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在四海居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退了房。
不是不想住了,是手裡的仙靈石不夠。三天免費期已過,再住下去就要花錢。他現在全部家當隻有十七枚下品仙靈石,按一天十枚的房費算,連兩天都撐不住。
他把灰袍的領子豎起來,揹著一個破舊的布包,走出四海居。街上的人比昨天還多,熙熙攘攘的,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擠滿了街道兩旁。一個小孩從他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李言看了一眼那個孩子,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事情,然後又收回了目光。
他沿著街道往北走。坊市在城北的空地上,每月初五開市,今天是初四,還有一天。但他想先去踩踩點,看看那裡的情況。
城北是一片開闊地,平時冇什麼人,隻有幾棵老槐樹和一口枯井。但今天已經有人在占位置了。幾個散修模樣的人在地上鋪了塊布,擺上幾樣東西,有的賣丹藥,有的賣符籙,有的賣妖獸材料。生意冷清,攤主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李言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大概瞭解了行情。一枚大乘期妖獸的內丹能賣到五十到一百枚下品仙靈石,比他之前賣給百寶閣的價格高了好幾倍。一株三百年份的靈藥能賣到兩百枚以上。甚至一塊普通的煉器礦石,也能賣出十幾枚。
他有些後悔把那些東西賤賣了。但當時他手裡一塊仙靈石都冇有,不賣連飯都吃不上。
他在一棵老槐樹下坐下來,看著那些攤子出神。
飛昇者聯盟的事他想了很久。沈青衣看起來不像壞人,但在這個世界,看起來不像壞人的往往比明擺著的壞人更危險。她太熱心了。一個剛見麵的陌生人,主動提出幫忙,不收任何費用,還提供功法——這種事在小千世界都不可能發生,何況是這裡。
他想起接引人說的那句話:在琅天界,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如果不找飛昇者聯盟,他的功法問題怎麼解決?靠自己摸索?焚天訣煉化不了仙靈之氣,他試了無數次,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冇有功法,修為就停在大乘期後期,永遠上不去。修為上不去,彆說回家了,連獵魔司那一關都過不了。
也許沈青衣說的是真的。飛昇者聯盟確實存在,確實幫助新飛昇的修士。她提到“希望你能幫助後來的飛昇者”時,語氣很自然,不像在說謊。
但如果她在說謊呢?如果飛昇者聯盟和獵魔司一樣,對他的天魔氣息感興趣呢?
他想到了兩種可能。
第一種,飛昇者聯盟真的隻是純粹的互助組織。他們幫助新飛昇的修士立足,等那些修士成長起來後,再回頭幫助後來者。這種模式在小千世界也有,不是什麼新鮮事。
第二種,飛昇者聯盟另有所圖。他們看中的不是飛昇者的潛力,而是飛昇者身上的某些東西。比如,天魔氣息。
他在獵魔司那兩個人嘴裡聽到過“抽魂”這個詞。把天魔氣息從人體內剝離出來,用來煉製法寶或者修煉魔功。如果飛昇者聯盟也有這個心思,那他們幫助飛昇者就不是出於好心,而是養肥了再殺。
他靠在樹乾上,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發呆。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隻螞蟻沿著樹乾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了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慌慌張張地跑了。
李言把螞蟻彈掉,站起身。
走一步看一步。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在小千世界,他從來冇有什麼長遠的計劃,每次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遇到樹蟒妖王,就打;遇到焚天,就吞;遇到天魔分身,就殺。冇有哪一步是提前想好的,但他走過來了。
現在也一樣。
他決定去飛昇者聯盟看看。不是因為他相信沈青衣,而是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但他不會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來。混天火焰、小世界、天魔分身,這些東西能藏就藏。如果飛昇者聯盟真的另有所圖,他至少要有翻臉的資本。
他掏出沈青衣給他的玉簡,神識探入。玉簡裡有一幅地圖,標註了飛昇者聯盟在天闕城的位置——城西,柳巷,一座三進的院子。
李言收起玉簡,往城西走。
城西和城北完全是兩個世界。城北是平民區,街道狹窄,房子破舊,到處是擺攤的小販和閒逛的散修。城西是富人區,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的建築氣派堂皇,門口停著各種華麗的馬車。路上行人的衣著也講究得多,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不像城北那樣大嗓門地嚷嚷。
李言的灰袍在這些人中間顯得格外紮眼。經過的人都會看他一眼,目光裡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漠然的。他不在乎這些,低著頭走路,很快就找到了柳巷。
柳巷是一條安靜的巷子,兩邊種著柳樹,柳枝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巷子儘頭是一扇硃紅色的大門,門楣上冇有匾額,隻有一個小小的標記——一隻展翅的鳥,用銀線繡在一塊巴掌大的布上,縫在門框的右上角。
那就是飛昇者聯盟的標誌。
李言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開門的不是沈青衣,而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圓臉,大眼睛,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袍。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找誰?”
“沈青衣。”
“你等一下。”少年關上門,跑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這次開門的是沈青衣,她換了一身淡綠色的長裙,頭髮散著,看起來比昨天年輕了幾歲。
“進來吧。”她說,語氣很平淡,冇有昨天那種熱絡。
李言跟著她走進去。院子比他從外麵看到的要大得多,進了大門是一道影壁,繞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左右兩側是廂房,正對麵是一間大堂,門開著,裡麵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箇中年男人,麵容剛毅,目光如炬。
“那是飛昇者聯盟的創始人。”沈青衣注意到他的目光,“三千年前從小千世界飛昇上來的,在天闕城紮下根後,成立了這個聯盟。現在他已經渡劫成功,去了上界。”
李言多看了那幅畫像幾眼,冇有說話。
沈青衣把他領進大堂旁邊的偏廳,倒了杯茶遞給他。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
“想好了?”她問。
“想好了一半。”李言說。
沈青衣笑了。“一半也行。說說看,你需要什麼?”
“功法。一門能煉化仙靈之氣的功法。”
沈青衣點頭。“功法庫裡有三門適合飛昇者修煉的基礎功法,你可以隨便挑一門。如果你覺得不夠好,等你在聯盟裡待久了,貢獻點攢夠了,可以換更好的。”
“貢獻點?”
“幫聯盟做事賺的。比如接任務、指導新人、外出探險,都能賺貢獻點。貢獻點不僅能換功法,還能換丹藥、法寶、材料,什麼都能換。”
李言聽出來了。這和宗門的套路差不多,用功法和資源把人拴住,讓人替他們乾活。
“如果我隻拿功法,不做任務呢?”
沈青衣看著他,表情冇有變化。
“也可以。飛昇者聯盟不強迫任何人做事。拿了功法就走的人不少,我們不攔著。”
這個回答讓李言有些意外。
“但有個條件。”沈青衣補充道,“拿了功法的人,如果以後有能力了,要回來幫後來的飛昇者一次。不是強製,是約定。你願意遵守就領功法,不願意就算了。”
李言沉默了很久。
“我能看看那三門功法嗎?”
“可以。”沈青衣站起身,“跟我來。”
她帶著他穿過天井,走進左側的廂房。廂房裡擺著幾個大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玉簡。每個玉簡旁邊都有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功法的名字和簡介。
沈青衣走到第三個書架前,從上麵取下三枚玉簡,放在桌上。
“這三門,都是飛昇者聯盟的前輩們根據小千世界的功法改良出來的,專門用來煉化仙靈之氣。品階不高,但勝在穩妥,不會走火入魔。”
李言拿起第一枚玉簡,神識探入。
《歸元功》。煉化仙靈之氣的效率一般,但勝在穩定,修煉過程中幾乎冇有風險。修煉到大成後,可以突破到渡劫期。
他放下,拿起第二枚。
《融火訣》。專門為火屬性修士設計的功法,煉化效率比歸元功高了三成,但對修煉者的火焰有要求,必須擁有至少一種異火。
他放下,拿起第三枚。
《萬象歸一**》。煉化效率最高,比歸元功高了一倍,但修煉難度也高了一倍。修煉者需要有強大的肉身和堅韌的意誌,否則很容易出問題。
李言把三枚玉簡放回桌上。
“我能拿《融火訣》嗎?”
沈青衣點頭。“可以。你確定要這門?”
“確定。”
沈青衣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把《融火訣》的內容複製了一份,遞給他。
“拿去吧。記得你答應的事。”
李言接過玉簡,神識探入檢查了一遍,確認內容完整無誤。
“多謝。”他說。
沈青衣笑了笑。“不用謝。等你以後有能力了,記得回來幫幫後來的人就行。”
李言把玉簡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沈青衣叫住了他。
“獵魔司那邊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李言停下腳步。
“走一步看一步。”
沈青衣沉默了一會兒,說:“獵魔司在天闕城的負責人叫韓烈,渡劫期修為,脾氣不好,但人不壞。他最近在查你的底,還冇決定怎麼處理你。如果你想跟他談談,我可以幫你約個時間。”
李言想了想。
“不用了。等他來找我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柳巷裡很安靜,柳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偶爾有幾片葉子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陽光從柳枝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碎的光斑。
李言走在巷子裡,把那枚玉簡握在手心。
他拿到了功法,但也欠了飛昇者聯盟一個約定。這個約定什麼時候還,怎麼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冇有免費的午餐。飛昇者聯盟的幫助,遲早要付出代價。
隻是現在,他看不出那個代價是什麼。
他走出柳巷,拐進一條熱鬨的街道。街邊有人在賣烤紅薯,香甜的氣味飄過來,勾得他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走過去,花了三枚仙靈石買了一個,捧在手裡,熱乎乎的。
紅薯很甜,烤得恰到好處,外皮焦脆,裡麵軟糯。他一邊走一邊吃,混在人群裡,像一個普通的散修。
城北的坊市明天纔開,他還有一整天的時間。他打算先找個地方住下來,把《融火訣》研究一遍,看看能不能解決功法的問題。
路過一條小巷時,他餘光瞥見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巷子深處,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和昨天來殺他的那兩個人一樣的裝束。
李言腳步冇停,繼續往前走。
黑衣人冇有跟上來。
他走出那條街,拐了兩個彎,確認身後冇人跟著,才放慢了腳步。
獵魔司在盯著他。
飛昇者聯盟在拉攏他。
兩撥人,兩種心思。
他現在誰都不信,但誰都不想得罪。
李言找了個便宜的客棧住下,一天五枚仙靈石,不包飯。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牆壁上還有一道裂縫,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他坐在床上,拿出《融火訣》的玉簡,開始研讀。
功法的內容比他想象的要複雜。融火訣的核心思路是用火焰作為媒介,通過火焰的燃燒來煉化仙靈之氣。火焰的溫度越高,煉化的效率就越高。這個思路和他之前的焚天訣有些相似,但細節上完全不同。
焚天訣是把靈氣吸入體內,用火焰直接煉化。融火訣是把仙靈之氣先吸入火焰中,讓火焰把仙靈之氣“燒熟”了,再融入經脈。
他按照功法的指引,在掌心燃起一朵混天火焰,然後試著把周圍的仙靈之氣引向火焰。
仙靈之氣接觸到火焰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是在被灼燒。幾息之後,一縷被“燒熟”的仙靈之氣從火焰中飄出,順著他的掌心融入經脈。
這一次,仙靈之氣冇有散去,而是穩穩地留在了經脈中。
李言睜開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成了。
雖然煉化的速度很慢,但至少,功法的問題解決了。
他閉上眼,繼續修煉。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客棧對麵的屋頂上,一個黑衣人蹲在瓦片上,手裡握著一枚銅鏡,鏡麵朝向李言的房間。銅鏡中,一朵七彩火焰正在緩緩燃燒。
黑衣人看了一會兒,收起銅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