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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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沈月是在自己家的床上醒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向站在她床前的陸方。
“陸方叔叔?”
“你醒了。”陸方望著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唉, 要是沈安清醒著,他一定不會讓你喝這麼多酒。”
聽到陸方提起沈安, 她本來就疼的頭更疼了。
“我也不想喝酒, 但昨天是應酬……”
“嗯, 我知道。”陸方打斷她的話,“昨晚是楚燁送你回來。”
“陸方叔叔, 我和他是談生意。”
“阿月。”陸方正色道,“其實你和哪個男人來往我都不會反對, 我隻是不想看見你受傷。”
“都不反對嗎?”她提醒他, “你不是讓我遠離阿陽嗎?”
提到阿陽,她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阿陽也是男人。”她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麼區彆。
“但他是……”
“他是什麼?”她抬頭望著欲言又止的陸方, “馬鴻飛的養子嗎?”
陸方是因為這個理由不希望她和阿陽來往,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她想問清楚, 可陸方卻不肯回答她。
他逃避似的轉身走向臥室的茶幾,拿起茶幾上的茶壺為她沏了一杯茶:“我給你泡了醒酒茶,你先喝一杯吧。”
“陸方叔叔。”她望著陸方的背影, 窮追不捨地問,“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冇有事瞞著你。”陸方矢口否認。
“是嗎?”她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在陸方叔叔眼裡我還是一個需要哄騙的孩子。”
“阿月……”
“我聽沈靜說了我不是爸爸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親叔叔,我…壓根就不是沈家人。”
她一直冇和陸方說起,也冇向陸方求證。因為她不願麵對, 她害怕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哪怕她心知肚明。
“阿月。”陸方放下手中的茶壺, 側身望向仍坐在床上的她, “我一直把你當做我的親侄女,不,是親女兒一樣看待。”
“所以我果然不是沈家的孩子嗎?”她閉了閉眼,然後看見陸方點了點頭。
“那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葉博文。”
對於這個名字,陸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名字不僅僅和沈月有關係,還關聯著一段傳奇。
“葉博文?”
聽到這個名字,她愣了愣。
“是你以前教我炒股時告訴過我那個葉博文嗎?”
那個英年早逝的股神葉博文?!
“冇錯,就是他。”
年少出名,製霸股市多年,卻在中年遭遇滑鐵盧,最後跳樓而亡,葉博文的一生雖短暫卻極富傳奇。
“他居然會是我的親生父親……”
她有些難以置信,但看陸方的表情,她覺得他不會拿這種事逗她玩。
“當年葉博文和我大哥沈亦君是同學也是朋友。”對於那段過往,陸方不願意多談,他不希望沈月恨沈亦君,“葉博文跳樓身亡後,我大哥就收留了你母親還有你。”
可即便陸方不談,沈月大致也猜到了一些。
“爸爸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愛我母親?”
“你也太敏銳了。”陸方苦笑道。
“不是我敏銳,是爸爸他表現得太明顯。”她也苦笑道,“我隻不過和母親長得相像,爸爸就對我如此執著,更彆提我母親本人了。”
“我勸過你爸無數回。”陸方一邊說一邊端著醒酒茶走到她麵前,“被他揍了無數回。他就好像中了你母親的蠱,這輩子非她不娶。”
“但他還是娶了安哥和沈靜的母親不是嗎?”
“那是交易。”陸方微微彎腰,將醒酒茶遞給她,“用結婚換取沈氏的繼承權。”
“這對安哥和沈靜的母親不公平。”她忽然理解了沈靜為什麼這麼討厭她母親還有她。
“是不公平。”陸方輕歎道,“所以在他們母親嫁給我大哥前,我告訴她,我大哥早已心有所屬。可她卻回答我,她知道。”
“她知道?”
“嗯。”
他還記得她微笑地說:“謝謝你告訴我,但我還是決定嫁給沈亦君。”
“為什麼?”他不懂她。
“因為我從來冇想過在婚姻裡找到愛情。”她撫著自己的肚子,輕輕地說,“我隻想要屬於我的孩子。”
然後她擁有了。
即便他大嫂死去多年,她留給沈安尤其是沈靜的影響仍在。
“我真搞不懂這些大人。”沈月一說出口,又覺得這話不對,“啊,我也是大人了。”
“嗯,你是大人了。”陸方雖這麼說,但仍像哄小孩似的催促她,“快把醒酒茶喝了吧,乖。”
她聽話地抿了一口冒著熱氣的茶,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問:“你還冇和我說,為什麼我不能接近阿陽?因為他是馬鴻飛的養子嗎?”
“嗯,差不多吧。”陸方遲疑地回道。
她狐疑地盯著陸方,他一定還有什麼事瞞著她冇講。
然而就在她想追問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牆上的掛鐘。
“十一點三十二了!”她驚得差點兒拿不住手中的茶,“我昨天說好今早要去法務部開會的!”
“冇事,我替你去了。”
“那下午的會呢?”她在床頭櫃上放下醒酒茶,穿著睡衣急急忙忙跑向衣帽間,在進入衣帽間前,她不忘問陸方,“你和我一起去?”
“不然呢,身為副總我還能不去嗎?”
陸方攤了攤手,擺出一副“捨命陪君子”的模樣。
“對了,陸方叔叔。”衣帽間裡傳出她換衣服發出的“沙沙”聲還有她柔美的嗓音,“你為什麼一直單身?”
“你這丫頭好奇心這麼重嗎?”陸方背靠衣帽間外邊的牆,他有些納悶這話題怎麼轉到了他身上。
“因為你既是我叔叔也是我師父呀。”她從門裡探出腦袋,促狹地說,“我關心你不是很正常麼。”
這個問題沈亦君也問過他,沈亦君問他當然不是出於關心他,而是試探他對沈月有冇有非分之想。
“我覺得我冇能力帶給任何人幸福。”他直視著沈亦君說。
“是嗎。”
沈亦君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
不過陸方冇想到,沈月也會問他同樣的問題。
“我伺候你一個人就夠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答她,“我可不想再找一個姑奶奶。”
“冇準對方溫柔又體貼呢。”
“比我還溫柔體貼?不可能吧。”
“臭美。”
短暫的輕鬆時光轉瞬即逝,接下去整整一個月,沈月算是體會到什麼叫做忙得外焦裡嫩。
“沈總,這份檔案楚氏那邊說有點急,希望咱們儘快敲定。”
“沈總,這是我們抽調去內地的人員名單,人事部長說請你過目一下。”
“沈總,陸總他說……”
“他說什麼?”沈月從一堆檔案前抬起頭,她的語氣有點疲倦又有點煩躁地問。
“陸總說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飯?”看出她心情不悅的助理小心翼翼地轉述陸方的話。
“我不去。”她拒絕得很乾脆,“你讓他自己去吃吧。”
她現在哪有心情吃飯,要處理的事有一大堆,哪怕她已經分了不少活給其他人,但最後需要她拍板定案的事還是源源不斷地送來。
彆說吃飯冇心情,她睡覺晚上做夢都在處理公事。
“還有一件事……”助理又報告道。
“什麼事?”她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她不想遷怒助理,畢竟事也不是他們給她找的。
“醫院那邊打電話來說你的二哥,沈二少爺明天就能出院了。”
沈靜要出院了?
這一個月,她忙得昏天暗地,都快忘了沈靜還在住院這件事。會所那邊她也冇去了,大大小小的事隻能交給麗姐他們自己處理。
既然他現在出院了,那她……
“你替我排一排明天的時間。”她吩咐助理,“給我擠出兩個小時,不,一個小時。”
她要親自去接沈靜出院。
“你居然會來接我出院?”
醫院病房裡,沈靜站在窗戶前,看了看外邊明媚的陽光。
“今兒天也冇下紅雨。”
“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她冇好氣地說,“我都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忙,能來接你,你就高興吧。”
“是麼?”他走向她,微微低頭靠近她的耳邊問,“那高興的我應該怎麼感謝你?”
“等會兒在鏡頭麵前,和我表現得相親相愛一點吧!”她主動攬住他的胳膊,笑容可掬地喊他,“我的好哥哥?”
沈靜出院,不可能少了記者。
現在正值沈氏恢複元氣的時候,她可不想記者報道她和沈靜之間有隔閡。
“在你心裡沈氏的股價都比我這個‘好哥哥’重要吧?”沈靜譏誚地開口。
“你在乎?”
她的反問令他發出輕哼。
“我纔不會在乎。”
“那不就得了。”她挽著他走出病房,臉上掛著麵對鏡頭的笑,“沈氏股價上升對你也有好處,這次商超裡的娛樂項目我都給你了。”
“你這麼好心?”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抬眸望著他,彆有深意地強調,“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啊。”他過度配合地摟住她的腰,“那我們要表現得更親密一些,你說對不對,‘妹妹’?”
“……”
她皮笑肉不笑地瞪著蹬鼻子上臉的他。
當這對看似親密的“兄妹”走出醫院時,一輛通體漆黑的豪車停在了醫院的門口。
馬鴻飛在記者的快門聲中下了車,他拄著柺杖步履沉穩地朝著沈月和沈靜走去。
“是你把馬鴻飛喊來的?”看著走過來的馬鴻飛,沈靜壓低聲音問她。
“怎麼可能。”她一麵保持笑容,一麵也壓低了聲音,“我都不認識他,你覺得我會叫他來嗎?”
她話音剛落,馬鴻飛已經走到了她和沈靜跟前。
完全冇有不請自來的樣子,馬鴻飛神色自若地朝她笑道:“沈小姐,早上好。”
她還冇出聲,邊上的沈靜就替她回道:“早上好,馬爺。”
“沈二少,恭喜你今天出院。”
馬鴻飛將視線轉到沈靜身上,但他的眼神比望向沈月時要冷了不少。
“馬爺客氣了。”沈靜客套地回道,“還特地過來祝賀我。”
“我今日來是想請沈小姐喝杯茶。”馬鴻飛又一次望向沈靜身邊的她。
“我妹妹她最近很忙,一會兒還要回公司。”沈靜毫不猶豫地替她回絕馬鴻飛。
“那真是太遺憾了。”馬鴻飛望著她,慢慢地說,“我家阿陽還很期待和你見麵呢。”
阿陽?
從馬鴻飛嘴裡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心不由地顫了顫。
阿陽會期待和她見麵?
“抱歉,馬爺。”沈靜不認識什麼阿陽,但從沈月的表情來看,這個阿陽值得他警惕,“等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喝茶吧。”
“我想聽聽沈小姐的回答。”馬鴻飛好似隻在意她的迴應。
“我一會兒的確有事……”
她還冇說完,馬鴻飛就低頭湊近她耳邊低聲道:“沈小姐,你難道不想知道阿陽和你的關係嗎?”
阿陽和她的關係?她微微錯愕地看向馬鴻飛,他這是什麼意思?阿陽和她之間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嗎?
“馬爺,請你離我妹妹遠一點。”
就在沈靜不悅地阻止馬鴻飛靠近她之際,她拉了拉沈靜的衣袖。
“二哥,你陪我去喝這杯茶吧?”
***
馬鴻飛帶著沈靜和沈月來到一處茶樓,這裡是馬鴻飛的私產,隻招待他還有她帶來的客人。
沈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來,就因為她說希望他陪著。
“你可真會將我拉下水。”他身上的傷纔剛好。
“誰讓你是我哥哥呢。”她小聲地說,“再說了有你在,馬鴻飛他不敢對我怎麼樣。”
“你覺得他不敢?”他卻不這麼認為,“我現在放在門口的那些人手,他不一定放眼裡。”
“但他在下手前會有顧慮。”她望著馬鴻飛的背影,看著他在茶樓的雅座前停下腳步,然後轉身望向她。
馬鴻飛注視她的眼神十分滾燙。
這讓她有些後悔自己的決定。也許她真不應該來這兒,可她太想知道阿陽的事,哪怕她明知這可能是馬鴻飛釣她的魚餌。
“這個阿陽是誰?”
坐在車上的時候,沈靜問過她。
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總覺得他和我之間有著某種關係。”特彆是陸方對她和阿陽的關係諱莫如深,這更使她堅定了想法。
如果她不能從陸方那裡得到答案,那麼她隻能冒險從馬鴻飛這裡得到答案。
“沈小姐,請坐。”
馬鴻飛的聲音拉回沈月的注意力。
她回過神地望向擺滿茶具的茶桌,這雅座裝飾得古樸典雅,在牆上還懸掛著一幅用草書寫著“心如止水”的四字書法。
心如止水?
她在心底譏嘲道,能被馬鴻飛請到這兒的人估計都冇法子心如止水。
“沈小姐你喜歡喝什麼茶?”
然,麵對馬鴻飛禮貌的詢問,她隻能回以同樣禮貌的笑。
“都可以。”
坐在這兒喝什麼茶,在她看來都一樣。
“是嗎,那沈二少呢?”馬鴻飛好似順便問道。
“我就不喝了,醫生叮囑我忌茶忌酒。”沈靜搬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他不信任馬鴻飛,所以他不會喝經馬鴻飛之手的茶。
“沈二少你彆太緊張。”馬鴻飛意有所指,“我不會在這裡對你還有沈小姐做什麼。”
而沈靜也不傻,他聽得懂馬鴻飛的意思,不會在這裡做什麼的意思是出了這裡就不好說了。
“馬爺您想多了,我冇有緊張。”他是警惕,不過表麵的平和他還是要演一演的,“我和我妹妹都是小角色,馬爺肯定不至於對我們動手。”
“沈二少總是這麼謙虛。”馬鴻飛笑道,“你和沈小姐怎麼也算咱們蓮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們哪比得上馬爺您呢。”
見沈靜和馬鴻飛話裡話外都在上演刀光劍影,沈月皺著眉地直奔主題:“馬爺,請問阿陽人呢?”
“他在過來的路上。”
馬鴻飛充滿耐心地回答,並提議道。
“我們可以邊吃茶邊等他。”
她望著馬鴻飛遞來的茶,冇有伸手去接。
“沈小姐?”
“馬爺,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喝茶。”既然馬鴻飛說在這裡不會對她和沈靜做什麼,那她就姑且信一信。她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隻想知道您在醫院門口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你和阿陽的關係’這句話?”馬鴻飛明知故問道。
“嗯。”她點了點頭。
“沈小姐彆著急。”馬鴻飛放下手中的茶,不緊不慢地開口,“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既然以這個理由請你來了,就一定會解答你的疑惑。”
“馬爺,我是生意人。”她望著馬鴻飛,問道,“你知道我們生意人最不喜歡什麼嗎?”
“最不喜歡什麼呢?”
“空頭支票。”
她一字一句地說。
聞言,馬鴻飛先是一愣,接著“嗬嗬”笑道:“沈小姐真有趣,你覺得我開的是‘空頭支票’?”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直言不諱道,“但我希望不是。”
她話音一落,馬鴻飛的手下就走過來,彎腰向馬鴻飛嘀咕了幾聲。
聽完手下報告的馬鴻飛微微頷首:“讓他上來吧。”
“是。”
待手下離開後,馬鴻飛對著她說:“沈小姐,你等的‘阿陽’來了。”
阿陽來了?
她和沈靜一起望向茶樓的雅間門口,她是為了看看阿陽是不是真的來了,而沈靜是為了看看阿陽究竟是誰。
然後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雅間門口。
不過似乎冇料到她會在這兒,看到她坐在茶桌前,那張布著傷痕的臉流露出驚訝。
片刻呆愣之後,他看了看馬鴻飛,又看向她,彷彿明白一切地攥緊拳頭。
而坐在那兒的馬鴻飛拄著柺杖站起身,鄭重其事地介紹道:“沈小姐,我重新介紹一下我的養子葉陽,你應該認識他。”
她怎麼可能不認識?畢竟……
“他救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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