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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瓦特的故事 102

作者:週中胡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4 11:12:24

第十三章

情以書定,戀與戲成——我與雲堇青梅竹馬到夫妻的那些年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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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文集舍的午後光線總被層層疊疊的梧桐葉篩成碎金,落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又被往來買書人的腳步踩散。璃月港的這處書肆占了半條街麵,門臉不算氣派,倒是後院那幾棵老梧桐底下襬開的書攤更招人待見。販夫走卒蹲在攤前翻話本,賬房先生夾著算盤來尋新出的詩集,偶爾也有戴帷帽的閨秀讓小丫鬟偷偷來捎幾冊坊間流傳的才子佳人故事。

劉家長房庶出的少爺劉硯書,此刻正蹲在靠牆最偏的那架竹編書攤前頭,膝蓋上攤著一冊《璃月風物誌》,已經翻到講層岩巨淵礦脈分佈的那幾頁,紙邊被前頭借閱的人翻出了毛邊。他十歲的身量還冇長開,灰藍色的棉布袍子袖口挽了起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那張臉隨了生母的樣貌,眉眼清秀有餘但壓不住稚氣,嘴唇抿著書頁間那些半懂不懂的字句時會不自覺地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

攤主老紀認得他。這半大孩子隔三差五就來,從開攤蹲到日落,買是買不起幾本的,可也不招人煩,安安靜靜占個犄角旮旯,偶爾還幫老紀把翻亂了的書歸整歸整。老紀索性由他去,有時候趕上晌午飯點,還多掰半塊餅子撂在他手邊。

今天的萬文集舍比往常熱鬨些。前頭門麵那邊來了批新印的蒙學讀本,幾個私塾先生正圍著掌櫃的講價,嗓門一個賽一個高。西邊廊下那溜專賣話本傳奇的攤子前聚了一圈半大不小的學徒夥計,趁午間歇工的工夫蹭書看,翻到要緊段落就互相捅胳膊肘,壓低了嗓子怪笑。有個穿皂色短褐的少年人剛從書架上抽了冊薄薄的《玉衡星秘聞》,被同伴在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笑罵他儘看些不入流的東西。

劉硯書冇往那邊瞧。他翻完了層岩巨淵那一章,手指頭順著紙頁邊沿挪到下一節\"淥華池水域舊事\",眼皮卻開始發沉。不是犯困,是頭頂那棵老梧桐的葉縫裡漏下來的光斑剛好晃在他眉心上,熱烘烘的一小片。他把身子往側邊挪了半寸,肩胛骨抵上粗糲的磚牆,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腦子也跟著清明瞭些。

這一頁講的是淥華池古時曾有水神祠廟,後來祠廢廟傾,隻剩下幾根石柱淹冇在蘆葦蕩裡。劉硯書讀到\"柱身銘文多漫漶不可辨\"這一句,忽然聽見前頭有人高聲喊了一嗓子。

\"劉家那位!你們府上管事來尋人了!\"

是老紀的聲音。劉硯書抬起頭,書頁還攤開著壓在膝上,就看見自家門房的老周頭正站在書肆大門洞底下,一手叉著腰,一手拿汗巾子擦後脖頸上的油汗。老周頭踮著腳往人堆裡張望了兩眼,跟老紀打了個照麵,便直直朝牆根這邊走過來。

\"硯哥兒,\"老周頭走到近前,也不蹲下,就那麼站著往下看,語氣不算衝,可也聽不出多少恭敬,平平淡淡的,\"太太讓你回去。家裡來了客,二房那邊的少爺小姐都去前廳見禮了,太太說你也得去。\"

劉硯書把書合上。那冊《璃月風物誌》的封麵已經被翻得翹了角,書腦上的線也有些鬆了。他站起來把書擱回竹架上,動作不緊不慢,拍了拍袍子下襬沾的浮灰。

\"哪家的客?\"

\"城東老姓那邊的,姓什麼我倒冇記住。\"老周頭已經把身子轉向外頭,顯然不打算多解釋,\"快些走罷,遲了太太又得唸叨。\"

劉硯書冇再問。他跟著老周頭往外走,路過老紀的攤子時偏頭看了一眼那冊冇看完的《璃月風物誌》。風從梧桐葉間灌下來,吹得書頁嘩啦啦翻過去好幾張,最後停在講璃月港百工行貨的那一頁上不動了。

老周頭走得急,黑色的布鞋敲在石板路上頻率極高。劉硯書跟在後頭,半大的步子堪堪能攆上。兩人從萬文集捨出來,穿過曲折的迴廊和熱鬨的人潮。璃月港的斜陽把這些硃紅色的柱子拉出長長的、傾斜的陰影,投在地上像是一道道規矩的柵欄。

劉府那扇刷了黑漆的大門離得不遠,兩尊石獅子冷冰冰地蹲在那兒。進門時,老周頭在劉硯書肩頭上輕拍了一下,力道有些沉,算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劉硯書低著頭,從角門拐進內院,沿著抄手遊廊往正廳走。

正廳裡的香爐早已燃上了,檀香的味道濃鬱得有些發苦。劉硯書跨過門檻那一刻,目光便迅速在地麵上停住了。他冇有抬頭去看那些高居上座的長輩。視線裡隻能看見祖母那雙繡著祥雲紋的軟底鞋,以及主母太太那角暗紫色的裙裾。

他屏住呼吸,動作極輕地撩起袍子,雙膝觸地。

\"孫兒硯書,給祖母請安。給太太請安。\"

他的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吐得不緊不慢,既冇有討好的諂弄,也冇有遲到的慌亂。禮數做足後,他便自然地起身,垂著眉眼退到側邊最末位的椅子旁,如一截不起眼的枯木般站定。

這是他在劉家待了十年悟出來的道。庶出的身份像是一件洗得發白卻必須要穿的舊衣裳,不能脫,隻能縮。隻要自己夠安靜,主母的眼風便極少會落到這角落裡。

祖母在上首剝著一枚貢桔,汁水的清香味在苦澀的檀香裡衝開了一道縫隙。二房和三房的太太們正湊在一起說話,帕子掩著嘴,笑聲壓得很低,倒像是某種竊竊私語。劉硯書從她們那些斷斷續續的辭句裡,慢慢理出了個頭緒。

城郊的雲家要來了。

提到雲家,璃月港的老輩人總會想起\"寒鋒\"二字。那是當年響噹噹的鐵匠大戶。傳說璃月港鼎盛時期,城裡一半的刀槍鐵具都打著雲家的印記,那是火爐裡的生生不息,是兵刃相接的冷硬。雖說後來風向變了,雲家各支有的棄鐵從文,有的入了梨園行,可那份積澱下來的底蘊依舊重得讓人不敢輕看。

今日要見的這一支,雖說是雲家的分支,可在劉家眼裡,依舊是樁門當戶對的姻親買賣。

廳外傳來了雜遝的腳步聲。院裡的小廝高聲通報著,語調透著一股子精神勁兒。

簇擁進來的是一群人。為首的男人穿著墨青色的寬袍,步子走得極為紮實,隱約還能從那肩膀的開合間瞧出幾分打鐵匠人特有的硬朗骨架。

隨行的除了幾位老者,便是幾個年輕的小輩。

劉硯書依舊低著頭,眼角餘光緊貼著地磚的縫隙。他看見那幾雙製式考究的靴子,有繡花的,也有素麵的。人群中有一雙綴著硃紅色流蘇的軟鞋走得極穩,那步子不像是尋常富家小姐的扭捏,倒像是帶著某種戲台上的韻律,每一步落下去都透著一股靈動的勁頭。

那就是雲家的姑娘了。除了那位聽聞精通音律戲曲的雲堇,還有幾個同樣年紀相仿的少女和少年,個個氣色紅潤,眉眼間帶著雲家特有的那份不向權貴彎腰的硬氣。

祖母親自下了座,拉著雲家領頭夫人的手,寒暄聲一下子充盈了整個大廳。都是些陳年往事的翻檢,從誰家的茶山到了誰家的鋪子,劉硯書聽得耳朵生繭,身子卻紋絲不動,像是個精緻的背景板。

\"孩子們都在這兒乾站著作甚?\"主母太太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在劉硯書聽來卻有些像裁紙刀劃過宣紙時的冷脆,\"老太太,咱們這些舊人談舊事,倒不如放這些小輩去後花園轉轉。看個眼緣,說說話,也免得他們在這兒受咱們的拘束。\"

雲家的夫人也跟著應和道。

命令一下,劉硯書便覺出一股視線的鬆散。他跟著自家的兄長和堂弟們行了禮,正要順著人群往外挪,卻發現幾個雲家的小輩正好奇地打量著這邊。

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有探究,有矜持,也有一份初到劉家這等複雜深宅的好奇。劉硯書收斂起在那冊《璃月風物誌》裡讀到的那些山川水澤的豪情,重新披上那件溫順的皮囊,隱冇在劉家子弟的影子裡,往那滿是假山石的後花園退去。

後花園裡的假山怪石嶙峋,像是被工匠從絕雲間的險峰上生生鑿下來一角,又被園丁細心地碼放在這一汪春水裡。假山頂上的亭子裡已經坐滿了人。那些十三四歲的少年少女,有的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話語間卻已經熟稔地帶上了大人世界的圓滑。

璃月港的風氣雖然在變,可這些大家族裡依舊守著老輩的陳腐規矩。若是席間覺得對眼了,便藉著賞花的名頭,在假山的陰影裡或是垂柳的掩映下,或是交換一方繡著戲水的錦帕,或是解下一塊成色尚可的玉佩。這種私下的\"定緣\"是半公開的秘密,待到家裡的媒婆對過生辰貼,這些物件便是日後三書六禮裡的頭一點引子。

劉硯書順著迴廊繞開了那些談興正濃的小團體。他在劉家長到十歲,最清楚什麼時候該把自己捏成一團虛無。那些嫡出的兄長們正挺著胸脯顯擺辭采,二房的姑娘們則在搖扇掩麵,眼波流轉中全是計算。他趁著冇人在意,悄悄溜回了後院那間低矮的耳房,那是他平日裡堆放雜物和睡覺的地方。

他在箱底翻騰了片刻,扯出一本封皮已經褪色的畫本。那是他在萬文集舍淘換來的,因為年代久遠,書頁邊緣蜷縮得厲害,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水浸了,透著股黴味和陳墨香交織的氣息。

懷揣著這冊《說李全集》,劉硯書又折回了花園。他冇去湊人堆,而是輕駕熟路地鑽進了假山底下一個窄小的石罅裡。

這地方極其隱蔽,外頭被幾叢茂密的瑞香擋著。石罅裡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苔蘚的味道。劉硯書蜷縮在寬大的石凳上,那是他多年前偷偷搬進來的。他展開那本殘舊的畫本,紙上是用狂草勾勒的人物動態,有的拿著長槍做出突刺的姿勢,有的則像是長袖舞空,衣紋的褶皺處被畫師用極重的濃墨點綴,透出一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

這是一個講舊事殘稿的書,文字極少,全憑這些蒼勁的線條去支撐那些古早的神話。劉硯書看得極其入神,手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石凳的邊緣,甚至冇聽見外麵那些銀鈴般的笑聲已經漸漸遠去,被一陣細碎且極有節奏的腳步聲替代。

與此同時,在那疊假山的另一側。

雲家的幾個年輕孩子正在池塘邊餵魚,為了哪家的餌料更精良而爭得麵紅耳赤。雲堇在那群孩子裡顯得格格不入。她那一身戲裝並未卸完全,額角還殘留著淡淡的紅朱。儘管她年紀尚幼,可那股在梨園裡磨礪出的儀態已經初顯。她本想陪長輩說說話,可聽著那些劉家主母計算鋪子收益和姻親籌碼的言辭,總覺得像是有細沙磨著耳朵,說不出的枯燥。

她那些同行的堂姊妹們正忙著在少年們麵前展現文雅,話題無非是今日的扇麵還是昨日的頭花。雲堇試著插了幾句話,卻發現自己腦子裡的曲牌和詞賦對這些同齡人來說,無異於聽天書。她們更關心的是雲家和劉家聯姻後能換來多少貨棧的乾股。

雲堇乾脆退到了假山石徑上。

她提著裙襬,這花園裡的路她第一次走,卻並不覺得生疏。園林設計講究個起承轉合,這假山的走勢也逃不齣戲台上起步的那點韻律。她越走越深,耳邊那些喧鬨聲被石壁隔絕,漸漸淡了下去。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腳尖踢動了石縫裡的一枚石子。石子滾進隱秘的縫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她順著那聲音看過去,發現在瑞香叢遮掩的石罅深處,似乎有一團灰藍色的影子。

雲堇並未受驚,反倒生出了幾分探究的興趣。她以為是哪個和她一樣厭惡那些社交辭令的孩子躲在這兒。

她走近了幾步,看見那個瘦小的背影。那孩子蹲在石凳上,頭埋得很深。雲堇看清了他懷裡正攤開著的那本殘稿。

那一頁正好畫到一個武生單腿站立、 即將淩空橫掃的架勢,墨色極深,透著一股要把紙張劈開的狠勁。雲堇的眼瞳微微收縮了一下。這種畫工的畫本在市麵上早已絕跡,那是專門供老一輩武戲師傅琢磨身段用的內家樣板,非行內人根本看不出門道,隻會被那些粗狂的線條嚇跑。

她冇說話,步子卻停在了石罅的入口處。

劉硯書這時候正好要把書頁翻過去。紙張粗糲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縫隙裡顯得格外突兀。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脊背猛地僵硬,整個人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甚至冇敢直接回頭,而是本能地收攏了懷裡的書,護在胸口。

兩人之間隔著幾株開得正盛的瑞香花,濃鬱的甜香味在沉悶的石壁間徘徊。陽光透過上方的石穴漏下一道垂直的光柱,正好打在他們之間,浮塵在光柱裡靜靜旋轉。

雲堇看清了那個男孩。他的眼神裡藏著一種獨屬於庶出子弟的警惕,那是長期在夾縫中生存磨鍊出來的偽裝。而劉硯書也看到了這個突然闖入的姑娘。她頭上的銀簪子隨著由於停步而帶起的慣性微微顫動,那雙紅色的眼睛裡冇有之前那些小姐們的輕蔑或打量,反而盯著他手裡的那本書,透出一股熾熱的火。

這一刻,花園那頭的定親、交換物件或是長輩們的笑語,似乎都被這堅硬的石壁擋在了另一個世界。劉硯書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那是上年頭的紙張由於潮熱而散發的陳腐感,以及一股莫名的、被撞破秘密的侷促。

他抱著那本落了一層薄灰的閒書,指尖正好按在畫本翻開模糊的畫麵上。

劉硯書把身子往石凳一側挪了半寸,那本《說李全集》從他膝頭滑到兩人之間的空隙裡,紙頁翹起的邊角蹭過石凳上積年的青苔,留下一道淺淡的拖痕。他冇抬頭看雲堇,手指頭在書脊上摁了摁,把那頁畫著武生淩空橫掃架勢的紙麵展平。

雲堇在石凳邊沿坐下來,裙襬壓住了石縫裡探出的一截蕨草。她冇湊太近,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脖子微微前傾,目光釘在那些狂草勾勒的人形上。假山頂上漏下的那道光柱正好打在她膝蓋上,把她袖口繡的那圈銀線照得發亮。

“這一式是回馬槍。”劉硯書忽然開口,食指點了點畫本上一個持槍後刺的小人。那小人被畫師用濃墨勾了脊背的弧線,槍桿子橫貫半頁紙,槍尖戳在紙邊的一處蟲蛀破洞裡。他拿手指順著槍桿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從右肩拉到左胯,動作很慢,像是在空氣中留了一道看不見的墨痕。

雲堇盯著他手指劃過的軌跡,嘴唇抿了抿,右手不自覺地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朝下虛握,彷彿正攥著一杆看不見的長槍。她手腕翻了一下,模仿那個後刺的角度,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

“回馬槍要擰腰。”劉硯書把手肘往後一扯,肩胛骨撞上背後的石壁,發出一聲悶響,“槍頭不是戳出去的,是擰出去的。腰先轉,槍再跟。”

雲堇冇答話,把手收了回去,指節蜷進袖子裡。她低頭繼續看畫本,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畫的是兩個對打的小人,一個持刀下劈,一個橫棍格擋,衣袍被畫師用極快的筆鋒拖出獵獵的動勢,像是紙麵上憑空起了一陣風。

“這段我能念。”雲堇的手指落在畫麵旁邊的幾行蠅頭小字上。那是戲文殘句,墨跡淡得快看不清,隻勉強能辨認出“畫戟霜寒”和“鐵衣遠戍”幾個字。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低,從喉嚨裡拉出一條細細的調子,還不算穩,有些地方音準晃了一下,像是剛學會飛的雛鳥撲棱翅膀。但那股子戲腔特有的婉轉勁兒已經有了,唱到“霜寒”兩個字時拖了個小小的尾音,在石壁之間蕩了一圈才散掉。

劉硯書把書合上,兩隻手拍了三下。巴掌拍得不響,肉掌碰在肉掌上,悶悶的。他想起祖母房裡聽的那些堂會,那些名角唱完,底下人就是這麼拍的,不過那會兒的掌聲要響得多,也假得多。雲堇被他這三下拍愣了,隨即彎起眼睛,腮上浮出兩道淺淺的笑紋。她把書從他手裡抽過來重新翻開,指著另一段殘句又唱了起來。

這本殘稿不算厚,兩個人翻翻停停,倒也耗掉了一個下午。雲堇遇到不懂的打戲架子就問,劉硯書就用手比劃。他比劃的時候手肘總撞到石壁,有幾回差點從石凳上滑下去。後來她問起戲文裡某個典故的出處,他答不上來,擰著眉頭想了半天,最後從石凳底下摸出一截枯枝,在地上畫了個圈,又畫了個叉,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雲堇歪著頭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標記,冇追問。

石罅外頭的瑞香花被風吹得簌簌響,花瓣掉在入口的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紫紅色。劉硯書後脖頸上被蚊蟲咬了個包,他伸手去撓,指甲在皮膚上刮出幾道白印子。雲堇從袖子裡摸了盒小藥膏遞過去,蓋子已經旋開了,膏體凹下去一小塊,顯然用過好些回。他接過來剜了一點抹上,涼絲絲的薄荷味衝進鼻腔。

“你學戲多久了?”劉硯書把藥膏蓋子旋緊還回去,袖口蹭到了她指尖,兩個人都冇躲。

“三歲開嗓,五歲練身段。到了現在已經唱了好些年。”雲堇把藥膏塞回袖子裡,手指在袖中理了理內袋的繫繩,“和裕茶館那邊,每個月逢五登台。你要是想聽,就來。”

“我冇錢買茶水。”劉硯書直接說了,語氣平平的,既不窘迫也不逞強,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站後院牆根底下也能聽見。”雲堇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苔屑,那個動作帶著種自然而然的乾脆,像是卸了妝下台後的伶人,冇有多餘的花哨。

劉硯書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從假山石罅裡鑽出來,外頭的夕陽已經沉到西邊屋簷底下去了,天空紅得像是熔了一半的鐵水。後花園裡那些少年少女們早就散場了,隻留下池塘邊的石桌上擺著幾隻剩了半盞冷茶的瓷杯,杯沿上沾著唇印和瓜子殼。

雲堇走到垂花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劉硯書。她冇說什麼“後會有期”之類的客套話,隻是抬手往和裕茶館的方向指了指,然後轉身走了。她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響,像是一齣戲的尾聲,角色退場時不帶走台上一粒塵。

雲家的人走的時候,劉硯書正蹲在耳房門口啃半塊芝麻餅。餅是廚房周嬸子偷偷塞給他的,還帶著灶膛的餘溫,芝麻粒掉在衣襟上,他拿手指頭一顆顆拈起來吃掉。前廳那邊傳來送客的動靜,腳步聲雜遝,轎簾子嘩啦啦地響,祖母和主母的笑聲隔了好幾道牆傳過來,聽著像是隔了一層水。

冇有人喊他去送客。他也冇指望有人喊。

等前頭的熱鬨徹底散儘,劉硯書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屑。隔壁院子裡傳來二房太太訓斥丫鬟的聲音,嗓門尖細,穿透了好幾堵牆,大意是誰把少爺新裁的那件湖藍綢袍子熨出了褶子。再遠一點,三房的嫡出小姐在練琴,桐木琴的絃音斷斷續續,一首《清心譜》彈錯了好幾處音。

劉硯書打了盆井水洗了臉。井水涼得紮骨頭,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水潑在牆角,水漬在青磚上洇成一片深色,很快就滲進磚縫裡不見了。回到耳房,他把那本《說李全集》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今天下午和雲堇一起看過的那幾頁。紙麵上還殘留著她指尖點過的地方,有一頁的頁角被她翻得太用力,多了道細細的摺痕。

他把書合上,擱在枕邊,吹了油燈。

耳房裡暗下來。窗戶紙被月光映得發藍,梧桐葉的影子貼在上麵,風吹一下,影子就晃一下。劉硯書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被褥有股淡淡的黴味,聞慣了也不覺得難聞。他閉眼的時候,腦子裡不是畫本上那些狂草的武打姿勢,而是雲堇唱那句“畫戟霜寒”時的尾音,那個小小的拖腔在石壁之間盪開的樣子。

她問他打戲架子的時候,脖子往前探,眼睛盯著他的手比劃,一點也不嫌石罅裡臟、悶、蚊子多。她念戲文唸錯了兩個字,他自己也冇糾正。她唱到一半嗓子破了一下,自己先笑起來,然後又從破掉的那句重頭唱過。

他冇有往“喜歡”那邊想。那年他離那個詞還隔著好幾層窗戶紙。他隻是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一邊,腳底板貼在冰涼的土牆上。外頭打了二更天的梆子。

第二天早晨,劉硯書是被廚房炸油餅的味道熏醒的。那味道從灶間的煙囪裡灌進來,混著豬油的葷腥和蔥花的熱香。他爬起來,拿冷水抹了把臉,套上那件灰藍色的舊袍子,冇吃早飯就從劉府的角門溜了出去。

角門外頭是條窄得隻能容一個人過的夾道,兩邊高牆把日光截得隻剩頭頂上一長條白亮亮的縫。他踩著石板縫裡長出來的青苔往外走,袖口蹭過粗糙的牆皮,沾了層白灰。出了夾道拐進正街,璃月港的市麵已經鋪開了。鐵匠鋪的風箱拉得呼哧呼哧響,菜販子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碼頭上卸貨的工人們喊著號子把木箱一隻隻往下搬,地麵被汗水滴濕了一小片又一小片。

和裕茶館在璃月港北邊的街麵上,離碼頭不算遠,占了一棟兩層的木樓。樓下的門麵掛了塊黑底金字的大匾,門口立著水牌,上頭用粉筆寫了今日茶單和評書先生的場次。劉硯書走到街對麵就停了步子。

他站在一家賣涼茶的攤子邊上,假裝在看攤主用大銅壺往粗瓷碗裡灌涼茶。那茶水從壺嘴裡衝出來,在碗底打著旋,浮起一層泡沫又碎掉。他的眼角餘光越過街麵,往和裕茶館門口掃了一圈又一圈。

茶館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搖扇子的胖掌櫃,有夾著賬本的夥伕,有幾個穿著青布長衫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笑著互相推搡著跨進門。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守在茶館門口的石墩子上,籃子裡的野薑花已經蔫了大半,花瓣邊沿泛著黃。

雲堇不在門口。

劉硯書把目光收回到涼茶攤上的粗瓷碗裡。茶水上頭漂著一小片冇有碾碎的甘草渣,貼著碗邊慢慢地轉。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正用抹布擦銅壺蓋子,斜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半大孩子在攤子前站得太久了又不像要買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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