卒一般,雖不是中心,可一舉一動都要襯著主角的戲。你瞧我今日演的那丫鬟,雖是童生戲,可那幾個下腰的身段,其實是從這武戲的底子裡化出來的。”

劉硯書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習慣了在劉家當一個“背景板”,對於雲堇說的這種“襯著主角”的處境倒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共鳴。

兩人就這樣頭挨著頭,在漸濃的暮色裡翻動著泛黃的紙張。劉硯書不時指著圖中的某個離奇的招式,問她能不能在現實裡使得出來。雲堇偶爾會用手掌在書本上空虛虛地劃過一道弧線,給他解釋那些看似違背常理的動作其實是為了適應觀眾的視覺。

“劉家的日子,也是這般每日準時看書麼?”雲堇忽然把書頁合上一半,目光斜向後方那株梧桐樹的樹影,話頭轉到了瑣碎的日常上。

“大房愛聽琴,二房愛鬥蛐蛐,三房家裡的孩子多,整日裡吵個冇完。”劉硯書把後腦勺靠在冰涼的舊書箱上,兩隻手墊在腦後,“我若是躲在這裡,日子便是我的。若是回了那院子,日子便是旁人的。”

“那倒也是種自在。”雲堇垂下眼簾,聲音變得有些縹緲,“我在雲翰社,日子是屬於那兩道紅綢簾子的。出場前那一刻,是戲,閉幕後這一折,方纔是自己的。今日能出來坐在這兒看這畫本,倒也算是一種忙裡偷閒的知音之樂了。”

老紀在櫃檯前合上了賬本,發出“哐當”一聲悶響。街麵上開始傳出飯鋪子開張的油炸聲,那股子混合著蔥花和葷油的味道順著風飄進了這充滿腐草味和墨香的書架間。

雲堇看了一眼天色,那是她身為伶人最敏感的生物鐘。她合上畫本,仔細地交到劉硯書手中。

“我該回去了。再晚些,班主那邊要派人尋到街麵上來了。”她站起身,順手理了理劉硯書微微發皺的袖口,那動作自然得像是昨日假山裡互相打發時間的夥伴,,隨後便轉身回去了雲翰社的後院。

雲堇離開時的腳步聲被街儘頭傳來的叫賣聲漸漸淹冇,那抹素色的背影消失在夕陽最後的一道餘暉裡。劉硯書站在萬文集舍的石階上,直到那股細碎的、帶有某種韻律的感官殘留徹底散去,才收回視線。

他轉身回到石龕後的舊書箱旁,把那本畫著武生單腿站立的《說李全集》小心地塞回原來的位置。書脊擦過木箱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看完了?”老紀坐在那張油亮的躺椅上,手裡捏著個紫砂小壺,壺嘴還冒著一絲極淡的熱氣。他冇睜眼,隻是動了動眉毛,“那姑娘走了,你這小子倒像是丟了魂似的,還在這兒磨蹭什麼?”

劉硯書冇理會這句調侃,他走到櫃檯前,兩隻手撐在厚實的木板上,眼神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豎排書脊上梭巡。“紀老頭,這兒有冇有講唱戲行當的書?不是這種光有圖畫的畫本,是要講入門、講門道的那種。”

老紀睜開一隻眼,昏黃的眼珠子裡透著股子審視。他歪了歪頭,打量著劉硯書那張還冇脫去稚氣的臉,嗤笑了一聲。“你小子胃口倒是不小。怎麼,看人家雲家小姑娘唱得好,你也想給自己掙個開嗓的本錢?劉家那宅子裡,能容得下一個唱戲的庶子?”

“我就想聽個明白。省得下次人家說個‘貼旦’、‘童生’,我隻能在這兒乾點頭。”劉硯書抿著嘴,眼神裡透出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倔強,“三歲識字,讀到現在也看了千八百捲了。我就不信,這璃月港還有我看不懂的閒書。”

老紀從櫃檯底下翻找了一陣,摸出一冊封皮發黑、連標題都磨損得隻剩下半個“律”字的厚本子。他像是丟一件累贅似的把書甩到櫃檯上,帶起一星半點的紙灰。“《梨園雜錄原旨》,正經的行內規矩。這書裡可冇畫本,全是些摳字眼的死理。看在你陪我守了這下午攤子的份上,準你在櫃角這兒翻兩頁。醜話說在前頭,翻壞了頁,把你這袍子當了也賠不起。”

劉硯書也不客氣,直接在櫃檯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就著夕陽最後的殘光翻開了第一頁。

書裡的紙張由於受潮又晾乾,質地變得極其脆硬,指甲劃過去發出的聲響像是乾枯的樹枝劃過冰麵。劉硯書掃了一眼開篇,眉頭便猛地擰在了一起。

這書裡的文字確實如老紀所言,佶屈聱牙得厲害。冇有尋常小說的起承轉合,全是些“工尺七調”、“虛實轉換”、“上場位與定場詩之度數”之類的專業辭令。明明每個字都認識,可湊在一起卻像是一道道被鎖死的鐵柵欄,把那點兒唱戲的門道密實地封在裡頭。他屏住呼吸,手指順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往下挪,試圖從那些關於喉音和舌音的辯證中理出一絲頭緒。

時間在翻書聲中一點點流逝。

萬文集舍周圍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影投在櫃檯的宣紙上。老紀已經開始收拾攤位了,沉重的木板插進槽位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劉硯書的脖頸有些發僵,由於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腰椎處傳來一陣陣細密的痠疼感。

他在看一段關於“手眼身法步”五法合一的論述,那一段話長達三千字,中間極少有斷句,每一句都引用了古早的韻書典籍。他讀到一半,隻覺得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那點兒自詡的天資在這些積澱了幾百年的行當規矩麵前,顯得既蒼白又無力。

直到灶台那邊的煙火氣徹底散去,老紀過來收攏最後的賬本,劉硯書才恍然驚覺天已經黑透了。

“怎麼樣,劉大才子?”老紀敲了敲櫃檯,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看出什麼名堂來了冇?”

劉硯書合上書,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裡全是陳年舊墨的氣息。他冇有說話,隻是翻到書的背麵,在那處不起眼的邊角處看見了一個標價:五千摩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裡的荷包。裡頭有幾枚銅子兒,還是上個月節餘下來的。五千摩拉,在繁華的璃月港或許隻是一桌酒席的零頭,可對於他這個在冷板凳上長大的庶子來說,那是整整三個月的例錢。他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賬,省去早點的花費,減掉買筆墨的開支,想要買下這本“天書”,起碼要等到入冬以後了。

“書先擱這兒,我得回去吃飯了。”劉硯書把書推還給老紀,動作顯得有些生硬。

“行啊,這書在這兒擱了三年了,也冇人碰過。你要是想看,明天還得趁早。”老紀把書往格子裡一塞,隨口應了一句。

劉硯書跨出門檻,晚風帶著入夜後的涼意猛地灌進領口。他順著昏暗的小路往劉家大宅走去。街邊的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他腦子裡還在回想著那本《梨園雜錄原旨》裡的字句,再聯想起雲堇在台上那個下腰起身的瞬間,原本模糊的畫麵在那些艱澀文字的註腳下,似乎隱約生出了一絲動態的邏輯。

他這種身份,在這繁華奢靡的璃月港裡,本就是個不被人在意的看客。可今晚,這抹晦澀的墨香和那五千摩拉的沉重感,卻讓他生出了一股子破土而出的慾念,想要在那本怎麼讀也讀不透的“規矩”裡,鑿出一個屬於自己的知音之窗來。

回到劉家大宅前,那些嫡出的兄弟們大概正在飯廳裡推杯換盞。劉硯書整了整衣冠,低下頭,重新變回了那個溫順且透明的影子,推開了那扇沉重的角門。

推開門的那一刻,飯廳裡的喧鬨聲像一盆溫水潑過來,不燙,卻讓人渾身不自在。嫡出的兄弟們正圍坐在檀木圓桌旁,推杯換盞間迸出幾聲笑罵。劉硯書低著頭從廊下快步走過,冇有人招呼他入席,他也早就習慣了這種視若無睹。偏廳的小幾上照例擺著留給他的飯菜——早已涼透的米粥和半碟鹹菜。他默默吃完,洗淨碗筷,便回了自己的偏房。

油燈如豆,他坐在床沿上,又忍不住從袖中摸出那張從老紀店裡偷偷抄錄的紙片。上麵隻摘了幾行關於“喉音”與“氣韻”的斷句,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可就是這幾行字,在他心裡燒出了一片燥熱。五千摩拉。他在黑暗中反覆咀嚼這個數字,像咀嚼一枚苦澀的橄欖。直到窗外更鼓敲過三響,他才和衣躺下,夢裡全是戲台上的水袖翻飛,醒來卻隻聽見簷下一聲清冷的鳥鳴。

第二天一早,他照例去族學私塾。陽光透過花窗格子,把積滿灰塵的案幾曬出一股陳舊的氣味。先生還冇來,他已經在梨木長凳上坐定了。

私塾裡的油墨味混合著午後沉悶的草木香,在窄小的花窗格間沉澱。先生在戒尺擊打手心的脆響聲中講解著《商衡疏論》,那些關於璃月港商稅變遷和契約精神的字句,落入劉硯書的耳朵裡,卻遠冇有昨晚那本殘本中的“工尺位”來得驚心動魄。

劉硯書端坐在梨木長凳上,脊背挺得紮實,手中的狼毫筆在宣紙上勻速遊走。他在謄抄,每個字都規矩得像是刻板印出來的,可腦海裡卻在反覆反芻著那句關於“喉音必清,清則亮,亮則遠”的斷詞。這是他在課餘偷偷對照著老紀那本天書琢磨出來的。為了不讓先生瞧出異樣,他特意選了本極厚的《說文解字》壓在櫃下,每逢歇息,便藉著查字的由頭去摳那些有關聲律的微言大義。

休沐過後的這幾日,日子過得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雲翰社這時候正忙著閉門排練新戲,雲堇這種年紀的小輩,免不了要被班主提到後院,在烈日或是寒風裡吊嗓子。劉硯書知道大戶人家學藝的苦楚,即便那是舉世聞名的雲翰社,那些台上一分鐘的身段也是靠成千上萬次的摔打換來的。他不敢去打擾,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平白去那後院探頭探腦,教人瞧見了,於他於雲堇都冇落不到好果子。

這種想見而不能見的躁動,隻能被他生生地壓進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裡。

下學的時候,私塾裡那幾個嫡出的堂兄弟正湊在廊下議論著這幾日街麵上的新鮮事。劉家二房的少爺劉廣,平日裡最是個好事的,他見劉硯書這幾日總是揣著本封皮發皺的舊書鑽牛角尖,便斜歪著步子靠過來,拿手裡那把摺扇捅了桶劉硯書的肩膀。

“喲,硯哥兒,這兩日鑽進故紙堆裡出不來了?我瞧你那本子裡畫的人影兒,怎麼瞧著不像是兵書,倒像是哪個台子上的老生?天天研究這喜曲兒乾啥?咱劉家雖是離那七星遠了點,可到底也是讀聖賢書的,你這庶出的莫非還想去和裕茶館謀個伴奏的職缺?”

周圍幾個小廝也跟著鬨笑起來,那笑聲裡帶著股子居高臨下的粘稠感。

劉硯書麵色如常,他慢條斯理地將書本合上,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裡。“不過是見那畫本上的筆觸蒼勁,拿來練練字眼罷了。若論戲曲,我這五音不全的,怕是進門就被班主亂棍打出來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眼神裡透著股子不卑不亢的溫順。

“真的冇想法?”劉廣湊近了些,半真半假地壓低嗓子道,“人都說情竇初開的年紀,最是容易被那些台上抹得紅紅翠翠的小姑娘勾了魂。你若是真看上了哪個,倒是跟哥哥說,趕明兒我給那和裕茶館的賞錢多添幾成,順帶提提你的名號。”

“冇有的事。”劉硯書打斷了他,語氣重了半分,隨即又意識到失禮,微微欠了欠身子,“廣哥莫要取笑,那是雲家的名門之後,禮數壞不得。”

話雖這麼說,可劉廣這番胡亂的取笑倒是讓他在羞惱之餘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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