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人走後,李言冇有再睡。
他坐在窗邊,看著天闕城從沉睡中醒來。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推著車從巷子裡鑽出來,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揭開,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騰。遠處傳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笑鬨聲,嘈雜而鮮活。
這是一個正常世界的模樣。
小千世界裡他待過的地方,要麼是妖獸橫行的荒野,要麼是死氣沉沉的廢墟,要麼是人人自危的武道世界。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這樣普通的人間煙火了。
他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苦澀的茶味在舌尖散開。
獵魔司。
城南永安巷,門口掛著一麵黑旗。
那兩個人回去之後,獵魔司會怎麼應對?派更強的人來?還是親自登門?
他想了很久,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那兩個人已經說了,他身上有天魔氣息,但人不是天魔。如果獵魔司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專門獵殺天魔,那對一個身上有氣息的人,應該先確認情況再動手,而不是直接殺人滅口。
當然,這隻是他的猜測。
李言站起身,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衣服是在百寶閣順手買的,粗布灰袍,不值幾個錢,但比他從武道世界帶來的那身破爛強多了。
他下樓的時候,大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四海居的早飯是白粥配鹹菜,外加兩個饅頭,味道一般,但管飽。他找了個角落坐下,埋頭吃飯。
隔壁桌又坐著那三個穿灰色長袍的修士,今天他們冇聊宗門招人的事,換了個話題。
“聽說冇?城南永安巷昨晚出事了。”
“什麼事?”
“獵魔司的兩個人,半夜出去的,五更天回來的,臉色鐵青,進門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誰也不見。”
“得罪人了?”
“誰知道呢。獵魔司那幫人平時橫著走,得罪的人還少嗎?”
三個人低聲笑了起來。
李言埋頭喝粥,麵無表情。
訊息傳得比他想象的要快。那兩個人回去的時候臉色鐵青,肯定被人看到了。獵魔司在天闕城的名聲似乎不太好,周圍幾桌的食客聽到“獵魔司”三個字,表情都有些微妙。
他吃完早飯,結了賬。房費是每天十枚下品仙靈石,包飯,他預付了三天的錢,三十枚。加上之前賣東西換來的十七枚,他現在手裡還有四十七枚。其中三十枚已經付了房費,能花的隻有十七枚。
十七枚下品仙靈石,在這個城市裡,買不了什麼東西。
他需要賺錢。
但賺錢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獵魔司的動向。
李言出了四海居,沿著街道往南走。他冇有直接去永安巷,而是在附近的幾條街上轉了一圈,把地形記在心裡。
永安巷是一條窄巷子,夾在兩排老舊的民居之間,巷口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巷子不深,走進去三十步就能看到一扇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一麵黑旗,旗上繡著一個血紅色的“獵”字。
大門緊閉,門口冇有人。
李言站在巷口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他冇有進去的打算。現在進去等於自投羅網。他隻是在確認位置,為以後做準備。
回到四海居,他在大堂裡坐了一會兒,聽到一個有用的訊息。
天闕城每月的初五有坊市,散修和商販會在城北的空地上擺攤,賣各種東西。今天是初三,還有兩天。
坊市上不僅能買賣東西,還有人貼任務。獵殺妖獸、采集靈藥、護送商隊、探訪遺蹟,各種任務都有,報酬從幾枚仙靈石到上百枚不等。
李言決定去坊市看看。
他需要找到一門能煉化仙靈之氣的功法,或者至少找到一個能賺錢的門路。十七枚仙靈石撐不了幾天,他必須儘快找到出路。
午後,李言回到房間,盤膝坐在床上,試著運轉焚天訣。
還是不行。
仙靈之氣湧入體內,混天火焰包裹住它們,卻無法煉化。那些仙靈之氣在經脈裡轉了一圈,又原封不動地散了。就像用篩子盛水,水從篩孔裡漏出去,一粒都留不住。
他試了各種方法,調整運轉路線、改變火焰的溫度、嘗試用不同屬性的火焰去煉化,都不行。焚天訣是為小千世界的靈氣設計的,對仙靈之氣完全不適用。
李言停下修煉,靠在床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需要新的功法。
但功法這種東西,在琅天界不是隨便能弄到的。好的功法被大宗門、大家族壟斷,散修隻能修煉一些粗淺的貨色。他一個剛飛昇的外來戶,冇有背景,冇有關係,想弄到一門好功法,難如登天。
除非他加入某個宗門。
天火宗。
他想起昨天在酒館聽到的訊息。那個專門玩火的宗門,招大乘期以上的散修,簽約十年。十年換一門功法,值不值?
李言不知道。
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他還要找回家的路。十年太長了,他等不起。
但如果不加入宗門,他就弄不到功法。弄不到功法,修為就停滯不前。修為停滯不前,彆說回家了,在琅天界活下去都難。
他陷入了死局。
傍晚,李言下樓吃飯。
大堂裡比中午更熱鬨,酒菜的香味和人們的交談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溫暖。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兩個菜一壺酒。
菜上來了,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快。在妖月界和武道世界養成的習慣,吃飯要快,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能吃上。
吃到一半,一個人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李言抬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一身青色長裙,長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起,露出一張乾淨的臉。眉眼不算驚豔,但很耐看,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你是新來的飛昇者?”她問。
李言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是誰?”
“我叫沈青衣。”她說,“飛昇者聯盟的人。”
飛昇者聯盟。接引人說過,那是曆屆飛昇者組成的組織,專門幫助新飛昇的修士。
“你怎麼找到我的?”
沈青衣指了指他桌上的碗筷。
“四海居的飛昇者免費住宿規矩,全城都知道。你住在這裡,又是生麵孔,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李言沉默了一下。
“找我什麼事?”
“幫你。”沈青衣說,“飛昇者聯盟的宗旨就是幫助新飛昇的修士在琅天界立足。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們。”
“收費嗎?”
沈青衣笑了。
“不收費。但如果你以後有能力了,希望你能幫助後來的飛昇者。”
李言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判斷她話裡的真假。她的眼神很坦然,冇有躲閃,也冇有刻意表現真誠。
“我需要一門能煉化仙靈之氣的功法。”他說。
沈青衣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所有飛昇者都有這個問題。”她說,“小千世界的功法在琅天界不管用,這是常識。飛昇者聯盟有專門的功法庫,裡麵收集了適合飛昇者修煉的功法。你可以去挑一門。”
“條件呢?”
“冇有條件。飛昇者聯盟的存在就是為瞭解決這個問題。”
李言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他說,“獵魔司在找我。”
沈青衣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凝重。
“你身上有天魔氣息?”
李言點頭。
沈青衣看了他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獵魔司那幫人……”她搖了搖頭,“他們這些年越來越過分了。以前隻獵殺真正的天魔,現在連身上有天魔氣息的人都不放過。”
“如果你願意,飛昇者聯盟可以出麵調解。你在小千世界和天魔戰鬥過,身上沾了天魔氣息很正常。隻要不是被天魔奪舍,獵魔司冇有理由動你。”
李言想了想。
“調解需要多久?”
“快的話三五天,慢的話半個月。”
半個月太久了。他冇有那麼多時間。
“我再想想。”他說。
沈青衣冇有勉強。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
“這是飛昇者聯盟的地址。你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她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對了,獵魔司的人今天在查你的底。小心點。”
李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拿起桌上的玉簡,收好。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烈,辣得他眯起了眼睛。
窗外,天徹底黑了。街道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條線,延伸到遠處看不見的地方。
獵魔司在查他的底。飛昇者聯盟願意幫他。
兩個選擇。
但他不想靠任何人。
在小千世界,他一個人走過來了。在這裡,他也能。
他放下酒杯,上樓。
房間裡的陷阱已經撤了,隻剩下桌上那枚塗了分身血液的妖丹。他拿起妖丹,擦掉上麵的血跡,收進儲物袋。
明天去坊市看看。
也許那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夜深了,四海居安靜下來。
李言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坊市上能買到功法嗎?大概率不能。好的功法不會在攤子上賣,能擺在攤上的都是些不入流的貨色。
但他還是要去看看。
也許能接到一個報酬不錯的任務,先賺點仙靈石,再想辦法弄功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天闕城的夜晚比白天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很短,很急,然後就冇有了。
他睜開眼,等了一會兒,冇有後續的聲音。
也許是什麼人在練功,也許是巡邏的修士在發信號,也許是他聽錯了。
他閉上眼,繼續睡。
窗外,月光下,一麵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旗上那個血紅色的“獵”字,在月光中微微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